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书简》槐序来信

4、乌龙水逆日 图书馆

　　图书馆明亮的灯光下，那张印着“渐冻症”诊断字样的病历报告单，如同一个苍白而狰狞的烙印，狠狠灼伤了林小满的眼睛。她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巨大的恐慌！
　　他看见了！江澈看见了！
　　那是她拼命想要隐藏的、最不堪也最沉重的秘密！是母亲强颜欢笑背后的痛苦，是她深夜码字赚取微薄稿费的根源，是她所有自卑和恐惧的源头！现在，却被这个她最不想知道的人，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撞破！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去看江澈此刻的表情——是怜悯？是惊讶？还是……更深的轻视？她猛地弯下腰，几乎是扑过去，用颤抖的手一把抓起那张滑落的病历单，紧紧地、几乎要揉碎般地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它存在的痕迹。
　　帆布包的拉链彻底坏了，她手忙脚乱地将揉成一团的病历单胡乱塞进包里，又用力把裂开的侧袋折进去，试图掩盖那个破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狼狈和仓惶，像一只在猎人枪口下惊慌失措的小兽。
　　“我…我先走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甚至不敢再看江澈一眼，也顾不上桌上那支昂贵得刺眼的宇航员钢笔，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难堪！
　　她抓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一块遮羞布，低着头，脚步踉跄地朝着楼梯口冲去。身后似乎没有任何动静，江澈没有叫住她，也没有任何表示。但林小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一直追随着她狼狈逃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一路冲下楼梯，冲出图书馆的大门，室外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花。林小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手心里那张被揉皱的病历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生疼。
　　社恐的警报在脑中尖锐嘶鸣，混杂着秘密被撞破的恐惧和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最好是永远消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苏茜发来的微信，一连串爆炸式的表情包和感叹号：

　　苏打水：【图片：图书馆Q版环抱图.jpg】

　　苏打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满你出息了！！！！！！

　　苏打水：我宣布这对CP锁死！钥匙我吞了！江学长那个环抱杀！那个握手腕！那个眼神！！！awsl！！！

　　苏打水：你人呢？？？跑哪去了？？？快回来接受组织拷问！！！

　　图片正是苏茜在图书馆偷拍后火速加工的Q版图：高大的Q版江澈从背后环抱着小小的Q版小满，一手握着她的手写字，眼神专注（被苏茜脑补得充满爱意），而小满则满脸通红，头上冒着夸张的蒸汽。画风萌趣，却精准地捕捉了当时暧昧到爆炸的氛围。
　　林小满看着图片，再想想自己刚刚落荒而逃的狼狈，以及江澈看到病历单时可能的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都是这该死的“恋爱合约”！都是江澈！如果不是他，她就不会陷入这一连串的麻烦。
　　她烦躁地关掉手机屏幕，塞进口袋。现在她谁都不想理，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下意识地朝着平时人最少的北区篮球场方向走去，那里靠近老校区，通常只有校队训练时才会有人。
　　然而，今天似乎注定了是她的“水逆日”。
　　还没走到篮球场，隔着稀疏的树丛，她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以及男生们中气十足的呼喝声。校队正在训练？林小满心里一紧，立刻就想掉头绕路。江澈很可能就在里面！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尖利又带着明显恶意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江大男神’的‘正牌女友’吗？怎么，偷偷摸摸躲在这儿，是来‘查岗’呢？还是怕见人啊？”
　　林小满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柳薇薇带着几个平时跟她玩得很好的、同样打扮精致的女生，正从另一条小路走过来，显然也是要去篮球场的。柳薇薇抱着双臂，下巴微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小满，以及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普通T恤和旧帆布包，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
　　她身边的几个女生也立刻配合地发出嗤笑声，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薇薇姐，看她这穷酸样，也配站在江学长身边？”一个女生尖刻地说。

　　“就是，也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才让江学长临时拉她当挡箭牌。”

