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努力日更一万字

5、真相 宿舍门

　　宿舍门“咔嗒”一声关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刚才被揭穿的尴尬气氛。茹小沫走到洗手池旁边，胡乱的掬了把水洗脸。苏路漫默默看了眼着背对着她们的李莱。然后抽了几张纸递给茹小沫，让她擦脸。
　　李莱自进门后就背对着她们，站在自己桌前看似随意的整理着书架上的书，动作却比平常慢了几分，仔细看可以发现手划过书本时带有一点刻意的停顿。
　　沉默在宿舍里开始蔓延，只有茹小沫偶尔吸鼻涕的声音格外清晰。
　　终于，李莱转过身，身子倚着自己的书桌，目光落在苏路漫低垂的侧脸上。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但惯常的不耐烦还是透了出来。
　　“苏路漫”她开口，突然发出的声音吓的茹小沫擦鼻涕的动作一滞，慌张的抬眼看着李莱，生怕她又要呛苏路漫。
　　反观苏路漫，人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李莱，李莱叹了口气说：“苏路漫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说着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你也应该可以猜到，还有今天下去帮你，纯粹也是因为咱们毕竟是一个宿舍的”说着又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随即又像放弃了似的摆摆手“哎呀，我也不会绕弯子”李莱指向那个已经清理干净的礼物箱。“我就是不明白，你这些行为，要是虚荣，凭你的样貌，什么样的大款磅不上，何必收那些玩意儿”她的眼神锐利的盯着苏路漫“可要不是虚荣，为什么来者不拒，你想好在回我，我不想做一个助纣为虐的人”说完后李莱身子微微前倾，紧抿的嘴角暴露了她的认真。
　　苏路漫全程都很认真的听着。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担忧“我”，过往解释却无人相信的经历让她本能的退缩。可今晚李莱和茹小沫的举动，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让苏路漫第一次有种不管不顾倾诉的冲动。只是，此刻并非是一个好的时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兼职的工资发下来了”这句话很是突兀，与李莱的问题毫不相关。
　　茹小沫和李莱都愣了一下。
　　苏路漫看着她们疑惑的表情，脸上漏出一个很浅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她并不觉得兼职是件低人一等的事“可能不够请你们出去吃的，明晚，明晚好吗？我们在宿舍打包回来吃”她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道：“都能喝酒吧？我平常喜欢喝一点。”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瞬间打破了宿舍微妙的氛围。
　　“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茹小沫，她眨巴了下带着水汽的眼睛“喝酒，你”她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再抬眼看看苏路漫，她不觉得苏路漫和“喜欢喝酒”这几个字挂上钩。
　　李莱的眉头却记不可察的皱了下，她普捉到苏路漫话里的意思：明晚她会解释。但“兼职”。李莱站直了身体，语气直接：“兼职？”她的目光锁住苏路漫，“所以你每天早出晚归的连个人影都摸不着，就是为了兼职？”一丝愧疚掠过心头，自己实际上也曾怀着恶意揣测过。她接着说：“你是，你不和我讲，也应该和小沫说一下吧，为什么要让人误会呢？”
　　茹小沫像是被突然点醒一般，喃喃道：“漫漫？你一直都在兼职？所以下课就消失，周末也找不到人”之前自己也疑惑过，现在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原来不是不解释，是根本没时间理会。
　　苏路漫看着两道震惊而复杂的眼神，尤其是茹小沫，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漫漫，你”，生怕场景又要失控赶紧笑着打断：“干什么啊你们，没你们想的那么惨，要真那么难，我就去榜大款了”。李莱听着苏路漫难得的调侃自己的语气，心想，即使很难，以她的性子怕也不会走那条路。
　　“明天”李莱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就在宿舍吃，我们可以喝一点”，她没看苏路漫的反应，转身径直打开自己的柜子，翻找起来，嘴里还一直嘟囔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酒，我记得我这里好像有几罐没喝完的”
　　灯光下，苏路漫和茹小沫看着在柜子里使劲翻找的李莱，相视一笑。苏路漫第一次松动：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再相信一次。
