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阴阳》小狼王

14、缓和 临

　　临新私立高中早上的跑操，是绕着体育场的跑道跑三圈，一圈400米，间隔较大，但是速度不能太快。

　　林深晦站在跑道的一边，想起游冕说的不要离跑道太近，于是又往后挪了几步，低着头盯着跑道上跑来跑去的的腿。

　　他一边看，一边想，他绝对不是因为听游冕的话才往后挪的，他只是觉得靠跑道太近，确实有点不安全，跑内圈的人紧紧贴着跑道的边缘，稍有不慎就可能撞到他。

　　他只是讨厌那种被人靠近的感觉，绝对不是因为游冕。

　　林深晦在心里重复几遍，说服自己后，才转移注意力看了眼四周。

　　有点奇怪，这么大一个体育场，除他之外所有学生都在跑操，没有人像他一样站在跑道边上看着。

　　不太符合常理，临新私立高中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不可能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跑操……林深晦申请不跑操的时候，也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只需要家长提供证明就可以了。所以为什么没人像他一样申请不跑操？

　　林深晦微微皱眉，这种诡异的，熟悉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感觉，让他几乎瞬间就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一直有人从他身前的跑道上跑过，他们速度不快，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在匀速跑着。在这些奔跑的身影中，有或隐晦或明目张胆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这些目光都带着一种他所熟悉的感觉——轻蔑、排斥、恶意，如同一个熟悉的群体看着突兀出现在他们中间的异类，带着捉弄和调笑意味的视线，仿佛要把人拆开吞噬殆尽。

　　林深晦眼睫微颤，藏在长长刘海之下的眉眼慢慢阴沉下来，如同深渊般浓稠阴暗的眸子低垂着，缩在衣袖里的手握紧，无声地捏住了衣袖里的符纸。

　　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又被排斥在群体之外了。

　　这样的情况他早就考虑过，临新私立高中阶级分化很严重，这里的学生不是非富即贵的富二代，就是像他一样走贫困指标进来的贫困生，只有少数是被学校专门挖过来的，成绩顶尖的好学生。成绩顶尖的好学生都被学校聚集在一个精英班里，为升学率而奋斗，没什么人会去欺负他们。而某些富二代天天闲得蛋疼，总喜欢在枯燥无味的生活里找点消遣，于是自然而然找到了贫困生的头上。

　　这种欺凌弱者的事情，在每个学校都或多或少发生过。

　　林深晦初中时就经历过不少，因此在注意到这种目光的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这代表着什么——在未来的高中生活里，他注定没法安稳生活了。

　　……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力抓着符纸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因过度的用力而有些发颤，他捏了两下手指。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就已经设想过这种局面的发生，他认为——这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左右不过是一些高中生幼稚的手段，能躲则躲，能避则避，避不过的就放鬼去吓唬人，鬼缠得够久了，那些人也就没什么心思再来找消遣了。

　　林深晦和这样的欺凌打交道太久了，他清楚地知道如何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如何让他们放弃消遣。

　　他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隐藏在长发之下，明亮日光穿过头发间的缝隙，落在他的唇角，照出一个小小的斑点，如同梨涡一般。

　　他瞳孔转动，黑色的瞳仁缓慢上移，平视着跑道上正在跑的人。

　　一个，两个……他认真地数着他所捕捉到的，所有含着排斥的视线，准备多进一点符纸。

　　突然之间，他唇角的笑容凝固了，眼神也停滞下来，他仿佛一瞬间从那种古怪的阴暗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因为……

　　早晨的太阳难得的温和，洒下来的光也仿佛带着柔意，大片大片的日光，如同皎洁顺滑的丝绸，虚化透明，铺在那人俊朗的五官上。

　　少年跑步的动作减慢，不停从他身边超过的人彰显了他的刻意。

　　林深晦目光沉默地落在少年眉眼。

　　他眉眼轮廓本来深邃利落，但因他常带着笑意，那种明月般干净的气质冲淡了他五官的硬，硬生生显出几分亲近。

　　是游冕。

　　已经跑了两圈的游冕看起来一点疲惫都没有，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视线牢牢锁定在林深晦身上，看到他看过去，脸上笑容更大，悄悄把手举到胸前，幅度不大地晃了晃，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林深晦微微一顿，很快移开目光，停了一会儿，又用余光瞟了一眼。

　　……游冕还在往这边看，唇边一直带着那种温和愉悦的笑容。

　　林深晦呼吸微屏，耳边的喧闹声渐渐淡去，他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不祥的失控感。

　　跑操结束，自动解散。

　　林深晦并没有等人的打算，在第一个人跑完操，离开跑道之后，他也转身打算回教室。

　　夏天的太阳升起得格外早，林深晦走在暖融融的阳光之下，低垂着眉眼，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缓。

　　陆陆续续的有很多人都跑完，准备离开，大片大片的喧哗声响起，林深晦思绪渐渐放空，想着昨天课上画的那张背影图。

　　……其实，那幅画还挺好看的，只可惜背影的主人有病。

　　“小心——”

