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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江潮(三) 江美玲对林 ...

  •   江美玲弹射坐起,眼睛歘一下睁开。

      林幼荷吓一大跳,赶忙问道:“怎么了?”

      这是江美玲第一次来到林幼荷的卧室。

      卧室整体呈暖色调。

      杏色的墙面上是沙滩海洋椰子树挂画,姜黄拼米白格子布窗帘拉上一半,流苏垂在奶油色羊毛地毯上,旁边还歪歪扭扭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毛绒玩偶,床品选的是渐变橙色,拥在怀里仿佛能闻到太阳的味道。

      她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江美玲撑着下巴静静看林幼荷,万千思绪都藏进了幽深的瞳子里。

      我该怎样和你讲呢?她罕见地犹豫起来。

      林幼荷坐在床角,脊背挺直,双手搭在大腿上,江美玲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江美玲看着她她也看着江美玲,乖乖巧巧,目光清澈,像个还没有出象牙塔的大学生。

      她怎么就结婚了呢?她实在不应该结婚。

      江美玲胡思乱想。

      “她实在不应该结婚。”

      江潮侧过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白瓷茶杯,眼底藏着林长生看不懂的复杂。

      阳光明媚,白云舒展,天空碧蓝如洗,这样的好天气最适合相爱的人一同出游,或者搬一把躺椅,两人并排躺着,在树影丛丛,光斑融融的舒适里做个美梦。

      那天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带给林幼荷的,大概是噩梦。

      “我对她说,我会给林畅生个孩子。”

      “噗咳咳咳!”

      一口茶水呛进气管,林长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沁出的泪珠在眼尾晕开一片嫣红。

      江潮递上纸巾。

      她的眉眼和林幼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幼荷是朵风雨中急颤的花,娇嫩又脆弱,而她……

      江潮定定地看着林长生,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懵懂稚嫩的小小孩童,又想到前不久的那个凛冽锐利的成熟女人。

      时间会把许多美好的东西变得面目狰狞,但也会把许多糟糕的东西塑造得光明璀璨。

      糟糕?

      江潮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抿了一口不再温热的茶水,心想∶我果然讨厌这个破孩子。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知道吗,我一直都很不喜欢你。”

      “哦?”

      突如其来的敌意。

      林长生缓缓坐直身子,腰背挺拔,像一枝无畏风吹雨打的青竹,蓄势待发,等着戳破天幕。

      而江潮却托起下巴,如同无良长辈戏弄晚辈一样,戏谑地、玩味地笑,期待她的反击。

      “噗嗤。”

      可惜并没有。

      下一秒林长生忽然笑了,她向后一仰,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浑身气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眸子澄澈干净,映着江潮完完整整的脸。

      仿佛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躲在妈妈身后,好奇观察她的孩子。

      啧。

      江潮顿时觉得没劲透了,她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又强调一遍∶“我真的很讨厌你。”

      林长生∶“我知道。”

      “你不够爱她。”

      两人都知道这个“她”指谁。

      林长生∶“……”

      林长生默默无言。

      她排斥林夫人,抗拒她的亲近,厌恶她以爱为名的控制,甚至痛恨她的软弱和无能,她为自己找过无数理由去和林夫人划清界限。

      我有什么错呢?你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当然也不会是个合格的女儿。

      林长生曾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

      可现实中的距离容易拉开,心灵上的距离难以分割,也许亲近母亲是女儿的本能,一切的排斥归根结底都是她爱着她。

      有爱就会有渴望,有渴望就会有不满。

      为什么你不是个好妈妈,为什么你的爱让我这么痛苦?

      林长生也曾无数次这样在心底诘问。

      问到最后没有答案,她只能选择远离。

      而她的远离,在江潮看来是对林幼荷的另一重背叛。

      父母背叛了她,为了林家的钱推她进了火坑。

      林畅背叛了她,将她困在婚姻的牢笼里磋磨几十年。

      就连她自己……也背叛了她。

      江潮对林长生说∶“林畅说,给他生个孩子,五千万。”

      江美玲对林幼荷说∶“林畅说,给他生个孩子,五千万。”

      林幼荷脸色瞬间煞白。

      她似乎想笑,可抽搐的唇角让这个表情比哭还难看∶“你,我……”

      她泪流满面,心口疼到几乎窒息。

      半个小时前她以为江美玲是来救她的,现在她才明白,她是来推她下地狱的。

      林幼荷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

      她不敢反抗父母,不敢反抗林畅,林老夫人轻描淡写的一瞥她害怕,林畅的情人追到面前耀武扬威她也害怕。

      她只有一点点勇气,都给了江美玲。

      而江美玲选了林畅的钱。

      这句话让整个谈话氛围降到了冰点。

      林长生身子前倾,目光如剑般捅进江潮的眼眶,讽道∶“所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控诉我不够爱我妈妈的?”

