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候群》半糊圈蛋

25、患者疑云 月光杀手，

　　小巧的绿色水晶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艾琳将滑落的针织衫肩带扶正，顺手关上了敞开的窗户，隔绝了外面渐浓的夜色。
　　客厅里，其余人正挤在宽大的三人沙发上，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待会儿要一起看的家庭电影。暖黄的灯光下，连争吵都裹着一层家的暖意。
　　“我想看喜剧片！”索菲娅像课堂上的模范生一样高高举起手，小脸放光，热切地向威廉推荐，“《回到未来》！超级好看！”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亚当斯一家》也不错！我看一百遍都不会腻！话说，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看过？”
　　洛尔抬手，温柔地揉了揉索菲娅柔软的发顶，眼神里带着姐姐特有的包容：“是啊，很久以前一起看的。不过要我说，应该看《正义的慈悲》。”
　　一提到律政题材，她眼中立刻有了光彩：“那可是改编自布莱恩·史蒂文森律师的真实经历，情节紧凑，法理严谨！绝对值得一看……”
　　“得了吧！”乔什立刻不耐烦地打断，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全家恐怕就你一个人爱看那些能把人看睡着的律政片！要我说，看动作片才够爽快！”
　　他得意地撇撇嘴，一把抓过遥控器，熟练地在动作电影专栏里翻找：“《碟中谍》系列才是永恒的经典！”
　　迅速锁定了最新的《碟中谍5》。
　　“你能不能消停点？”丹尼尔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从乔什手里抢过遥控器，“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还不够？今晚听索菲娅的！《亚当斯一家》或者《回到未来》，二选一！”
　　他站起身，像个小卫士般挡在妹妹前面，语气坚定，但随即又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对索菲娅眨眨眼：“不过下次，咱们可得一起看《爱乐之城》了。”
　　早已成年的孩子们吵吵嚷嚷，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才特有的活力和一点点固执的可爱。最终，1985年的老电影《回到未来》赢得了这场小小的“家庭投票”。
　　影片开始前的短暂寂静里，艾琳与乔什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两人目光同时落在一脸兴奋的索菲娅身上。
　　“索菲娅，”艾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跟我和乔什一起去厨房准备点零食吧？看电影怎么能少了爆米花和水果呢？”
　　通往厨房需要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当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的灯光似乎也随着他们的离去黯淡了几分。
　　威廉立刻朝洛尔递去一个眼神。洛尔心领神会，动作自然地抬手，将脖子上那枚小巧的绿色水晶吊坠轻轻摘下。
　　偌大的客厅此刻显得格外空旷。那台完好的LED高清电视屏幕暗着，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也营造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之前，艾琳以“大扫除”为名，已经让所有人把一楼可能藏人的角落，尤其是厚重的窗帘后面，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暂时的安全，才让大家安心聚集于此。
　　然而非他们所想的是，“安全”总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厨房里，中岛台亮着柔和的顶灯。索菲娅正踮着脚，努力将一大袋麦片倒进两只大碗里，小脸认真得仿佛在调配魔法药剂。
　　乔什随手将刚扯下的水晶吊坠塞给艾琳，然后拿起水果刀，在砧板上对付起一颗毛茸茸的奇异果。
　　然后，乔什握着刀的手突然僵了一下，他的眼神诡异地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茫然。刀刃下的奇异果瞬间被切得歪歪扭扭，汁水四溅。
　　索菲娅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她的麦片袋，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艾琳不动声色地靠近乔什，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低语：“天天开心？”
　　乔什毫无反应，手中的刀依旧麻木地、机械地切着，果肉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艾琳眼神一凝，再次压低声音确认：“天天开心？”
