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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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野踏进教室时，江浔枫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规整的校服镀了层淡淡的金边。他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书，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野身上。
“早。”江浔枫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
苏野愣了一下，把书包放下：“早。”
他注意到江浔枫今天戴了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柔和？苏野不太确定这个词是否准确，但江浔枫今天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
“感冒好点了吗？”苏野坐下，随口问道。
“嗯。”江浔枫合上书，从桌肚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推到他面前，“早餐。”
苏野看着那个眼熟的保温袋——和昨天早上装三明治的是同一个。他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和一小盒牛奶。
“这……”
“多做了。”江浔枫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给同桌带早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吃就浪费了。”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但苏野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多做了？江浔枫这种连橡皮屑都要按固定位置清理的人，会“不小心”多做一份早餐？
“谢谢。”苏野最终只是这么说，拆开饭团咬了一口。紫米糯软，里面夹着肉松和煎蛋，咸淡刚好。
很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嘈杂声渐起。秦霖是踩着铃声冲进来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子都没翻好。
“我靠差点迟到！”他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扭头看见苏野手里的饭团，眼睛一瞪，“椰子你哪来的？食堂不是只卖包子吗？”
苏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的。”
“带两个？”秦霖眼尖，看见江浔枫桌上也有同样的保温袋。
江浔枫抬眼看向秦霖，语气平淡：“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自然流露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让秦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没问题……”
早读课是语文。苏野昨晚没睡好，背书背得昏昏沉沉。背到一半，他感觉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浔枫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用简洁的字迹写着一个词的释义，正是苏野刚才磕磕绊绊背不出来的那句诗里的生僻字。
苏野愣了愣，接过纸条，小声说了句谢谢。
江浔枫没回应，只是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仿佛那张纸条只是随手递出去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晔俞老师走进来时，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更随和些。
“上周文化节大家辛苦了。”他笑着说，“这周我们放松一点，讲点有趣的内容——数学在生活中的应用。”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问题：“如果你们要去郊游，预算有限，怎么规划路线最省时间又最省钱？”
这个问题引起了学生们的兴趣，教室里响起小声的讨论。林老师点了几个学生回答，答案五花八门。
“苏野，”林老师忽然看向他，笑容温和，“如果是你，会怎么规划？”
苏野猝不及防被点名，脑子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江浔枫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苏野莫名安心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先……先查公交车路线，看哪条线转车最少，然后算时间……”
他说得没什么条理，但至少说出来了。林老师微笑着点点头：“思路不错。那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抽象成数学模型……”
接下来的讲解，苏野居然听进去了大半。林老师讲得很生动，把枯燥的数学公式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连他这种数学学渣都觉得有点意思。
下课铃响时，苏野居然有点意犹未尽。
“可以啊椰子，”秦霖凑过来，“刚才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苏野没理他，转头看向江浔枫：“那个……谢谢。”
“谢什么？”江浔枫抬眼。
“刚才……你点头了。”苏野说，“我看到了。”
江浔枫沉默了两秒，才说：“你自己想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野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不是客套，是真的这么认为。
苏野的耳根有点热，他转回头，假装整理课本。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上周篮球赛的事，体育老师决定这周教一些基础的篮球技巧。
“两人一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练习传球和接球。”
学生们开始自由组队。苏野站在原地，有点无措——他不擅长运动，也不太想和陌生人一组。
“一起？”
声音从旁边传来。苏野转头，看见江浔枫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篮球。
“……你会打篮球？”苏野有点意外。
“会一点。”江浔枫说，“够陪你练习。”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陪苏野练习是天经地义的事。苏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两人走到场边空地上。江浔枫先示范了基本的传球姿势，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
“手腕发力，手指拨球。”他一边做一边讲解，声音不高，但清晰，“接球时手要放松，缓冲力道。”
苏野学着他的样子尝试。第一次传球，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差点砸到旁边的人。
江浔枫走过去捡回球，走回来时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苏野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虽然传得还是不稳，但至少能接到球了。
“好点了。”江浔枫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赞许。
苏野抬头看他。江浔枫站在阳光下，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正看着苏野，眼神专注，嘴角有极轻微的、上扬的弧度。
他在笑。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容，只是嘴角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但就是这点变化，让江浔枫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苏野愣愣地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继续？”江浔枫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苏野低下头，接过他传过来的球。
练习进行到一半，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开始教投篮。江浔枫站在苏野旁边，偶尔会低声纠正他的姿势。
“手肘不要外翻。”
“起跳时用腿发力。”
他的指导简洁直接，但很有效。苏野在他的指点下，居然投进了一个球——虽然是擦着篮筐进的。
“进了！”苏野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江浔枫。
江浔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又上扬了一点：“嗯，不错。”
这个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一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浅棕色的头发照得发亮，也把他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照得清晰可见。
苏野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体育课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苏野和江浔枫落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你篮球打得挺好。”苏野说，“怎么没参加比赛？”
江浔枫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时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野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没时间，是不被允许。
“哦。”苏野没再追问。
走到食堂门口时，苏野犹豫了一下。他今天带的钱只够吃最便宜的素面。
“一起？”江浔枫忽然问。
“……啊？”
“吃饭。”江浔枫看着他，“我请。”
这话说得太自然，苏野一时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进食堂。江浔枫去点餐，苏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看着江浔枫在窗口前排队的身影，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江浔枫对他……是不是太好了点？
