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时间却是九 ...
-
“抱歉哈，姜小姐，这个项目合作书我们看了，是真接不了，不合适，实在不好意思哈。”
“没事，您也辛苦了。”
姜净没什么表情地抽走了项目合作书，极为利索地整理完手中的资料后转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冲对方笑笑，那张本该明媚张扬的俊脸上此刻却略带谦逊的笑意，但举手投足间仍能彰显出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尽管垂下眉却仍不曾遮掩住了她的锋芒。
这是她今天遭受的第五次拒绝。
还都是一模一样的敷衍人的话术。
出了会议间，姜净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那张化妆后更显明媚的脸上此刻却因面无表情而多了几分冷艳，细长上挑的眼尾原本该显得更加妩媚动人，此刻却因冷脸更平添了些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黑色皮衣配上黑色皮裙，脚踩的是名奢限量款的高跟鞋——她难得这样重视一场谈判，没想到得到的却还是这样惨淡的结局。
偶有路过的人忍不住停留，目光不自知地倾注在姜净的身上。女人光是一个背影就已经足够迷人，更别说是在看清脸的那一刹那，更给人以惊心动魄的震撼。
然而姜净对此变化却是无动于衷，或是因为已经习惯，或是她此刻满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场谈判中。
但她表面仍没显现出任何异样，面色平静，甚至是步履都不曾迟缓，走路带风似的走出大厦的自动感应门，直奔门外那辆正在等她的黑色商务车。
还没等她靠近，车门就自动升起，姜净偏过头顺手将自己的大波浪撩到一边，然后侧身进了副驾，待坐稳了之后，随即就把手上的项目书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往后座一扔。
白晶晶扭头看了她一眼，还没等她说话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着？又拉倒了？”
“别提了。”姜净皱起眉，有些烦躁地捏捏太阳穴，“我本来想着这次王存真答应见我这一面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谁成想他也不肯投。”
“不肯投？为什么？”
姜净说：“他觉得这项目没意思，挣不着钱，也没什么国内的市场。”
须臾的沉默使车内跟死了人一样安静，白晶晶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其实王总能给咱这个机会已经算是不错了……”
“给谁机会？他那是给我机会吗？”姜净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喃喃道，“我这点儿脸算什么啊，他那估计也是看在姜老爷子的面子上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见我一面的吧。”
白晶晶很少听她主动提起姜广跃，下意识地就想要安慰她：“你也别这么说，整得怪难过的，其实你这么多年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到这儿，姜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眸间的那点光渐渐地暗了下来。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姜净低声说，“要不是看在姜老爷子的面子上，估计咱们现在连个谈判的机会都落不着。”
白晶晶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你也犯不着太悲观，”白晶晶说，“我还是那句话……车到山前总会有路的。”
姜净无声地笑了一下。
姜老爷子是姜净的爷爷，他还在世的时候，姜氏集团还是由他一手把控的。
车开起来了，缓慢地驶入长到没有尽头的车流中。
姜净想起爷爷，才慢慢感觉到四肢内流淌着的血液变得鲜活。
姜净没有问白晶晶要开去哪儿，就任由她这样朝前开着，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第三个红绿灯过了，白晶晶才终于张开嘴说了句话：“净儿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姜净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眼都没睁，卷曲的鸦睫微微颤抖，翘起一个美丽的弧度，斑驳的光影透过树梢落在她的脸上，倒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真是倔，”白晶晶单手放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圈，“要不你就服个软，都是自己家人，服个软又不能掉块儿肉……”
姜净打断她：“白晶晶。”
姜净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名字，今日陡然这么一提，还带着点儿隐隐威胁的意味。白晶晶立马实相地闭了嘴：“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姜净没有再说话，她其实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她已经分不清了。
不过事到如今，这个答案似乎显得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白晶晶陡然向她记忆里相反的方向驶去。姜净一直在看到街道旁陌生的路标时才觉得不对：“你这是往哪儿走呢？”
白晶晶说：“往咱们下一个合作的公司呀。”
姜净被她这么整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今天还有么？”
白晶晶说：“原本是没有的，但现在又有了。”
说着，她还扭过头来，冲她狡黠地笑了一下，把刚刚一直放在车座后的平板拿过来，扔在了姜净身上。