　　茹小沫压低声音说：“漫漫，实际上李莱那儿根本没有酒，这几天我天天粘着她，连酒瓶子的影子都没见过，所以，懂得都懂，给我李姐留点面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李莱能听见。
　　李莱翻东西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道：“茹小沫！你真的完了”
　　苏路漫看着身边斗嘴的两人，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人应该是群居动物”的含义
　　最后三人一拍即合，谁也没扭捏：酒就由苏路漫负责买，吃的则由李莱和茹小沫准备。
　　晚上，当苏路漫拎着袋子回到寝室时，李莱和茹小沫早已把吃食都准备好了，只等她的酒了。苏路漫不清楚她们的口味，便挑了几款清甜的果酒，给自己准备的则是普通啤酒。相对于果酒的清甜，她更偏爱啤酒那份独特的苦涩。
　　“啊啊啊，快来快来，咱们宿舍第一次正式的聚餐哎”茹小沫激动的招呼。
　　苏路漫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那这应该算是我的问题”
　　“好啦，打住”李莱理直气壮的开口“这会儿可不是检讨的时间”
　　面对李莱这种无赖的样子，茹小沫被惊的目瞪口呆。
　　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灼烧感。苏路漫捏着早已不冰的啤酒罐，指腹无意识摩擦着罐壁上的水珠，目光有点失焦盯着地板。酒精能麻痹神经。
　　“如果我说”苏路漫的声音很轻，打断了茹小沫的打闹“我害怕，我就是害怕，我也不知道怕什么，我明白有些事不可能会再次发生，但我的身体反应就，你们信吗？”
　　茹小沫和李莱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屏住了呼吸。
　　苏路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足够的勇气去回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开始讲述那个与“苏路漫”这个有意塑造的形象截然不同的过往：
　　“我还有一个名字，苏六月”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本身的讽刺，“没有任何意义，就是六月的那个六月。我妈生我的时候，在产床上，问医生‘几月了？’医生说‘六月’，那就叫‘六月’吧。”
　　苏路漫说着抬眼看向两个朋友，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惊。
　　“我妈，是个，靠男人活着的女人，很悲哀，所以从我记事起，我就下定决心，我要靠自己”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生下我，指望是个儿子，靠他翻身，可惜，我是个女儿。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她就带我回来家了”
　　“老家是个很小的地方，我妈喝了酒就骂我。从我记事起，家里总是来来往往很多…不同的男人。那时候小，不懂”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因为她从来也不避着我，我也就看习惯了，再长大一点，这张脸就开始记惹麻烦了。”她下意识的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眼里是漏出一丝自厌。
　　“那些人，会对我妈说，‘赶紧让你女儿也干吧，早点赚钱啊’”苏路漫的声音哽住了，她猛的灌了一大口酒，苦涩的液体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茹小沫捂住嘴，不敢出声。李莱锐利的的眼神里也带上一丝悲伤，心疼的看着苏路漫。
　　“还好，我外婆来了。”提到外婆，苏路漫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光亮，“是她，把我从那个地方硬拽了出来。她让我去上学，她告诉我，我没有其他路可走，要是不像像她妈那样活，就只有读书。”
　　“我，我就拼命学，真的拼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我又想当个正常的小孩，我就试着去融入，可是，没有用。因为我家，没人愿意和我玩”她自嘲的的笑了笑，“我就想没关系，那我就学习，后来我开始疏远所有人，觉得这样也好”
　　“上了初中，离家远一点，我以为，能重新开始”苏路漫说的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词，“可是，还是因为这张脸，像现在一样，我收到很多礼物，很多纸条，那时候我挺倔的，我不收，我以为就像小学一样，这事就这么过了，可还是惹麻烦了”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发抖，啤酒罐也在她手里发出声音：“我碰到一个学校里混的男生，我当着所有人面，拒绝收他的东西，他觉得没面子”她痛苦的揉了揉脑袋：“他叫了几个人，把我堵在放学后没什么人的器材室里，他们也挺胆小的，就只是拍了几张照片”。宿舍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苏路漫闭上眼，眼泪终于滑落。