过了一会儿，江浔枫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他把其中一个放到苏野面前——是食堂最贵的套餐，有排骨、鸡翅和两个素菜。
“太多了……”苏野看着那满满一盘。
“吃不完分给我。”江浔枫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自然，“我不挑。”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但苏野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鸡翅炸得酥脆，素菜炒得清脆。是他平时绝对不会买的奢侈套餐。
江浔枫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偶尔苏野抬头，会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专注，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只是……很专注。
“你……”苏野咽下嘴里的饭，犹豫着开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浔枫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野。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只有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对你好需要理由吗？”江浔枫问，声音很轻。
苏野愣住了。他看着江浔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清晰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
“你是我的同桌。”江浔枫打断他，语气平静，“对同桌好，很奇怪吗？”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但苏野总觉得哪里不对——江浔枫对别人，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他看着江浔枫坦然的表情，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不奇怪。”苏野最终只是这么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教室走。经过小卖部时，江浔枫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着，走了进去。
苏野站在外面等。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江浔枫在冰柜前挑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两瓶饮料出来。
他走出来，把其中一瓶递给苏野：“给你。”
是草莓味的酸奶，冰镇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苏野接过，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谢谢你。”
“不客气。”江浔枫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两人继续往前走。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苏野小口喝着酸奶，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喝吗？”江浔枫问。
“……嗯。”苏野点点头。
江浔枫看着他，嘴角又上扬了一点：“那就好。”
他的笑容很淡，但很温柔。苏野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一点暖洋洋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下午的课很平静。苏野听着听着，又开始犯困。他强撑着精神，眼皮却越来越重。
就在他即将睡过去时，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困了？”
苏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转头看向江浔枫。后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有点。”苏野老实承认。
江浔枫从笔袋里拿出一小瓶风油精，递给他：“抹一点，提神。”
苏野接过，在太阳穴上抹了一点。清凉的感觉瞬间冲散了睡意。
“……谢谢。”他把风油精还回去。
江浔枫接过，随手放回笔袋，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点什么，推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简笔小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脑袋上飘着“ZZZ”的符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坚持一下，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字迹工整，画得虽然简单，但很生动。
苏野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我会坚持的。”他小声说。
江浔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下午放学时，苏野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磨磨蹭蹭地，余光瞟向旁边的江浔枫。
江浔枫也在收拾东西，但速度不疾不徐。他把课本按大小摞好，文具收进笔袋，最后拉上书包拉链。
“……一起走吗？”苏野鼓起勇气问。
江浔枫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和。
“好。”他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走到楼梯口时，他们遇见了秦霖。后者正背着书包，看样子是要去篮球场。
“哟，二位这是……”秦霖的目光在苏野和江浔枫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起回家？”
苏野被他看得不自在：“……顺路。”
“哦~顺路~”秦霖拖长声音，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们慢走，我去打球了。”
他说完，冲苏野挤了挤眼，转身跑下了楼梯。
苏野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向江浔枫：“他什么意思？”
江浔枫的表情很平静：“不知道，可能纯发疯。”
他的语气太坦然，苏野也就没再多想。
两人继续往下走。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落在操场上，把塑胶跑道染成一片暖金色。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呼喊声远远传来。
“今天……”苏野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江浔枫偏过头看他。
“今天很谢谢你。”苏野说，“早餐，午饭，还有……很多。”
江浔枫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用谢。”
他的声音在夕阳里听起来很柔和。苏野抬头看他，发现江浔枫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温柔的笑意。
这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实的，温暖的。
苏野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暖洋洋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你……”他犹豫着开口，“你平时……都这么爱笑吗？”
江浔枫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江浔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紧紧皱起。
“很抱歉。”他对苏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几步开外，背过身去接电话。苏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电话很短，不到三十秒就挂了。但江浔枫走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得先走了。”他说，语气急促，甚至没看苏野的眼睛，“……明天见。”
他甚至没等苏野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江浔枫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通电话……又是谁打来的？
为什么每次接到电话，江浔枫都会变成这样？
夕阳恋恋不舍地沉向地平线，只留下最后一抹橘粉色的温柔。路灯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亮起，把苏野那形单影只的身影无限拉长。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江浔枫离开的方向，才慢慢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江家。
江浔枫推开厚重的雕花铁门，走进那栋过于空旷安静的别墅。
玄关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母亲柳昭宁喜欢的百合香，但此刻闻起来只觉得沉闷。
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客厅里亮着灯。柳昭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但眼神飘忽，明显没在看。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下有遮不住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江浔枫。眼神先是惯常的冷淡，但在看清儿子脸上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那点柔和神色时，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嗯。”江浔枫应了一声，准备上楼。
“你爸爸晚上回来吃饭。”柳昭宁忽然说。
江浔枫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母亲：“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柳昭宁放下杂志，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他让你在家等着，有话说。”
