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16、16.纹身贴

　　2X12.10.12.

　　距离校运会越来越近，同学们越发按捺不住，课堂上充斥着浮躁的碎碎念。

　　生物老师在教室过道来回巡逻，走了大半圈后，径直往最后一排去，“刚放完国庆假，还没收心啊？上课睡大觉？”

　　同学们纷纷被吸引目光，就见老师往梁聪的座位走去，弯腰对趴着的人形物道：“起床了同学，画重点啊。”

　　他说完，往章兵的空位看去，“这是逃课还是请假？书包还在座位上，人呢？我讲的肯定会考到。”

　　“章兵休学了！”
　　贾思敏大声道，“他骑车摔断了腿！”

　　向婉瑰诧异地朝贾思敏看了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贾思敏朝她俏皮地眨眨眼，“我认识的兄弟多，消息可灵通呢！”

　　“不会是你搞的吧？”
　　文林半戏谑半试探地道，“笑得那么开心。”

　　“我哪有？”
　　贾思敏小声嗔道，“我亲眼目睹的！他骑死飞，链子突然断了，又是下坡，还想超过我，所以速度很快！一下撞进树干里！人飞出去撞在石头桩，车头和轮胎都折断了！”

　　说完她忍不住嘻笑，“难怪这种单车叫死飞！飞出去差点死喽！”

　　你目睹的事情还挺多？
　　李锦希腹诽着，想到葫芦大厦探险的女鬼嚎叫，又想到这次章兵断腿。若是贾思敏当时手里有手机，可能又能靠“目睹大事”在学校火一把。

　　“死飞”在三中很流行，造型炫酷，车轮大，颜色靓丽，但是没有刹车。如果要减速，只能靠往后踩脚踏板，以特殊的车链刹缓车速。

　　“哎哟……”
　　生物老师啧啧两声，对着章兵的空位遗憾道，“我记得这孩子体育很厉害，还有两周就是校运会，真是不小心。”

　　说完，他低头看向手边，把校服盖在头上的“学生”依旧趴着睡觉，于是他伸手拍拍。

　　随即，他发觉手感不对，表情一凝，轻咦一声，将盖至脑袋的校服抓起来。

　　被支棱着的棕熊玩偶，随着校服外套的拉扯，直直坐了起来，傻傻地与目瞪口呆的师生们对视。

　　同学们哗然一声，有人问，“梁聪呢？”
　　“逃课了呗。”

　　老师很快从震惊中回神，无奈笑道，“我可是教生物的，一眼就能断定这是不是生物。”

　　教室里哄笑几声，老师的笑容变得有些黯淡，将校服外套折好，放在梁聪桌上，继续在过道里巡逻，“复习完了吗？那我抽人上讲台了啊？”

　　同学们立马安静下来，教室里皆是纸页翻飞的沙沙声。

　　老师像是喃喃自语，轻声叹道，“你们这群孩子，把坏习惯当时髦，抽烟打架拉帮结派很拉风，对苦口婆心的劝说当做耳旁风……哎，算了，劝也劝不出什么。我自己五十岁悟出的道理，二十岁的时候也不会去听的。你们大道理听得太多，老师也不多说了，只希望你们能好好对自己负责。”

　　他巡回讲台，挠挠脑袋：“嗯……抽默就算了，我们继续往下讲，刚刚复习到无脊椎动物和脊椎动物……”

　　李锦希偷偷往教室后排的方向瞄了一眼，玩偶被大咧咧敞着放在座位上。

　　梁聪去哪了？

　　他会不会跑去陈阿姨面前质问？

　　李锦希设想了一下，如果妈妈总是夸赞堂表亲，自己是肯定会甩脸色的。
　　凭什么，家务做得最多的是自己，帮妈妈最多的也是自己，别人什么都没做，就成了妈妈嘴里的好孩子。

　　贾思敏也是，光是嘴甜，就成了陈阿姨眼里的好孩子。

　　·

　　同学们都以为梁聪翘课可能会翘一天，没想到午休结束后，梁聪回到学校。

　　李锦希迫不及待跟他分享了早上生物课的事，“谁给你出的馊主意？还是你自己把玩偶摆上去的？”

　　梁聪无所谓道，“随便吧，又不会怎么样，我是去赚钱的，又不是去干坏事。”

　　“还大生意？赚钱是大人的事，你做什么生意？”
　　李锦希道，“老师挺挂心你啊，你翘课，他有点伤心。”

　　梁聪更不自在了，仿佛他人的关心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撇着嘴，脑袋一偏。
　　“那又怎样？上不上学是我的事……我有把握。”

　　因为这个动作，李锦希看到，梁聪从脖子到校服领口的位置，有一块泛着红边的黑色印记。

　　“你去纹身了？”李锦希低声惊呼。

　　“我操！色狼！”
　　梁聪猛然后退，捂住自己领口，像是被非礼了似的，怪声怪气道，“干什么呀，人家只是翘课！讨厌！”

　　“……”
　　李锦希忍住揍人的冲动，翻了个白眼，“你一上午没来，就是去纹身了？”

　　“是啊。”
　　梁聪得意道，“一点点而已，怕以后洗不掉。纹了纹身，代表忠诚！跟你们女的说不明白。”

　　神经病，年纪轻轻的，说话跟老男人一样。李锦希暗自腹诽，没表现出来，装作好奇问道，“纹身很热门吗？为什么不买纹身贴？贾思敏就贴了彩色小狗的纹身贴，贴在左手无名指上。”

　　梁聪一摆手：“嗨！那种一洗就掉！掉了就不好看了！掉了代表不忠！”

　　李锦希讷讷地应了一声，忽然灵光一闪。

　　纹身！商机摆在眼前啊！
　　她也可以赚钱！不用开口向爸妈要钱！

　　·

　　2X12.10.19.