　　“后来，那那个男生，打听到我家的地址，把那些照片散的到处都是，还把打听到的我家里的情况，散播给学校里的人”，她痛苦的摇了摇脑袋，声音彻底变成了呜咽，“没有人信我，没有人帮我！他们说‘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说我妈那样，我肯定也一样，活该”
　　苏路漫眼睛猛地睁开，眼里都是悲凉和讽刺：“我妈，看到那些照片，到是冲到学校里了，但不是为了帮我”，她冷笑一下：“她当着老师的面，问我，问我有没有发生关系，笑着对那些人说‘哎呀，要是破了，就不值钱了，我就说早早别念算了’，说着就要带我回家，我怕极了”
　　“我去找老师，我哭着求他，求她帮我”苏路漫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无助“可老师让我别闹了，说那些都是好孩子，说让我别影响学校，她让我反省一下自己，她们怎会无缘无故的欺负我，可她分明，当时很喜欢我来着。”
　　“只有外婆”巨大的悲伤终于把她淹没了“只有外婆冲到学校，找到我，她捂住我的耳朵，紧紧的抱着我，告诉我‘我的小六月受苦了，姥姥相信你，别怕’，她说好好读书，姥姥来收拾她们，我不知道外婆当时做了什么，想来，应该也是低声下气的求了很多人，学校迫于我学习好，可以给学校冲重点高中的名额”苏路漫长吸了一口气“后来，我正常去上学了，可所有人，都开始躲我，我走到哪里都是哪里都是议论声，我感觉我头都要炸了！”
　　她捧着自己的头，轻轻砸了下。停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声空洞的看着李莱和茹小沫，带着迷茫和无助：“我那个时候太小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有人送礼物给我，我很害怕，我怕的发抖，我想，问题是不是我没收礼物？是不是，我收了，她们就不会那么对我了？”她喃喃道，带着一种任命的麻木，“果然，等我收了，虽然有流言，但至少那些混的人，他们好像会“护”着我点，不让其他人来找我麻烦，我不想再惹麻烦了”
　　“还好，我很快毕业了，我考到了很高的分，很多学校都来找我，我选了一个最远的学校，终于，没人知道那些事了”，她的声音逐渐恢复平静“我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不是一路人，而且那个时候我很胆小，我不想把我的家庭情况坦白给她，我怕她看不起我”
　　“她碰到了，她看到我收礼物，不止一个，她就慢慢疏远我了”苏路漫声音轻的像叹息一样，“我去找她解释，我说我怕，我说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我告诉他，那些东西我都没动，我会还的”
　　苏路漫停顿了好久，仿佛在回忆到底是那句话让自己彻底不敢解释的：“她说，‘你怕什么’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完全可以不收！他们要因为这个欺负你，老师不会管吗？你爸爸妈妈不会管吗？”苏路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让我别解释了，她说‘别解释了，苏路漫，你倒不如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还算你有骨气’”
　　“那一刻，我知道了，她说的那些都是我永远都不会拥有的”
　　苏路漫扯出一张纸，擦了擦鼻子说：“苏路漫是我初中毕业取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茹小沫的眼泪早已决堤，她几乎是扑到苏路漫的身边，没有半点犹豫，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苏路漫，带着哭腔，声音破碎不堪：“漫漫，漫漫”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
　　“擦擦”李莱把毛巾塞到苏路漫手里，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强行压抑后的紧绷。
　　苏路漫扯出一抹笑，鼻子一酸，她不喜欢哭的，她一直都知道她没有哭的资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本来只是想说大致解释一下，不想辜负她们的好意，可对着她们，她竟然全部说出来了。
　　后续是李莱催着苏路漫和茹小沫赶紧的洗漱，上床睡觉。
　　夜深了，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声音。苏路漫因为白天兼职又喝了点酒，早已沉沉睡去。茹小沫打开手机给李莱发消息【小莱，我好心疼她，我想帮她，但我不知道干什么，我真的】
　　李莱回复【就像平常一样，小沫，不用表现的太过，她很坚强的，难道不是吗？】
　　茹小沫发了个‘嗯嗯’的表情包。
　　李莱虽然看起来很冷，但她实际上最能捕捉到这种细节，苏路漫今晚说这么多，并不是想得到同情，她所坚持和守护的一直是自己唯一可以掌握的体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