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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半岛铁盒 ...

  •   易意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女孩。

      她嘴里叼着根草,朝着巷口破旧的黄墙上,被火烧云一样的落日中被笼罩的近乎发光的红橙色凌霄花看过去,像被那样鲜艳的色彩刺痛,微微眯起眼。

      2005年的晚山县,是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这条巷子她走过了上万次,一到夏天,巷子里漆着开展城乡整合红字的丑陋黄墙上,就像流水一样涌现出吞噬了半面墙的绿藤,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时候,猝不及防开成花。

      喇叭花一样的形状,高高昂着头,对过往的人们严肃宣言盛夏的到来。

      她有些感叹。又一年夏天到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继承富豪亲生父母遗产,或者突然出现一对父母即使贫穷却无比爱她的流着眼泪说抱歉,弄丢了她的戏码出现。

      由此可见,她确实是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丧父丧母的孤儿而已。

      当然,如果不是她身下骑着一个人的话。
      “我都说了,还给你还给你,放我起来!你这个野人!疯子!”

      她低下头,瘦弱的男孩被她紧紧攥着手腕摁倒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男孩极其短的寸头微微龅牙,脸上淌着汗粘着地上的小石子,正努力把那张通红的脸扭向她,大吼着唾沫星子四溅。

      易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侧的尖锐的小虎牙。

      吐掉草,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背,穿着宽大黑色短裤的腿夹紧男孩不断扭来扭去的身躯:“别动。”

      接着从男孩被别着紧紧攥着的手中,费劲的扒开,抽出那张沾满汗水而变得皱皱巴巴的五块钱:“现在知道还我了?晚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上周三你偷的那个发夹,还回来。”

      男孩梗了一下,没说话,将脸别向另一边,开始散发出一种,随你怎么样的态度。

      易意习惯性的上下磨了磨虎牙刚想开口,就听到有人喊她:“易意,小易意。”

      轻佻的男生语气,尾音上调。

      她仰起脸,落日余晖里,贴满小广告显得灰扑扑的电线杆旁边,长腿长手的少年交叉着腿靠着电线杆站着,眉毛很浓,挺直的鼻梁因为阳光在脸侧另一边投射出小片阴影。

      五金店的红色招牌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笑的露出牙齿,对她挑眉:“哦,我们小警察又上线了?这次是因为几块钱?”

      她懒得理路一迟,伸手推了把身下男孩的头:“别装死,快点。”

      路一迟晃晃荡荡走到两人身边,双腿懒散的支着低下头看那男孩,十一二岁的年纪,就是这张脸倒是有点眼熟。

      “你认识?”易意问他。

      路一迟点了点头:“城南那边的,上次偷水龙头被我爸逮住过一次,扭着要找他爸妈,结果咬死不开口,最后放了。不过你说他偷店里发卡?那不是女的东西吗,半天还是个变态啊。”

      她撇了下唇,看着挣扎都不挣扎的被她摁在地上的男孩,穿着的黑短袖薄的都透光,袖子那里还破了一个洞,后颈全是汗,寸头直愣愣的,跟脾气一样扎人。

      到底还是松开钳制着他的手,站起身,竖着眉那双有点圆的杏眼竭力表现出凶悍。

      “这是第二次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下次不管怎么样,我都绝对把你送进派出所,听见了没!”

      男孩从地上手脚麻利的爬起来,二话不说拍着脸上的沙子就跑,遥遥传来他的骂声:“疯子,野种!”

      路一迟沉下脸,把手里的易拉罐往前冲着男孩的后脑勺砸:“欠收拾,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的。”

      易意没吭声,正迈步往前走,手掌心是那张皱的跟干菜一样的五块钱,还缺了一角,她这才低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两人一起往前走,路一迟跟着她斜后方:“喂,警察可没这么心软的。”

      易意面无表情扭头看他:“到底谁是警察?”