　　一道声音响起，林深晦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转瞬间就被人撞得一个踉跄。

　　撞他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他感到腰间传来一股刺痛，痛感一路蔓延，他大半个腰都麻了。

　　往旁边退了几步，才停下步伐。

　　林深晦眉头皱紧，微微抿唇，一只手扶着被撞的地方，目光朝撞他的那人瞟去。

　　那人高高大大的，穿着短袖，露出来的手臂上是紧实的肌肉线条，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容，慢悠悠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没有看到，撞了你一下，你不会生气吧？”

　　林深晦呼吸加重，眼中戾气横生。

　　那人又上下扫了他几眼，道：“你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连跑操都跑不了吗？只能在旁边围观？”

　　果然。

　　林深晦想到之前察觉到的那股，隐晦的带着恶意的视线，有种果然不出所料的感觉。

　　没想到麻烦来的这么快，今天的第一张符就要花出去了。

　　他没有捂腰的另一只手缩进袖子，摸到了被他塞在里面的符纸，还没得有所动作，突然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林深晦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抬眼看到游冕皱紧的眉头。

　　“你没事吧？我刚刚看到有人朝你转过来，喊了你一声，但是太晚了……”

　　原来那声小心是他喊的。

　　林深晦微微一顿，捏着符纸的手慢慢松开。

　　游冕没有接着伸手，只是挡在了他和那个男生中间，语气微沉，脸上笑容不见踪影，看着那人道：“陈林皓，你在干嘛？”

　　陈林皓看到他，脸上笑容收了一下，客气道：“没……刚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游冕比他高几厘米，眉头皱得很紧，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他身上那股被笑容遮掩的，未曾显露出来的压迫感渐渐溢出。

　　林深晦站在他身后，有些稀奇地看了这人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他应该和游冕刚认识两天，这人就能挡在他面前替他主持公道了？

　　他有些难以理解，却又莫名的没有反感，目光静静地落在了身前这道坚挺的背影上。

　　游冕沉着脸，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你故意的。”

　　陈林皓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没敢反驳。

　　游冕来自游家，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豪门，虽说临高大多数学生都非富即贵，但是贵到游冕家里那个地步的还是少数，陈林皓家里有点小钱，但要真和游冕家里杠起来，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他心里暗道晦气，早知道这人背后有游冕撑腰，他就不上来找麻烦了，他只是跑操的时候，看到这人在旁边站着，舒舒服服的，有点烦躁，就想着教训人一下，而且好好的一个男生，留什么长头发……

　　当然这些心里话他都不敢说出来，不甘心地瞟了一眼被游冕挡在身后的林深晦，道：“对不起……”

　　说完他没有等两人回话，迅速跑开了。

　　游冕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一点诚意都没有……”

　　转过身，他看着林深晦依旧抚着腰的那只手，下意识伸出手，想扶着他，又在刚有动作时停住，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还好吗？需要我扶你吗？”

　　林深晦腰部那股麻麻的感觉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忽视的酸痛，听到游冕的话，他顿了一下，拒绝道：“不用。”

　　游冕点头，收回手，道：“一起回去？”

　　林深晦没说话，转身朝着教室方向走去。

　　游冕跟在他身边，道：“以后跑操不用来操场，不然会碰上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临高盛产奇形怪状。”

　　“之前还出过一个事儿——有人在跑道边上看人跑操，结果被人故意撞了几下，还踩了几脚，直接肋骨骨折在医院住了几个月。”

　　“我之前让你别离跑道太近，也是因为这个。”

　　林深晦穿着外套，在一群短袖里面格格不入，两只手都插进了外套的兜里，低着头，慢慢走着自己的路。

　　只是这回，他却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身上，而是认真听着游冕的话。

　　他想，其实这个人也没那么有病，真要细究起来，他应该算是一个过于热情的好人，如同日月一般夺目。

　　但他的额头还是痛。

　　林深晦决定今晚回去涂药。

　　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他微微侧目，看向喋喋不休的游冕。

　　游冕比他高了许多，身材也更加结实，站在他身边帮他隔开了大路上的人流，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和那种礼节性的笑不一样，这笑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愉悦，如同春日午后暖融融的太阳。

　　他的语气很轻松，节奏不急不缓，带着这种懒洋洋的散漫感。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林深晦。”

　　林深晦心里微微一动，再次感叹这人笑起来真好看，然后回答：“不算。”

　　游冕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没生气，只是笑着看着他，道：“那我可得继续努力了。”

　　“……”

　　这有什么好努力的？

　　林深晦与他目光相接，而后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视线。

　　他总觉得游冕的眼里仿佛藏了什么东西，像是烈日，又像是恢宏美丽的明月，总之都让人不敢直视。

　　林深晦微微加快了脚步，游冕换了个话题接着聊。

　　“你寝室隔壁那个绿眼睛，他回医院养病了，接下来几个月都不会来宿舍，我昨天晚上是去帮他拿行李的，没想到你在里面，开门的力气大了点……”