白晶晶：“上海梦染网络有限公司，算是最近几年发展起来的交互头部公司，她们家本来是做那种动态全息投影互动的，但这些年来渐渐转为了人工交互。”
“于是我查了一下，发现她们的产品大概以元宇宙的VR交互系统开发为主，没有类似于咱们的纺织产品。”
姜净接过了平板，往下滑动翻阅着。
“这家公司我好像查资料的时候查到过，但我因为什么排除了来着……我想想。”姜净的手指在平板上上下滑动着，“她家产品是挺符合的……哦对，她们家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过和外部公司合作的先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家的产品都是从自家名下的公司自给自销的吧？”
白晶晶听到这儿笑了：“你了解的还挺全面。”
姜净把平板往后边一扔：“那你给我看个什么劲儿。”
“哎哎哎，你急什么？”白晶晶打了个拐，车身驶进公司的楼下停车场，她扫了码进去，“这来都来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就行了呢？”
姜净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待车身停稳了，她依旧连下去的意思都没有：“现在还有什么试的必要么？”
“当然！”白晶晶把车熄了火，解开了安全带，侧过身，“上海的这家算是分公司了，她们先前在绍泉市那个规模才大呢。”
姜净听到绍泉这个地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白晶晶还在继续：“哎，拜托，绍泉哎！这可是你老家啊！你读书都是在那读的，没准儿万一你还认识，还能打打感情牌呢，再万一加上那么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这正所谓老乡见老乡……”
姜净无情地打断她：“老乡见老乡，见面砍一刀。”
这句话说完，姜净就下了车。虽然她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她相信既来之则安之，她不会畏惧什么未知，对于不熟悉但必须要面对的她也不会选择退缩。
来呗，无非就是再来一场谈判，博弈，谈价，然后被拒绝。
反正今天也不是第一次了。
公司大厅的门是自动感应的，前台小妹看到她们二人一前一后进来了，连忙微笑地上前指引：“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们有和你们领导预约过，是今天来谈项目合作的。”
前台小妹在电脑上点了一通：“好的，这边请问一下具体是和哪位预约的呢？”
白晶晶说：“李总。”
“好的，这边再为您核实一下，麻烦您先留一下您的手机号吧～”
白晶晶接过了那张表单，写下了自己的个人基础信息。姜净在一旁看着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大约不到一分钟，前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挂断之后，前台小妹又挂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
“姜小姐，还请您稍后片刻，李总马上就派人来接您上去。”
话音刚落，姜净就听到电梯这边传来响动，一个个西装穿得整洁又挺拔的小哥正冲她们微微弯腰，点头笑道：“姜小姐，还请劳烦您跟我来，我们李总已经在上面等候您很久了。”
姜净听到这儿，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白晶晶一眼。
她跟着他们上了电梯，电梯在第十七层停下，姜净迈出了电梯的门。一路上都有陆陆续续的人在向她问好，不仅仅是简单的点头示意，近乎全是直接连带着姓氏叫她：姜小姐。
姜净和白晶晶在不经意间相互对视，又迅速分开。
不知走了多久，近乎是直逼走廊的尽头，领路的小哥终于推开了玻璃门，笑着侧身弯腰道：“姜小姐，里面请。”
白晶晶刚想在后面跟上，却被拦了下来。只见小哥面中带笑：“这位小姐，还请您在一旁的茶水间等候，那里面已经给您备上了茶水和点心。”
姜净闻声回过头来，白晶晶深深地望了姜净一眼，没有多说别的话：“那我就在这边等您，姜总。”
姜净点头示意。
走廊尽头的这个房间与其说是会议室，倒不如说是一个私人的休息区。整体房间呈灰色调，左边角落里的灰色真皮沙发旁放着一架琳琅满目的书柜，一整面墙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书架前面的地面高起一层，上面放着一架看似很久都不曾有人弹过的钢琴，私人空间感极重；而右手边摆放了很多似乎是公司已经生产或是准备上市的产品，大多都是以交互功能为主的电子产品，VR眼镜占了绝大部分。
姜净的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遍后，最终把目光落到正中央的那张白色圆桌上。
她走近，拉开椅子后坐下。与此同时，她听到外层玻璃门拉开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略有些模糊不清的「李总」，迫使她回过头来。
内层玻璃感应门随声而开，只见一个身量笔直，浑身上下穿着略宽松的白色西装的女人朝她走来。
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李总，她此次要对接的合伙人。
女人从衣着打扮来看尽显慵懒恣意，拖地的宽松白色西裤配上略有些厚重的板鞋，显得整个人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得到腿。中长发的狼尾突显的她带有几分没有倒腾过的随意。尤其是耳骨处的银钉，光照过来的那一瞬间张狂的有些刺眼，浑身上下都彰显出不凡的气息。
姜净心里暗叫不好，估计不是什么好搞的角色。
“李总，这位是姜小姐，咱们这次项目的对接合伙人。”
李总后面还跟来了一个女人，笑呵呵的，正冲她介绍自己，姜净猜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李总的助理。
姜净冲她点了点头，笑着跟她说你好。随后又将目光落在了这个李总的身上。
只见对方的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后，又面无表情地坐下：