　　“说不定就是故意去后台堵人的呢？心机真深！”
　　恶意的揣测和难听的话语像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向林小满。她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死死抠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冰凉。社恐的本能让她想立刻逃走，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孤立无援感将她紧紧包裹。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柳薇薇踩着高跟鞋，一步步逼近，姿态高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她停在林小满面前，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恶意更甚。“还是说，被戳穿了心思，心虚了？”
　　林小满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湿意涌出来。她不想在这里和她们纠缠，只想离开。
　　“让…让开。”她鼓起勇气，声音却细弱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
　　“让开？”柳薇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笑起来，“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凭什么让你？”她眼神一厉，突然伸手，猛地推了林小满一把！
　　林小满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柳薇薇毫无诚意地道歉，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容。她给旁边一个女生使了个眼色。
　　那个女生立刻会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装得满满的、印着奶茶店Logo的塑料杯。杯子里不是奶茶，而是大半杯浑浊的、漂着冰块的冷水！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兴奋，手臂猛地一扬，朝着林小满的脸就狠狠泼了过去！
　　刺骨的冰水混杂着未融化的冰块，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
　　“啊——！” 林小满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闭紧眼睛，但那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衣衫，激得她浑身剧烈一颤！冷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子疯狂地往下淌，浸透了她的前胸后背，让她瞬间如同掉进了冰窟窿，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狼狈、寒冷、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哈哈哈！落汤鸡！” “看看她这副样子！” 柳薇薇和她的跟班们爆发出刺耳的嘲笑声，在空旷的球场边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满冻得瑟瑟发抖，狼狈不堪地抹着脸上的水，湿透的刘海黏在额前，冰冷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瘦弱的身形。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孤立无援地承受着这场充满恶意的欺凌。眼眶发热，视线模糊，是冰水，还是……眼泪？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篮球场内的训练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了。
　　“干什么呢？！” 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洪亮的男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满还没看清来人，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件带着强烈汗味和温热体温的深蓝色球衣，如同天降的幕布，猛地罩在了她的头上！宽大的球衣瞬间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冰冷的空气，将她湿透的身体包裹起来。
　　那熟悉的气息——汗水的微咸混合着一种干净的皂角香，霸道地钻入鼻腔！
　　是江澈！
　　林小满瞬间僵住，透过球衣领口的缝隙，她看到一双熟悉的、限量版球鞋停在自己面前。紧接着，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隔着球衣布料，按在了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谁干的？” 江澈的声音响起，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他没有看林小满，锐利如刀的目光直接扫向对面瞬间噤声的柳薇薇一行人。
　　柳薇薇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阿澈，我…我们只是……”
　　“我问，谁干的？” 江澈打断她，声音又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那几个刚才还嚣张的女生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个泼水的女生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江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如同实质的冰刃。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直接无视了她们的存在。他按在林小满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一带，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揽着她湿漉漉的肩膀，就要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澈哥！行啊你！”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副队长陆骁，他刚跑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吹了声口哨，目光在江澈身上仅剩的黑色运动背心、和他怀里裹着江澈球衣的林小满身上来回扫视，笑得一脸促狭，“我说你训练前干嘛非让我把这件备用球衣洗干净呢，合着是‘早有预谋’，给嫂子备着的‘女友衫’啊？够体贴！”
　　“闭嘴。”江澈头也没回，冷冷地甩给陆骁两个字，但揽着林小满肩膀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带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与更衣室相反的方向——球员休息区的专用通道走去。
　　林小满被他半裹挟着往前走，整个人都是懵的。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依旧冰冷刺骨，但头顶罩着的、属于他的球衣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干燥的暖意和他滚烫的体温。那强烈的男性气息混杂着汗水味道，将她严密地包裹，霸道地驱散着寒气，也隔绝了身后那些或惊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球衣布料，几乎贴着他仅穿着运动背心的、结实滚烫的臂膀。每一次迈步，轻微的摩擦都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和力量，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衣物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混乱的神经。
　　陆骁那句调侃的“女友衫”和“早有预谋”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她混乱地想：真的是他特意准备的？还是陆骁的玩笑话？如果是特意准备的……为什么？难道他预料到她会遭遇这种事？
　　就在她心神恍惚、被动地跟着江澈走进光线略显昏暗的球员通道时，江澈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林小满下意识地抓紧了罩在头上的球衣边缘，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江澈转过身，面对着她。通道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发丝，以及球衣下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小满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像在图书馆那样带着命令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笨拙的温和？他的指尖轻轻拂开黏在她冰凉额前的几缕湿发，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响起，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心脏骤停的喑哑：
　　“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