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镇 青山镇很小 ...
-
青山镇很小，背靠青池山，三面临水。
崔迟晏的家在最偏远处，与山林相依，只靠一座老旧的石桥与镇子相连。桥下的河水常年泛着青碧色，水流不急不缓，像一条柔软的绸带，将他的住处与外界隔开。
清晨推开门时，山间的雾气已经漫了过来。
山里起雾了。
这雾来得又急又密，整片田野都被淹没在乳白色的潮水里。远处的杉树林只剩下树梢隐约可见，飞鸟掠过时的振翅声也变得沉闷，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崔迟晏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转瞬便被雾气吞噬。
镜头里的山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水雾轻轻薄薄一层裹在手上，山风起时，凉意瞬间钻进骨缝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雾。
浓得几乎有了质感，像有人把棉花一层层撕开，又随意丢弃在山野之间。
手机的自动校正没了肉眼可见的朦胧美感，景深被加强，白雾成了蛛网。
昨晚没有下雨，早上的温度仍然很低，只有四、五度的样子，风一吹，冷意直往人脖子里钻。
崔迟晏又加了件羊毛衫，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才满意地出了门。
他身体不太好。
一场小感冒，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高烧、嗓子痛一个都不落下。山里昼夜温差大，高低温能差上十五、六度，镇上的小孩都换上了短袖，崔迟晏仍然裹着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背后笑话他是个病秧子，崔迟晏也不生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毕竟只要不生病就行。
今天起了个大早，路上还没什么人。
姑姑昨晚打电话说，有客人要来店里，让他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所以他比平时更早出门。
青山镇只有一条主街，顺着河道蜿蜒，从镇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长街寂静，青石板上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一辆小货车停在饭店前。蔬菜老板每天早上6点送货，今天倒是晚了些时间。
镇上家家户户都有田地，但老一辈年纪大了，子女不让他们再下地干活，田地大多租了出去。蔬菜老板有镇上最大的蔬果基地，除了供应本地饭店，还要兼顾隔壁镇的水果店生意。
崔迟晏到的时候，货已经卸得差不多了。
老板见他来了，笑着招呼一声，顺手递过来一篮子西红柿。老板家的西红柿味道很不错，酸酸甜甜，一口下去全是汁水，崔迟晏吃过一次很喜欢。
“久哥哥。”
话音未落，一个小萝卜头冲过来，抱住崔迟晏的腿，他还未及崔迟晏的腰高，像个等身高的手办，仰着脸冲他笑。
崔迟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老板道了声谢，拿出手机准备付钱。
“不用不用，就几个西红柿，哪能收你钱？”老板连连摆手，“我家这小子天天往你这跑，给你添麻烦了。”
老板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平时在城里读书，难得回来。假期接回来本想培养感情，结果夫妻俩天不亮就要起床摘菜装车，根本没时间带他。小孩在店里只会玩手机，他们看着也心烦，索性让他跟着崔迟晏。
反正旅店里有其他孩子，总比闷着强。
崔迟晏倒不觉得麻烦：“佑佑挺乖的。”
他并不是说什么漂亮话。
崔迟晏其实不管他们，只要求不能离开店里，小孩都十分老实，不打架也不闹腾，偶尔还会帮他跑腿。
早饭是阿姨给他送的鸡蛋饼，揭开油纸时，热气带着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叫人食指大动。
崔迟晏分了一块给陈佑，自己吃完剩下的，绕道后门去开门。
旅店东西多，钥匙只有一把，每天等着崔迟晏到了才能开门。
门是从旧时大户人家那里收来的，木头里裹着铁，当年用来防马贼。如今红漆早已剥落，露出木料本来的颜色，经年累月，又被染成深褐。
不知是门轴锈蚀，还是木料变形，这门推开时总格外费劲，非得双手使力，全身重量压上去，才听得“吱呀“一声——
晨光便斜斜地漏进厅堂。
旅店是座老式围合建筑，前后两个院子，三面都是两层小楼，唯有中间一栋高楼凸起，显得格外醒目。
面积不小，光打扫就要费不少时间。
姑姑请了一位阿姨在店里帮工，包三餐，按小时计费。
崔迟晏看了眼手表——按往常，阿姨这个点应该已经到了。
她通常来得比开门时间还早，若是旅店没开，就会先去隔壁饭店帮忙打扫。
她生活上不容易，姑姑也不和她计较这些。
旅店一开门，镇上的小孩立刻像归巢的鸟儿一样涌了进来，一个接一个，跟上班打卡似的。
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孩子就聚了将近十个。
青山镇说起来没有一点名气。