江浔枫的嘴唇抿紧了。他想起放学时那通电话——不是父亲打来的，是他某个“助理”。语气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江先生晚上要见你，别乱跑。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冷。
他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重了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那层在苏野面前不经意流露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但没什么人气。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奖杯和证书，书桌上整齐码放着参考书和习题集。墙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原本挂着的几幅他小时候画的画，去年被父亲以“不务正业”为由收走了。
江浔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藏着一个旧画夹，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他小心地拿出来，翻开。
画夹里夹着一些素描，大部分是风景和静物，笔法稚嫩但认真。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是昨天课间随手画的，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睫毛很长。
画得不太像，神态没抓住。但江浔枫看着那张画，紧绷的嘴角还是微微松动了一点。
他合上画夹，小心地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江浔枫的笔尖顿住了。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才走出房间。
楼下客厅里，江书煦已经回来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姿态随意，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柳昭宁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但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听见脚步声，江书煦抬起头，看向楼梯方向。他的目光在江浔枫身上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威严。
“嗯。”江浔枫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
“坐。”江书煦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江浔枫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坐姿。
“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江书煦问，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在准备。”
“我要的不是‘在准备’，我要的是结果。”江书煦放下茶杯，瓷杯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上次月考年级第一，这次期中，必须保持。另外，物理竞赛的初赛在下个月，我要你进省队。”
江浔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江书煦看着他，眼神锐利，“我要看到行动。少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
这话意有所指。江浔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
“最好没有。”江书煦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柳昭宁，“你也是，少惯着他。该管的管，该说的说。”
柳昭宁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低声应道：“……知道了。”
晚饭的气氛很沉闷。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江浔枫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
饭后，江书煦接了个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温和带笑：“……诶好，我马上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公司有点事，晚点回来。”
他说着，看都没看柳昭宁一眼，径直走向玄关。柳昭宁坐在原位，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什么也没说。
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缓缓松开手，餐巾已经被揉皱得不成样子。
江浔枫看着她，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我上楼了。”
“……嗯。”柳昭宁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江浔枫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昭宁还坐在餐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却只衬得那个背影更加孤单脆弱。
江浔枫收回视线，快步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又遥远。
他想起今天下午，苏野抬头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谢谢”时微微泛红的耳尖，想起两人并排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那些细微的、温暖的瞬间，像一点点微弱的光，艰难地穿透这栋房子冰冷厚重的墙壁，照进他灰暗的世界里。
江浔枫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渐浓。
第二天早上，苏野到教室时，江浔枫已经在了。
他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向苏野。
“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早。”苏野坐下，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江浔枫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勾起嘴角：“还好。”
这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苏野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担忧稍微散了一些。
“那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推过去，“给你。”
江浔枫看着纸袋：“这是？”
“薄荷糖。”苏野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妈买的，说嗓子不舒服可以含……你昨天的声音好像有一点点哑。”
江浔枫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他的指尖轻轻擦过苏野的手背，有点凉。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苏野转回头，假装整理书包，耳根有点热。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秦霖踩着点冲进来，看见苏野和江浔枫，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
“二位，早啊~”他的语气带着莫名的暧昧，“昨天一起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啊？”
苏野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就是……”秦霖挤眉弄眼，“有没有发生什么……咳咳，特别的事？”
“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苏野更困惑了。
秦霖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回自己的座位，但苏野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天然呆啊这是……”
苏野没听懂，也懒得问。他转头看向江浔枫，发现后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苏野问。
“没什么。”江浔枫摇摇头，从桌肚里拿出保温袋，“早餐。”
苏野接过，打开，里面是还温热的粥和小菜。他低头小口喝着，粥熬得很糯，小菜爽口。
很好吃。
“这个是你做的么？”他问。
“嗯。”江浔枫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早上起得早，没事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野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浔枫……好像总是在勉强自己。
“以后……”苏野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以后不用这么麻烦的。”
江浔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很温和：“不麻烦。”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给苏野带早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苏野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谢谢你。”他最终只是这么说。
早读课开始了。苏野翻开语文书，开始背课文。背到一半，他感觉胳膊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浔枫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用简洁的字迹写着几个易错字的正确写法，正是苏野刚才背错的地方。
苏野接过纸条，小声说了句谢谢。
江浔枫没回应，只是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但苏野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教室里书声琅琅，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