      从小到大,路一迟给她取的外号能从流泉巷北排到巷子南。

      包括不限于,五岁那年整晚整晚自己睡也不哭,所以叫她石头;

      十岁那年模糊的知道她是无父无母,给她交学费的是只是她的大姨,所以叫她易猴子;

      十三岁那年她比其他女生力气大的天赋初步显现,别的女生搬不起的书桌,她一人能搬两个,掰手腕的时候把在上初三的他表哥掰赢以后,开始心服口服的叫她易木花道;

      十五岁这年她正式在她大姨家的洗头店帮忙,三块钱快剪吸引不少小偷小摸的青少年,她从负责洗头到兼职抓小偷,开始叫她小警察。

      路一迟还是混不吝的笑,牙齿白的像他家五金店卖的白铁皮。

      伸手胳膊搭在她肩膀:“这不是对你美好的祝愿吗,以后我成为人民解放军,你成为人民警察,不是正好的吗。”

      那个年代的县城,人们仅有的对于好工作好前程的认知,跑不出仨个部分。教师警察军人,这类工作已经是他们认知里最好的工作了。路一迟身高高,长得也是浓眉大眼,性格又不服管,在所有人的眼里,被自家爸妈每条巷追着打到大,所以他爸很小就动过让他去当兵的念头。

      “就你?”易意勾着唇角,故意从他脸上那张很浓的剑眉看到腿,摇摇头。

      路一迟立马被她的眼神看的跳脚:“诶!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小爷今年可是已经长到一米八了好吗?”接着伸手,大手盖在她头顶,比划了几下。

      “你这个小矮人现在才到我肩膀,我劝你看清楚再说话!”

      易意拍掉他的手:“你的智商是你身高的相反数。”

      理发店的微微发蓝的门,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门上用红色胶带贴着的三元理发,小丽理发店。

      几个字被阳光从左照到到右,笔画拐角微微卷翘起来,易意一边拉着门,一边伸手去压平翘起的胶带。

      满屋都是水汽和染剂的廉价香味,路一迟进门就轻车熟路的绕过两张正在等待剪头发的客人,凑到正穿着件红格子围裙,微微弯腰正给一个男人剪额前头发的冯月面前。

      “大姨,几天不见你怎么又漂亮了?是不是偷偷去城里用了什么时兴的东西,我妈都跟我抱怨呢。”

      冯月拿下嘴里咬着的卡子别到男人头发上,瞪他,眉眼却是藏不住的好心情:“你这小子,就会贫嘴,小心你妈一会就过来揪你那耳朵。”

      接着眼神流转到刚进门往这边走的易意上,立马蹙眉:“钱拿回来了没?”

      易意晃晃手里的五块钱,示意拿回来了,然后递给她。

      冯月一把扯过她手里的那张钱,粗鲁的塞进围裙的口袋:“去把那边的头先洗了去。”

      易意习以为常的坐在里面洗头的位置等那个等待的老太太坐过来。她伸手扶着老太太坐下,动作熟练的把紫毛巾塞进老太太的后颈衣服里掖着,扶着她的头倒下,试着水温,伸手擦去自己额角的汗水。

      她穿着的一件白短袖已经被汗湿透出令人尴尬的汗渍形状。理发店只有一台放在地上的电风扇,头朝着那一排摆着四张椅子的位置吹,其他地方都没有。

      这是还是她最讨厌的夏天。
      灼热,焦躁,吵闹的街道,光晕巨大的太阳和温度,粗糙的,破旧的小城。

      /

      那边叽叽喳喳,吵的人更发晕,等着的几个人聊起来天气自家儿子在城市怎么样的发展,夹杂着路一迟吊儿郎当的夸着冯月,半天才切入主题的说:“所以呢,我们就打算陪着江远去城里看看那个学校,易意也去。”

      冯月一面剪着头发,一面眼都不抬的拒绝:“她去?她去了客人怎么办,要我们都等着她去城里吃饱喝好的天黑回来吗?还是你替她洗?”