不是本地人，基本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但在历史研究领域，它却是个绕不开的地方——这座临江小镇伫立了上千年，见证了王朝的兴衰起落。它的崛起和消逝，隐藏着一个地区经济发展的转变，从边疆贸易到城市交易。
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跟在它后面转悠，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声。但不用崔迟晏提醒，他们自己就会捂住嘴，小心翼翼地观察主人家的脸色——怕被赶出去。
柜台前方的墙上有个三四十寸的电视，不知名的三十八线电视台播回播着一周前的新闻：“——主播直击现场，为您带来一桩城市迷案！观众朋友们，双击屏幕，助力破案！”
画面切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墙上的白灰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堆积在角落。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背着书包，站在被烧得焦黑的大门前，神情兴奋。
“我放学回家时，这扇门突然自己开了，吓了我一跳！”
男生穿着天蓝色的短袖，带着红领巾，说话有些语无伦次，非常兴奋，“我壮着胆往里面一看，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个冰柜。”
主播举着话筒走进去，按下了电灯开关，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打开手机电筒，照亮了漆黑的室内，墙壁、地面，全是一片焦黑，杂物散落一地，几团辨不出原貌的残骸堆在角落。
只有发着幽光的冰柜，虽然沾了一层灰，和环境比起来也算得上是干净。
镜头跟了过去，里面是一具尸体，睁大了眼睛瞪着半空，脸上结了一层白霜。自脖子以下的部分烧成焦炭，只有一小块皮肤是好的，镜头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对准了颈侧纹的一串数字。
“迦南市警方尚未公布任何有关案情的进展，让我们对此拭目以待。接下来让我们把视角移向恒星科技......”
电视机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纷纷掏出手机搜索相关消息。
营销号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烈火焚尸！冤魂索命？”
他们挑挑捡捡，最后点开一个相对靠谱的“解密类”公众号。
文章梳理了案件的时间线和疑点，甚至还挖出了居民楼的历史——
“这栋房子多年前发生过一场火灾，凶手因为杀人情节恶劣，数罪并罚，被判死刑。家中的两个孩子未能救出，房子自此荒废……”
“我们进行了查阅，发现死者尸体上的编号属于迦南市特殊监狱——”
文章为了过审没有多提。
迦南市特殊监狱——属于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它只囚禁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和终身监禁者。
“但是据我们所了解到的，这个编号的所属者，也就是纵火案的凶手，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
南区在多年前提出过一条议题，希望能给予犯罪者第二次机会。
那是轰动一时的杀夫案，被虐待多年的女人最终在多年后举起了反抗的屠刀，她瞎了一只眼，被割了一只耳，嗓子因为被灌进的开水说不了话。
女人被判了15年，同时期的杀妻案最多只判了7年，因为女人的遭遇太过可怜，辩护律师为她发起请愿，希望社会能多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而这项本是保护弱者的议题被扩大到所有罪犯身上。
迦南市作为南区的重心，各项政策的先锋地，自然是第一个实施的。纵火案的凶手改判了无期，由于在社会引起的喧嚣过大，这人被送进了特殊监狱。
“这具尸体和当年的凶手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死去，这一切我们都不得而知，让我们静候警方的结果。”
文章末尾附了一张焦尸的照片，不像电视上打了马赛克，但亮度调得很低，黑乎乎一团，勉强能看清轮廓。
案情扑朔迷离，让旅店的众人忍不住开始讨论，其中一个突然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崔迟晏开：“久哥哥，你知道这件事吗？”
崔迟晏应了一声，有些疑问地从账本上抬起头，他完全没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
“我阿嬷说，你是从迦南回来的，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青山镇老去，年轻人纷纷离开，出去讨生活。
但故土难离，大多数都在附近的城市工作，始终离开西区。
走得最远的，只有一个崔蔚然——崔迟晏老爸，还是被人拿做反面案例，常常在自家小崽子面前念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