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过往是一坛无法复刻的桂花酒 ...
-
沈斗带着许翮和程漾忧来到一处别院,一进去就有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原来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桂花树。橙红色的桂花开了一树,红得都要把山上的枫叶比下去了,桂花飘落,铺满了整个院子。
树下有四个石凳,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红漆茶盘,茶盘上扣着四只琉璃酒盏。沈斗看到四只酒盏,在心底冷笑一声,邀请她们坐下:“是圆一道长准备的,坐吧。”
程漾忧憋了一路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小声跟许翮说:“我们咖位这么大吗?”许翮心大,小声回应道:“既来之,则安之。有酒不喝是傻子。”
三人落座后,沈斗将酒倒了三盏来。橙红色的酒液透过琉璃酒盏实在好看,如果不是闻着有桂花酒香,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盏好茶。
不清楚酒的度数,程漾忧尝试着小抿一口。开始是一阵酒的辛辣刺激,然后是一种微酸的果香味儿,最后是一股甜甜的桂花香袭卷了整个口腔。
程漾忧暗暗咂摸了一下味道,问:“放了苹果?”
沈斗放下酒盏,笑着看她,说:“发明这个配方的人最开始觉得桂花味儿太甜了,加了没成熟的苹果来压一压。后来又想这酒里只有酸甜辣,没有苦味儿,正好合了她的意。”
许翮好奇道:“合了她什么意?”
沈斗转了转酒盏,说:“她说生活就够苦了,就不往酒里加了。”
程漾忧微微皱眉,暗道:喝个酒还整上人生哲理了。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今天陈平不见到我是不会满意的,跟你没关系。”陈秋寂安慰服务员道,看了眼时间,接着说:“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下班吧。”
陈秋寂留下来查看了店里的流水,看完人都走光了,他拿起皮衣也准备离开。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一头大波浪卷发直达腰际,精致的五官化上浓妆,一袭深红长裙裹着苗条的身材,踩着红底黑色高跟鞋,堪称美艳。
陈秋寂一看到她,就知道自己走不成了,无奈地将手里的皮衣重新放到柜台上,开口喊道:“妈。”
陈青梧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店里,看着他说:“你怎么又开始骑摩托车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危险,危险。”
看来是看到店门口的摩托车了,陈秋寂也不好辩解什么,转移话题道:“您来有什么事儿吗?”
陈青梧看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来气,但今天来是说正事儿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给他,说:“鼎荣老总给他儿子办的生日宴会,这是邀请函。”
陈秋寂看都没看那信封一眼,直接说:“没时间,去不了。”
陈青梧简直要被气笑了,压着火气问:“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就知道去不了?”
陈秋寂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开始圆:“接下来几个月店里都会很忙。”
他一提这个店,陈青梧更生气了,怒骂道:“陈秋寂!我千辛万苦扛着那么多人的白眼和闲话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在这个小餐馆里混一辈子的!从你出生开始我就细心筹划今天这一切!你倒什么都不争!高考说放弃就放弃!我陈青梧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陈秋寂看着她愤怒的脸,知道戳中了她的痛处,深吸一口气,另辟蹊径道:“就算我去,赵志磊他能让我公开出现在这种宴会上吗?这不是打他宝贝儿子的脸吗?”