“李双。”
姜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看向她的目光有片刻躲闪。不过她觉得这不算是个多么好的兆头，但出于礼貌，姜净还是尝试笑着伸出了手：“姜净，希望今天的谈判能够愉快。”
手与手相触的那一瞬间，姜净只觉得她的掌心很热，很烫，像被火烧过的一样。
李双似乎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谈判的大多数时候就只是安静地坐在她面前，连眼都很少抬起来过几次。平心而论，她的气质却与打扮截然相反，连温和都说不太上，几番交涉下来，姜净莫名觉得她眉眼间更含几分顺从的滋味。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也都有可能是瞧不上人但又不得不应付的无可奈何。
姜净想到这儿，心里霎时凉了半截，估摸着这次合作的希望也差不多是一如既往的渺茫。
“我是田娜，您叫我娜娜就行。”旁边那个笑起来眼睛能弯成月牙的女人在李双旁边坐下，“李总平时不太谈这方面业务的，所以这次找我来搭个桥，您不介意吧？”
姜净笑笑：“没事儿。”
田娜冲姜净点头示意：“那太好了，先简单说一下您的方案和想法吧，我们这边做一个初步的了解与评估。”
姜净简单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李双面前。
李双依旧是那一副垂眼的姿态，接过来只是静静地翻阅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田娜一边听她说着一边记录：“了解了，我其实在此之前就打探过您是做传统纺织起家的，之前有名的「姜织姜语」就是您的牌子吧？现在怎么不继续往这方面发展？想着来和AI进行一些融合交互了呢？”
“祖上的产业，和我本人倒没什么关系。”姜净失笑，“传统的纺织固然优秀，但是也只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创新。我一开始也是从国外了解的这些理念，之前在荷兰办过一次类似的展会，反响还不错，就产生了将纺织家具和AI互动结合起来的想法。只不过当时做的都是一些小型的互动，于是自从那次我就想着，能不能往更大的方向发展，让这变成一个不一样的可能，甚至是一个品牌。”
说起这个，姜净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想法。而无论她说出什么，对面似乎都能很礼貌地点头接受。
“您上述说的这些我都了解了。”田娜微笑道，“我承认您的想法固然是好，但很多时候要敲定产品细节，确定合作关系并不是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首先要有市场。咱们的公司在国内上市，您上述说的这些请问是否能打开中国的市场呢？而且有一条很严重的一点我们要提前跟您声明，我们没办法保证最后能否做出来您想要的那个效果，因为我们公司现在也没有合作此类产品的先例……”
姜净听到这儿几乎已经完全了然了。
微笑，倾听，肯定，转折，最后再拒绝。这些天和这类似的流程她走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无疾而终已然是这场谈判最好的结果了。
田娜抱歉地笑笑，象征似的做了个总结：“所以非常抱歉姜小姐，这个合同我们恐怕签不了。”
意料之内的事，姜净平静地听完后，一声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先前在对面一直沉默的李双却突然冷不丁发了话：
“可以签。”
姜净差点儿都忘了她的存在，一直到她开口说话，自己方才顺着声源将目光投射在了李双的脸上。
午后太阳渐渐西斜，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半张侧脸上，更加凸显出眉骨处的阴影立体而深邃，单薄眼皮下包裹着黑珍珠似的瞳仁，尤其是说话时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眼，显得扑闪的眼睫宛若蝴蝶振翅，末了眼尾处还微微透出点湿润。
眉梢眼角处竟也透露出几分可怜的滋味来。
姜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联想到「可怜」这个词。
田娜这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李总……”
李双还是那句话：“我说可以签。”
这会儿倒是轮到姜净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触动了李双，她只知道自己将项目合作书递给对面的时候，李双看都没有看就在页尾处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姜净失笑：“李总就这么信任我的吗？”
话音落下的这一瞬间，姜净看到她握住笔的指腹有些微微发白，原本流畅的笔触在最后一瞬间产生明显的顿挫感。
“接下来后续的流程可以找我跟进，也可以和我的助理田娜聊。”李双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又把下面的日期填满，“第一个阶段我们先做一个试点项目吧，具体场景和流程可以到时候再跟我这边的策划商讨一下。”
李双的声音很轻，落在姜净心里却莫名很实。她一下子有一种被托住的感觉，有点魔幻，很不真实。
合上笔鞘的一瞬间，李双顺着桌子把合同推到姜净面前。
姜净与此同时拿起了手机：
“哎，想来我和李总还没联系方式吧，要不先加个微信？”
一直听到姜净这句话，李双才终于抬起了眼，只见她睫毛微颤，眸子像一潭湿润的，泛着阵阵涟漪的秋水。
这似乎也是她们今天第一次正面意义上的对视。姜净盯着那双眸子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愣在了原地。
心头那份熟悉的诡异再次涌起。
她看着那双黑珍珠似的琥珀瞳仁，眉头微微蹙起。
与此同时的李双也在打量着她，欲言又止。
扫码过后，双方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却是九年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