　　这一次，乔什似乎听到了。他动作停了一瞬，茫然地侧过头，看着艾琳：“妈，你在说什么？”
　　不过是切水果，李夏阳可不会笨拙至此。

　　“‘天天开心，天天想你’，是我们对接的暗号。”
　　枕启明将散发着微弱莹绿光芒的水晶吊坠分发给李夏阳和艾与，神情郑重：“这是净化水晶，把它贴身戴好，能抵挡患者对玩家精神意志的侵蚀和操控。”
　　李夏阳用指尖捻起那枚尾指大小的剔透绿水晶，在灯光下好奇地端详着，忍不住赞叹：“这小玩意儿可真精致！”
　　“妈，”他顺口就叫了出来，“您从哪儿淘来这么厉害的东西呀？”
　　这一声“妈”叫得过于顺溜，常夜立刻投来一道混合着鄙夷和警告的目光。李夏阳脖子一缩，有点怯又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他现在可不就是我妈妈嘛……艾琳妈妈……”
　　头一回见人上赶着被占便宜的。常夜听得额角青筋微跳，忍不住抬手就要敲他个脑瓜崩以示惩戒，被枕启明眼疾手快地拦住。
　　“潘家园，天神寺，卡姆登通道，马拉喀什杰马夫纳广场……”启明随口说了一堆地名，试图堵住李夏阳旺盛的好奇心，“你甭管哪儿来的，管用就行！”
　　“那为啥要用‘天天开心，天天想你’这句当暗号啊？有啥特别的讲究吗？”李夏阳的“十万个为什么”模式显然还没关掉。
　　这次常夜没再客气，屈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问！问！问！你是行走的百科全书吗？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有些事情，它就是没有缘由！”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兄长式的严厉。
　　李夏阳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终于消停了。
　　常夜这才压低声音，向两人部署辨别患者的计划核心：
　　“听着，一会儿我们会分别找机会支开索菲娅和丹尼尔。利用‘患者在视线范围内才能操控玩家’这个关键特性进行测试。”
　　“到时候，李夏阳和艾与，需要暂时摘下你们的净化水晶吊坠。由我和枕启明分别靠近你们，一对一说出暗号的上半句‘天天开心’。”
　　“如果你们能立刻、准确地说出下半句‘天天想你’，说明你们没有被操控，意识清醒。”
　　“如果你们对不上暗号，或者毫无反应，甚至说出其他不相干的话……”
　　常夜眼神变得锐利。
　　“那就意味着，在那个时刻，那个空间里，患者的‘视线’正笼罩着你们，夺走了原主的控制权。这样，我们就能锁定患者究竟是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了。”

　　厨房内，李夏阳没能成功对上“天天开心”的下半句，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枕启明迅速将净化水晶吊坠重新挂回李夏阳的脖子上。乔什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溺水的人骤然呼吸到空气，眼神从呆滞迷茫中瞬间恢复清明，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有了生动的表情。
　　“妈，我小李子回来了！”
　　李夏阳用夸张的俏皮话掩饰着心底那阵强烈的心悸和后怕。那种灵魂被挤出躯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行动的恐怖感，就算给他八百个愿望，他也不想再体验一次。
　　枕启明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朝还在认真往碗里堆薯条的索菲娅那边瞟了瞟。李夏阳会意，赶紧收敛了表情，夸张地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切水果。虽然那奇异果已经被切得惨不忍睹。
　　索菲娅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母亲”和“大哥”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她快乐地装满了两个大碗，心满意足地端起来，招呼着两人一起回客厅。
　　离开厨房时，枕启明状似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
　　灯光下的厨房整洁明亮，但一丝异样感却像细小的冰刺扎进他心里：晚餐前他分明记得，刀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三把主厨刀。
　　而现在……怎么好像多了一把？
　　就在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厨房中央岛台下方，那片被阴影完全覆盖的黑暗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戴棕色麻布头套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了出来。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麻袋头套上粗糙的孔洞，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回到客厅，枕启明自然地坐回常夜身边，依偎进他怀里。常夜微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用只有枕启明能感觉到的幅度。