陈青梧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躲闪,说:“这个不用你担心,这个请柬就是赵志磊给我的。”说完又不甘心地抓住陈秋寂的手臂,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说:“秋寂,赵楝他马上就是赵志磊的弃子了,我们母子终于熬出头了。”
送走陈青梧,陈秋寂靠在摩托车上抽烟,想着陈青梧,想着高考,想到那场不得不去的宴会,不知道到时候赵志磊父子又要搞什么事情。
“轰隆!”远方传来一声雷响,陈秋寂揉了揉额角回神,灭掉烟,戴上头盔骑着摩托车飞驰而去。
“好的,英姐,您和村民一起下山就行,注意安全。我和忧忧听峦灵观的安排。”许翮道。
几分钟前,许翮和沈斗还在讨论稿子的事儿。英姐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书记接到气象局的电话,今天午夜峦灵山这块儿有暴雨。怕极端天气引起山洪,书记组织村里的人下山,让已经在山顶的两人先在峦灵观住一晚。
沈斗安排两人住进观里的客房,看着正把喝得迷迷糊糊的程漾忧扶上床的许翮,想了想,还是提醒道:“许老师,山里下暴雨很危险,有任何事先找我。”
许翮随意地应和了沈斗一声,然后伸手捏了捏程漾忧醉红的脸蛋儿,满意地笑了。
半夜果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沈斗端着白天剩下的那只酒盏和半坛酒走进房间,圆一正在打坐冥想。他听见响动,缓缓睁开眼,开口道:“师兄。”
沈斗将东西放到小茶几上,淡淡开口:“圆一道长认错人了,我是沈斗。”
圆一看了沈斗一眼,又将视线落在手边的酒坛上,问:“她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
沈斗想起程漾忧的醉态,语气不禁染上笑意,说:“估计是喝着不错,连喝两盏。跟以前一样,一喝就醉,后面是许翮给搀回去的。”
想到程漾忧喝醉时的迷糊样子,圆一一贯寡淡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回忆涌上心头又哀伤地说:“时过境迁,酿酒用的那口泉早就不流了。我能留下的也只有桂花树和苹果树,即便是这样,供养这两棵树的土壤也早就被风雨雪换了一批又一批。也许如今开的花,结的果早就和过去大不相同。最重要的是,我酿酒的手艺是她教我的,但我也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酿成的酒也就没了当初那般滋味儿了。”
沈斗看他一副神伤的样子,嘲讽道:“我看她倒没有这么多情绪,说不定还觉得这酒去苦去得矫情呢。”
圆一闻言,端酒的手一顿,随后又释然道:“挺好,至少说明这辈子过得顺遂。”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闭眼打坐。
外面狂风暴雨,搅得室内的沉默也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沈斗坐在茶几的另一侧,就这样看着圆一。天气影响线路,电灯忽然暗了一下,沈斗忽然打破沉默:“为什么不自己去见她?”
圆一却没有回答,就在沈斗觉得永远不会得到答案时,他开口了:“花果都不是原来的花果了,她还是她吗?”
沈斗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撕破他似是而非的道理,说:“那为什么把酒挖出来?为什么把小院打开了?为什么准备四个酒盏?为什么关心她好不好喝?又为什么觉得她过得不苦就挺好?圆一道长不是最忌讳干扰他人因果吗?这又是在干什么?”
圆一用沉默抵抗他的质问,沈斗觉得不痛快,继续追击道:“你不敢见她!所以准备了四只酒盏,你知道我会明白你的意思。”
这句话直接撕开圆一内心最后一层遮羞布,他的懦弱一览无遗。这行为实在恶劣,但多年清修已经消磨了他大部分的情绪,所以他也只是稍稍抬起眼皮道:“是,我是懦夫。”
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彻底激怒了沈斗,这已经不是正常聊天了。沈斗现在只想让圆一跟他一样愤怒,为此他将不吝啬任何恶劣的话。
沈斗刚准备开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守清在门外说:“圆一道长,许翮老师刚刚接到她同事的电话,说峦灵村有个小孩儿跟家里吵架,一个人跑进山里了,没有跟村民一起撤离,想让我们帮忙从山顶往下找找。”
沈斗心底一沉,峦灵山,雨夜山洪,这是巧合吗?来不及细想,他立刻破门而出,着急问道:“许翮呢!”
守清顶着满脸的雨答道:“在客房。”沈斗稍稍定心,也来不及撑伞,跑进雨里。
沈斗跑到客房,刚准备敲门,门从里面开了,入目是程漾忧一张焦急的脸。她看到沈斗,立刻说:“许翮的手机打不通,但她给我留了纸条。她担心生夏,先下山去找了。”沈斗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暴雨已经浸透了整座山,雨水将许翮的眼睛淋得生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腼腆乖巧的生夏会离家出走。小孩儿突然的叛逆会带来勇气,但在大自然极端天气面前,这种天真的勇气一击就碎。极端天气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这种环境下滋生的恐惧带来的危险。
许愿抹了一把脸,眨了眨眼继续一边晃动强光手电筒,一边大声喊:“生夏!生夏!”
程漾忧和沈斗赶到圆一的房门前,沈斗推门而入,犹豫了一下,又转头对她说:“他不爱见生人,你在门口等一下,我去和他说。”程漾忧点了点头。
沈斗刚进内室,圆一开口道:“已经安排守清带人往山下找了。”
沈斗看出他对今晚的事早有预料,但为了赶上找人的大部队,也没时间跟他耗,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有话问你。”说完转身就走。
圆一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的,每个人都有债要还,许翮要还,沈斗也要还。所以也没多想,闭上眼睛继续打坐。就在他即将进入心流状态时,一声“啊啾”将他拉回现实,他睁开眼苦笑道:“我的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