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上山有风险,看戏需谨慎呢!
厨房一角,临着天光,谢洛溪蜷缩着坐在小板凳上,悔不当初:“唉,想我堂堂谢氏十三娘,那也是永安城赫赫有名的名门淑女啊,怎如今却落得这般——”
垂眸低看,只见:一手污泥,一盆浊水,一篮子带泥的荠菜,三四根有壳的春笋,一大把连根的香葱——
眼下她正在做的便是剥笋、择洗荠菜、香葱,然后给他大哥送去切成需要的形状。
说到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寻声看去,是她敬爱的大哥——堂堂谢氏大郎君,当世文坛第一公子,谢鸿深是也。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正挽着长袖,围着围裙,拿着菜刀在案板上,非常有节奏地切着牛肉。
余光一瞄:嗯,动作还挺熟练,姿态也极其优雅。
只是,这利落的刀工,这熟练的架势,这……真的适合出现在谢氏未来家主的身上吗?
合适吗?
大哥,真的合适吗?
谢洛溪想要质问,想要咆哮,想要……
“唉?”还别说,这牛肉条切得确实匀称鲜嫩,颇显功夫。
谢洛溪洗着菜,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瞥向食案上那鲜红多汁的牛肉,暗道:我好像许久未吃过这般新鲜的牛肉了。
于她而言,吃牛肉还不如打个猎,去吃个鹿肉什么的。毕竟,吃牛是件极其麻烦的事儿——需要报备族中长辈,上呈官府,再由官府派专人现场勘验审核。
尽管氏族豪门多能简化申报审核的流程,但牛作为耕种的重要劳动力,还是很少有人杀来吃的。
谢氏家大业大,规矩也重,如谢洛溪这等小辈要想吃牛,官府哪儿倒是不麻烦,但却要在族内层层上报,层层审核,若擅自杀牛吃肉,一个不小心就是家法伺候。
故而,牛肉虽好,但也得等到族内有不得耕种的老牛或恰巧摔坏、无法劳作的方才可吃到些许。
只是,这等机会实在少有,纵然有个一二,也多是风干了,做些方便储存的牛肉干,或极少数的鲜牛肉用以水煮或烤制。
可眼下这案板上的牛肉虽无法确定具体部位,但细看肉质,新鲜不说,那部位定然也是千挑万选,顶顶好的。
谢洛溪频频侧目,再三确认,终是忍不住暗骂一声:靠!
刀入筋肉的瞬间,肉质有轻微反弹,待刀切断筋脉,血水溢出,鲜红的血液缓慢流淌,沾染案边成块且方正的寒冰。
冰化水,水染血色,顷刻间,便在那备菜的长桌一角横画出无形的两个字,其字曰:奢靡。
青壮的耕牛,方正的寒冰——
两者看似寻常,然前者需权势,后者需财力购置,远途运输。
最后,还得建冰窖,做储藏。
谢洛溪瞧着,不禁暗自腹诽:这奢靡的做派,这以权谋私的享乐行径,难怪族内长老会忍不住当众大骂“男色误人,狐狸祸族”。
纵然相信自家大哥的人品和性取向,但这一刻,她的脑海中还是大逆不道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她想:大哥不会真的贪恋男色,情难自抑吧?
这念头一起,双眼便不受控制地瞥向不远处,斜坐门槛倚木梁的少年郎——
少年唇红肤且白,乌发轻扬眉目秀。
远看时只道清贵白净,俊秀无害,然——落日余晖降霞光,霞光轻笼少年郎,少年眼角一抹红,无端生辉添艳色。
虽说不能以貌取人,可这姓卫名九思的少年细看起来,当真应了他六哥那句:男生女相,祸国妖孽,就是——
“咔嚓、咔嚓、咔嚓……”
少年斜坐无骨,目光无神游离。
那纤长似玉的手更是粗暴、随意地拽着深绿色的萝卜叶,红润的薄唇张开,露出洁白如贝的牙。
牙齿“啊呜”咬下,一口便是一大截清脆白嫩的萝卜,紧接着又是:“咔嚓、咔嚓、咔嚓……”
如此生啃,可谓粗俗不雅,当真是:白瞎了那一双金尊玉贵的手,白费了那一张即纯又魅的脸。
谢洛溪惋惜之余又生心安:她大哥最重礼仪规矩,纵然能为某人、某事、某些利益或算计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只是“暂时”忍受,决计不可能长久。
故而,这少年美则美矣,妖则妖异,但这“潇洒不羁”的糙汉子做派,纵然容貌如何绝色,她大哥也绝不可能生出爱慕之情。
所以,她大哥这般反常,定是这少年身上有他图谋的东西,且图谋甚大。
——指不定还真要扒人皮,抽人血,将人从里到外彻底榨干呐。
这一思量,谢洛溪不禁目露怜悯:哎,多么美的手,多么好看的脸,多么绚丽的夕阳,怎奈何黄昏至,夜幕临,终易碎。
这一刻,被指使剥笋洗菜的怒气徒然消散。
毕竟,这少年说到底不过是她大哥掌心的猎物罢了,纵然无礼骄纵,好吃懒做,可终究还是可怜、可叹。
“?”
门槛上,临着夕阳,吹着晚风做“节能微死状”的少年似有所感地扭过头来,正对上谢洛溪那满是怜悯的目光——呃,这小姑娘有这么……委屈吗?不就洗个菜、剥个笋,也没让她做啥粗活呀?
转念一想:这谢鸿深的妹妹,怎么也得是个豪门贵女,十指不沾阳春的,这……确实挺为难人小姑娘。
不过,话又说回来,十三娘——谢鸿深好像是这么叫的吧?