　　“对不上？”枕启明用气声问，眼神瞬间沉凝。
　　常夜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嗯……你们呢？”
　　“我们也是……”
　　一股冰冷的电流仿佛瞬间窜过常夜的脊椎。但他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属于“威廉”的沉稳表情，只是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悄然收紧。枕启明环抱着他手臂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
　　电视屏幕上，《回到未来》的情节正欢快地推进，时光车在银幕上飞驰，音响里传出角色们夸张的笑闹声。沙发上的四个“孩子”似乎都看得津津有味。唯有依偎在一起的常夜和枕启明，身体紧挨着，心绪却如同坠入冰窟。
　　他们各自的大脑中飞速运转，将线索和证据一一罗列，逻辑推理在沉默中同步进行。
　　在副本中只有boss级别的精神类生物才拥有操控人心的能力。
　　那么在以患者为核心的心渊副本之中，患者就拥有着绝对的权力，无论他是否自主。
　　所以被玩家被操控的事实，只可能出自患者之手。这个结论不会错。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闪烁不定。一个最诡异、也最令人不安的推论，同时在常夜和枕启明的心底升起，如同黑暗中悄然张开的蛛网：
　　“难道……有两个患者？”
　　但这个推论本身就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充满了难以解释的矛盾和巨大的荒谬感。
　　如果此刻副本中真的存在两个独立的患者，那就意味着这两个患者的思维、意志乃至最核心的恐惧本源，必须是高度统一、甚至完全同步的。他们的精神世界必须像精密咬合的齿轮，才能如此和谐地共同支撑起同一个“心渊副本”，或者说，是“共同创造”了它。
　　然而，这可能吗？
　　即便是基因相同的克隆体，成长环境、细微经历的不同，也必然造就千差万别的精神世界。世界上真的存在思维模式、情感结构、恐惧根源都如同镜像般完全一致的两个人吗？这已经超出了常理，近乎于某种……诅咒。
　　常夜和枕启明都不置可否。
　　就在两人被这无解难题困扰，心神紧绷之际。
　　突然，头顶的灯毫无预兆地彻底熄灭！紧接着，电视机屏幕的光芒也瞬间消失，音响里马丁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整个希瑞大宅像被吹灭，漆黑一片。
　　停电了！
　　丹尼尔和索菲娅茫然地止住笑声，且茫然地观察起漆黑的四周。只有沙发上的其余四人的心脏却同时沉到谷底。他们知道，这绝非意外。
　　月光杀手，开始行动了。
　　“别……别慌！”
　　李夏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本能地想要安抚显然被吓到的索菲娅和同样紧张的丹尼尔，话到嘴边却猛地卡住。
　　他此刻是“乔什”，一个“不知情”的家庭成员，用什么理由安抚？
　　所以话术在李夏阳的嘴中来了个急转弯，用乔什那种大大咧咧又带着点傻气的口吻喊道：“怕什么！只要我们大家待在一块儿，就……就是无敌的！谁来都不怕！”
　　“嗤……”黑暗中传来丹尼尔清晰的不屑声，“乔什你鬼吼鬼叫什么？大惊小怪！不就是跳个闸吗？看把你吓的。”
　　他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摸索着就要起身。
　　“我去地下室看看电闸，接上就好了，多大点事。”丹尼尔拍了拍胸口，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他刚有动作，一只冰凉的手却有力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牢牢按回沙发。是洛尔，也是艾与。
　　艾与的大脑在黑暗中高速运转，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如何合理地阻止丹尼尔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抱团点”？如何不引起怀疑？
　　属于“洛尔”的记忆碎片在意识中飞速翻涌、筛选……
　　最终，一句在“洛尔”记忆中出现频率极高、带着深深依赖和信任的话脱口而出，语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
　　“交给爸爸吧！他能处理好一切！”
　　在洛尔心中，威廉是山，是无所不能的依靠，能挡下所有风雨。
　　黑暗中，常夜没有丝毫犹豫，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和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我回来之前，不得离开客厅半步。”
　　即便此时所有人团结在一起，危险在漆黑中虎视眈眈，他们仍然处于被动的局面。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不利的局面。
　　常夜留下嘱咐，便打开手机手电光，摸着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