      路一迟眉毛垂了下又缠着冯月说的口干舌燥,换来的还是不行。

      这时候外面正进来女生,穿着件到膝盖的白裙子,烫着当时最流行的到锁骨微微梨花卷,微微晃着过来扯着路一迟的衣角,声音清脆:“一迟,我们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

      易意闻声抬眼就对上路一迟的目光,他此刻已经直起身子,手插在口袋里,被江远扯着衣角,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路一迟这人沉下眼看人的时候,
      眼神就像太阳。

      灼人的厉害,烧的她烦躁。

      她没说话,倒是冯月先说话,上下打量了一下江远,热情的语调包裹着不阴不阳的意味又开口:“哎呦,我当是谁,江家二女儿,真是长得越来越娇贵了,光着发型一个月都花不少钱的吧。”

      江远招架不来,嗯嗯啊啊的应着,又扯了扯路一迟的衣角撒娇:“一迟。”

      冯月说不上是不是哼了一声,在推子推头发的声响中不明显:“行了行了,要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你们没事别找易意,她没你们这么多闲散时间,没你们那么娇贵。”

      路一迟皱着眉刚想反驳,被易意打断:“你们俩还要在这挡你后面的客人多久,这地小,有事去外面聊去。”

      江远扭头过来瞪她,她无所谓的耸耸肩。

      路一迟也看着他,任由江远一直扯着他的衣角,眼光灼灼问易意:“这就是你想说的是吧,我费那么大力气就是想让你一起……”

      “是,这就是我现在想说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墨迹。”易意仰着脸,眼神不闪不躲。

      路一迟隔着几个人看着她,像是要用目光把她那张面皮烧掉只剩下头脑,然后撬开那个大脑看看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一样,最终被江远拉着出了门。

      冯月这次确确实实冷哼了一声,又转头去看满手泡沫正在给老太太洗头发的易意。

      “干嘛。”易意看着她问。
      “不干嘛,你就该早点看清楚,离他们远点,你以为你是他们那种人?”冯月又开始长篇大论絮絮叨叨,说他们这条巷子里的其他人,江远家父亲开的小饭馆,挣得钱两年就能买套房子,说路一迟父母都是当兵的,有退伍费,而她们一无所有,只有她妹妹留下的累赘。

      /
      七点,隔壁那家影音店准时开始放起音乐。那年周杰伦已经火遍大江南北,即使是买着盗版CD的这种穷乡僻壤的影音店也开始用那种黑漆漆的巨大音响放着周杰伦的晴天。

      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到,但音质很糟糕,并不高清,刺啦刺啦的电流感强烈,此刻正在放着半岛铁盒。

      铁盒的序/变成了日记/变成了空气/演化成回忆

      絮叨到晚上,外面刺眼的日落完全陷进土地里,竟然开始下雨,不小的夏夜骤雨敲在窗户玻璃上,发出轰隆的雨声和雷声。

      客人已经走完,灯被冯月关上,她开始用水流清洗梳子和剪刀,水流和雨声混在一起的背景里,易意站起身去收外面的牌子,拉开门,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铺天盖地的雨的味道和湿润瞬间就把她牢牢包裹。

      她伸手用手背抹掉脸上的雨水,仰头,有些出神的看着天空,这时候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温吞浅淡的温柔的淡蓝色,月亮是模糊朦胧的白光。

      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变得的缓慢像是海水一样流淌,所有的人类都变幻成游鱼,开始溯游。

      她头痛起来,湿掉的短发贴在脸颊,蹲下身觉得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冰凉的像雨滴的触感落在她膝盖,传来隐秘的刺痛。

      “你受伤了。”
      平静的,浅淡的像雨滴滑下的轨道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膝盖上在柏油地擦破的鲜红血肉,像熟过头砸在地上的番茄颜色,接着是一双纤细苍白的大手,微微拱起护在她膝盖上防止被雨淋到。

      “你受伤了,同学。”声音重复。

      她头痛欲裂,仰起头看到那张像月光一样清淡英俊的脸。

      宋清柳。
      雨滴一滴滴砸在她模糊的眼睛上,她的心脏跟着他说话的频率微微颤动。

      /
      《潮汐日记》
      2005.7.11日
      蓝色是回溯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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