十三,应该是排行,这么算起来的话,这谢鸿深的父母可真能生呢,也不知道十三后面还有没有十四、十五什么的……
脑子左右各一半,右脑感性,适合随时随地胡思乱想;左脑理性,适合正儿八经,应对眼前人。
这不,四目相对,还不待谢洛溪做出反应,卫九思便道:“谢姑娘,敢问您,这是菜洗完了,还是笋剥完了。怎得,我这脸上是有菜呢?还是有笋呢?”
谢洛溪一哽:“……”什、什么玩意儿?
卫九思却是自顾自地摇头感叹:“唉,瞧着挺机灵,不曾想却是个呆傻呆傻的傻姑娘。”
他颇为可惜的“啧啧”两声,随即萝卜一啃,脖子一扭,“谢兄啊,谢兄,不是我想催你,只是,你瞧瞧这外头,都要日落西山见夜色咯,可怜我到现在都还饥肠辘辘的,没吃到半点东西。”
他晃着啃了一大半的白萝卜,可怜控诉:“唉,谢兄啊,你睁开眼睛瞧瞧,你家妹子,洗个菜剥个笋都这般——只顾欣赏本少爷帅气的侧脸,虽然我也知道我这英俊的面庞着实迷人,但!”
咔嚓一声,又是一大块带皮的萝卜含在口中,嚼嚼嚼地调侃:“但是啊,这秀色到底不可餐,咱还得正儿八经地吃饭呐。”
谢洛溪一口气没上来:“……”什么鬼玩意儿!
手上劲道一起,春笋拧成麻花——纯气的。
谢鸿深倒是习以为常,只摇头轻笑,一脸无奈。
卫九思继续胡说八道:“啊呀,还有你家这……小六子啊,枪倒是甩得挺有劲,怎么这鸡杀得磨磨叽叽,没啥力气——你说,你这六弟是后劲不足?还是故意偷懒,亦或者是……”
言语一顿,眉梢一挑,玩笑道:“亦或是‘杀’不了我,就故意想要饿死我?”
“休得污蔑!”
谢鸿澋本想忍上一忍,但听着卫九思越发离谱的说辞,他还是怒而起身,一拍灶台,“你叫谁小六子呢,还有——谁磨磨叽叽,后劲不足,这厨房也就你,屁股一坐,两脚一翘,从头到尾啥也没做。”
他连声控诉:“说什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是你,说‘不干活没饭吃’的也是你,还有这什么‘没吃到半点东西’——你看看你手上的萝卜,再瞧瞧你脚边那装过茶点的空篮子,我看你这嘴就吃得没停过,还饿死?你咱不撑死啊!”
噼里啪啦一通输出,不带半点停顿,可见是气上了头。
然而——
卫九思倚着门梁,晃着脚丫,啃着萝卜,听他噼里啪啦完了,才悠悠然一笑,不紧不慢地甩过去一句:“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故意污蔑你的。”
拳打棉花,大抵便是如此。
“……”谢鸿澋拎着手上刚退了毛的死鸡,哽在当场,任由沸腾的蒸汽糊他一脸。
谢鸿深切完最后一块牛肉,轻叹着放下菜刀,笑看卫九思,“不过是个不经逗的小孩,还望卫兄多多包涵。”
包涵?
卫九思嘴角一扯,心想:我包涵他,谁包涵我呀?
还小孩?
这小子刚冲过来杀我的时候可半点不像小孩。
再说了,谁还不曾是小孩了……
“啊呀,说笑了啦。”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卫九思将萝卜叶往脚边的空篮上一抛,萝卜叶正中蓝心,“欧耶,完美。”
又道:“啊呦,什么包涵不包涵的,这谢兄的弟弟妹妹哪用得着我包涵。”
他拍着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缓身自门槛上站起身来,垂眸挽袖,轻叹:“唉,罢了罢了,这大晚上的,谁让我实在饿得慌呢。”
系围裙,再净手,口唤:“喂喂喂,哥们,别拎着鸡作死人状了,这都吃晚饭的时间了,你不饿,我还得吃点儿好的呢。唉,真是……杀个鸡还得我亲自上手切,真是有够墨迹。”说话间,人已向前,靠近谢鸿澋。
谢鸿澋精神一绷,本能地后退半步。
“啊呀,麻溜的,赶紧把鸡给我。”
一阵风过,谢鸿澋忽觉手上一空。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鸡没了。
又连忙抬头,却见卫九思早已拎着鸡脖子往案板上“啪嗒”一摔,菜刀入手,只闻得:
“啪”一声,手起刀落,脖颈断裂;
“啪”一声,刀入案板,肢体断裂;
“啪”一声,四分五裂,骨肉分离……
眨眼间,一只完整的,没了毛的鸡就这般“啪啪啪”的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鸡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磨叽。
谢鸿澋看着那切成块状的鸡,不知为何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就好像——那案板上切的不是鸡,而是他!
“老六?”
“啊!”谢鸿澋连忙回神,“大、大哥?”
谢鸿深瞥了他一眼,示意:“行了,赶紧出去,把水缸里的鱼杀了。”
谢鸿澋张了张嘴,想说:他堂堂宁安谢氏的六郎君,凭什么要受人使唤,在这腌臜的厨房烧火打杂!
然,对上自家大哥的视线,他当即又是一抖,“唉,好嘞。”
乖巧转身,麻溜干活,然内心深处却是:完了,完了,我英明神武,智勇双全,清风明月……般的大哥,他果然色令智昏,鬼迷心窍、重色轻弟,不可自拔!
路过谢洛溪,疯狂眨眼,试图用眼神示意:十三、十三啊,怎么办,你快点想想办法让大哥清醒过来啊!
谢洛溪:“……”洗菜,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