　　他在解释昨天晚上的事。

　　林深晦额头的伤还没好，心态却很平和。

　　他虽然有点记仇，但并不是好坏不分，游冕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昨天晚上弄伤他也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在那点烦躁的情绪完了之后，他其实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更何况游冕刚刚还帮了他。

　　那样的欺凌他之前遭遇过太多了，他早已经习惯自己偷偷报复回去，这是第一次有人光明正大地挡在他面前，帮他把人赶走。

　　感觉……很奇怪，却并不讨厌。

　　林深晦垂眸，打断游冕的话：“没事。”

　　“……对不起。”游冕一顿，语调微扬：“你不生气了？”

　　他道：“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你真的还好吗？这是我做错的事，你有权不原谅我。”

　　林深晦塞在兜里的手微微收紧，有些紧张地偏了偏头，没敢看游冕，小声道：“你刚刚帮了我，抵了。”

　　游冕沉默了几秒，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沉默中，林深晦耳朵有些发红，正当他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听到游冕声音含笑。

　　“这不一样的，我帮了你，那你应该做点别的来报答我，我昨天晚上伤到了你，那我就应该做点别的来补偿你。”

　　“所以现在，你需要报答我，我需要补偿你。”

　　“我们至少还能有两次交集哦。”

　　“……”

　　林深晦不理解，但他大受震撼。

　　这番言论带给他的震惊，让他甚至都忘记了紧张，缓缓地转过头，难得抬眸直视人的双眼，眼睛微微睁大，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歪理？

　　所以这人果然还是有病吧。

　　游冕瞧见他这副表情，噗的一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道：“哈哈哈你，你好，好可……”

　　林深晦眉心一跳，顾不得什么沉默人设，打断道：“闭嘴！”

　　游冕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又伸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已经闭嘴。

　　林深晦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头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

　　这会儿已经快开始上早读了。

　　新生所需要的所有课本，早在刚开学的时候就放在了每个人的课桌里。

　　但林深晦并不打算预习课本。

　　他对学习并不感兴趣，对拿到优秀的成绩也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东西，目前只有符咒。

　　而且学习这种东西，上课听一听就足够糊弄老师，他没必要为此额外付出自己的休闲时间。

　　林深晦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画了背影图，却又被涂掉的一页，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

　　良久，他的瞳孔一动，眼睫微颤，抬眸看向前方，看向那个座位靠前的背影。

　　少年很自来熟，和两边的人已经能讲上话，这时候正和人笑着聊些什么，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笑容一下子变大，眼睛微微弯起。

　　从林深晦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泛着光的侧脸，利落的下颌线，弯弯的嘴角和带着笑意的眼。

　　在还未思考之前，他已经先握住了笔，下意识在本子上新的一页画上线条。

　　线条有些凌乱，但依稀可以看出，那似乎是张侧脸。

　　仿佛察觉到他的窥视，少年笑着转过头，恰恰对上他的眼。

　　林深晦抓着笔的手一下子握紧，笔尖微颤，在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线条。

　　游冕偏头冲他眨了下右眼，小幅度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林深晦一僵，逃避一般地低下头，眼前是纸上被草草画下的侧脸线条，此时这张侧脸上被一道黑线横贯，突兀又奇怪——就像是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的自己。

　　林深晦沉默了一会，缓缓呼出一口气，慢慢把那一页撕下，团成一团，扔进了抽屉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在新的一页上起稿，简单凌厉的笔画，画出了一张温柔的，灿烂的，充满笑容的侧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没想到高中一开学就画了两张，还都是画的同一个人。

　　他早些年刚开始学习画符咒的时候，很难控制住笔画，教他的人就让他试一试画画，把画和符咒的笔画融合在一起，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手。

　　他照做了，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画，却一直没怎么画过人，哪怕画中有人的存在，也都只是模糊的影子，或者斑驳的尸体。

　　究其原因，只有一点——他的眼中很难映出人的影子，在他眼里，围绕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非人之物，极少数人类也都和他没有任何交集，又怎么可能被他看进眼里，并画出来？

　　游冕……倒是很特殊。

　　林深晦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刚认识这个人的时候，就画下对方的背影，这根本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逻辑，但他就是这么干了，并且还画得越来越多。

　　林深晦叹了口气，侧脸已经画完，他再次抬头，游冕已经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桌上摆着的语文书。

　　临新私立高中因为其生源的特殊性，所以除了特等班之外，其他的班级都不要求早读的声音，只要人能留在教室里，干什么都行。

　　明明是属于那些富二代的特权，倒是方便了林深晦。

　　他慢悠悠地翻开下一页，字迹潦草地开始默写。

　　【红烛，白烛，用法区分……】

　　【恶鬼的定义……】

　　【如何炼出恶鬼（可受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