      江潮在这样的目光中无处遁形,她看到了林幼荷的眼泪,也看到了自己的沉默。

      她和“她”都在说∶“你是个烂人。”

      她低头不语,林长生却不愿意放过她。

      “找到张胜杰和他假扮夫妻是为了报复我。”

      “和梁文睿私下联系也是为了报复我。”

      “我不孝,我冷心冷肺,刚好妈妈也没那么在乎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出气方式呢?”

      “可怜张胜杰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而梁文睿那个倒霉蛋到死都以为你是为了林天赐。”

      “江女士,你让我大开眼界。”林长生气笑了,她竖起拇指∶“你是这个。”

      江潮依旧沉默不语。

      这种态度激怒了林长生。

      林长生单手撑着桌面,身子逼近,另一只手压住江潮的肩膀,逼迫她和自己对视∶“江女士,你就没想过自己那无处发泄的恶意,到底是冲着谁去的?”

      江潮身子一僵,攥紧手里的茶杯,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难堪。

      林长生点了点她的心口∶“真的是我吗?”

      还是那个自私虚伪,烂进泥里的自己。

      江潮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一片死寂。

      “啪!”

      推门声打破压抑的气氛。

      林夫人推门而入,牵住江潮的手,挡在林长生面前∶“够了。”

      怀方在背后苦哈哈地作揖,表示自己实在拦不住岳母大人。

      林长生笑笑,退后几步,有些受伤∶“妈妈,你又推开了我。”

      她轻抚胸口处的衣料,似乎还能感觉到母亲推开自己时手掌冰冷的温度。

      林幼荷呼吸一滞。

      她从没在女儿这里听到过如此难过的控诉。

      这个孩子永远都是沉默的,沉默地面对周围的恶意,沉默地应付她的歇斯底里,沉默地长大,长成如此模样。

      她从不说,她也从不问。

      她们就这样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幼荷呆呆看着林长生。

      清凌凌一双眼,含着两汪滚烫的泪,要落不落。

      林长生看着她,看着这个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她还很小,做了噩梦,跑到主卧去找妈妈,门虚掩着,有人在哭,她推开门,看到林夫人坐在床边满脸是泪。

      林夫人抬头看她,眼神空洞,然后说:“出去。”

      就两个字,门在她面前关上。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半夜去找过她。

      她又想起小学时被同学欺负,脸上带着伤回家。

      林夫人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皱了皱眉,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箱,继续讲电话。

      她自己上完药,林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疼不疼。

      从小到大无数次,每当她想靠近林夫人,她就会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背影。

      “每一次,你都推开了我。”

      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在林幼荷心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的空洞。

      她想抱住她,抱住这个在她的子宫里住了十个月,曾和她共享同一个呼吸,同一条血脉的孩子,可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明明那时候,她无比欢喜她的到来。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妈妈。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对不起,我总是把所有事都搞得一团糟。

      林幼荷带着江潮走了。

      林长生望着窗外发呆。

      怀方小心翼翼蹭到她身旁,蹲下,狗狗祟祟地把脑袋搭在林长生大腿上,见她没拒绝,又得寸进尺搂住她的腰,这才心满意足。

      她搞不懂林夫人和那位江女士之间的恩怨纠葛,也分不清林长生和林夫人之间的无可奈何,脑回路极其简单的妖怪只知道自己养的人类不开心了。

      宝宝不开心了还要顺毛,人不开心了当然要抱抱。

      而且她怀里好香,嘿嘿。

      怀方鬼迷心窍地吸了一口气。

      “抱抱我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林长生垂下眼睑,眸中是一片破碎的湖水。

      怀方有些难过,当即站起身,坐在她身边,用力抱住林长生,不太熟练地拍着她的背,这是她在电视剧里学到的,小孩不开心了妈妈就会这样哄她们。

      我可真是个贴心的好妖怪。

      怀方美滋滋想,给自己打了一百分。

      林长生贴着怀方胸口,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战鼓。

      “咚,咚,咚。”

      又像草原深沉的脉动。

      “我想吻你。”

      嘎?

      怀方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

      林长生捂住她的眼睛,倾身∶“我想吻你。”

      柔软的触感,甜美的气息,林长生微微颤抖的手,和她略显冰凉的唇……

      怀方血管里跑起了马,心跳如雷,炽热的火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她翻身,将林长生的身子压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人的轻喘,被情欲染红的眼,打开了怀方脑海里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许久许久以前自己是吻过林长生的,在雪夜,在炭火熏人欲醉的大帐,她一层一层剥开女人的衣袍,在她白如霜雪的肌肤上烙下片片梅花。

      那个酷寒的冬天,她们像两头渴血的兽般互相撕咬,想嚼碎对方,让她融进自己的骨血,又想被对方嚼碎,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阿怀,阿怀……”

      女人的呢喃穿越了五千年的光阴,传到怀方的耳朵里。

      她在她暖玉般滑腻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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