　　时隔一周，李锦希已经赚了二十多块钱。

　　她戴着红袖章在校园里巡逻，一手半掩着口袋，心里细细盘算。

　　上下学的公车费，妈妈会定时给，所以她省下两个月的卫生巾钱。如果遇到意外情况需要请客，这二十多块可以当做救急。

　　她也可以赚钱啊。
　　爸妈再不用被人嘲笑了。
　　有了钱，迟早可以搬离春花园小区，不用跟大伯二伯家腻歪，也不会有烦人的家伙天天来做客。

　　巡逻时间结束，李锦希赶在早读铃之前，小跑进厕所，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纹身贴，一把买缝纫线送的迷你剪刀，撕下一页纹身贴，将贴纸一个个剪下来。

　　这就是她的赚钱“秘籍”，向婉瑰曾因觉得李锦希赚的是不义之财，两人为此闹过矛盾。李锦希打算卖完这本就收手。

　　不料，当她在隔间剪完贴纸，打开门，发现门外有个女生守着。对方抱着双手，笑眯眯盯着自己，仿佛守了一段时间。

　　李锦希被她吓一大跳，浑身不自在。
　　“贾思敏？在这干嘛？还有很多空厕。”

　　“别藏了，我知道是你做的。”
　　贾思敏下巴一抬。“我好多外班的朋友认识你，你记过他们的名，还卖纹身贴给他们。”

　　“……”

　　“真卑鄙，一本五块钱，你卖指甲盖大小就卖五毛钱！”贾思敏愠怒道。

　　李锦希依旧沉默。

　　见她哑口无言，贾思敏哼哼两声，“既然我见到了，你要把钱分给我一半，封口费。”

　　“不给。”
　　李锦希毫不犹豫，脸色瞬间冷下来。
　　“我赚的钱，凭什么给你？你也可以去做啊。”

　　“不给？”
　　贾思敏也拉下脸，“那我就告老师听。”

　　“你去告吧。”
　　李锦希装作无所谓道，“大不了就没有红袖章。”

　　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贾思敏又气又急，突然失去了兴致。她盯着李锦希半晌，长叹一口气，“……好吧，我逗你玩的，别这么紧张嘛。”
　　“我只是觉得很意外。”

　　“意外什么？”

　　“你这种好学生，竟然会用这种路子偷偷赚钱。你很缺钱吗？”
　　贾思明的试探非常直白。

　　“穷，很穷，我穷疯了。”
　　李锦希双手揣兜，刚开始有些防备，这会儿被贾思敏一句话激起了恨意。
　　“你们这些有父母疼爱的女孩子，根本不懂得我，身在重男轻女家族，又不是我选的，凭什么这样欺负我？任何人都可以欺负我，爸妈欺负我，哥哥欺负我，堂哥哥差点侵犯我，还当背锅侠！”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被二姆嬉笑着推搡挤在阳台外，差点从三楼掉下去；被奶奶用难听的方言怒斥；夹鸡蛋被打手背；说话没人理会；疲惫做了所有家务却得不到家人的谅解；刚拖干净的地板被李康时脏兮兮的运动鞋踩过去……

　　李锦希越说越恨，咬牙切齿瞪着贾思敏，“你和向婉瑰一样，独生女，宠爱集于一身，没有哥哥或弟弟剥夺爸妈的关注，没有暗戳戳欺负你的亲戚长辈，你什么都不懂！”

　　贾思敏怔住，从一开始的惊吓，转而有些动容。
　　“我……其实我……”

　　李锦希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打断她，“告吧，你去告老师，然后我就会被我爸吊在树上打死，三班又少了一个同学，三这个数字从小到大一直在诅咒我，上了学我也逃不掉！死了倒也好，你去告老师吧。”

　　说完，李锦希不等贾思敏说话，大步流星离开了卫生间。

　　好烦。
　　想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开除我！我今天能赚二十块，以后就能赚更多！

　　李锦希十分忐忑。

　　虽然贾思敏不打女生，但两年同窗，李锦希深知她睚眦必报，保不齐暗地里会不会被贾思敏报复。

　　她没有李路芸的颜值和家世，没有李路芸跟人吵架的胆量，充其量跟李路芸一样，有个备受宠爱的哥哥。

　　可惜李路芸失踪，到现在都没有下文。

　　她妈妈原是个温婉的女人，家长会上光彩夺目。自从李路芸失踪，她整天脏兮兮、魔怔般在校门口逗留，那眼神和通宵玩电脑的爸爸如出一辙，让李锦希不敢直视。

　　……爱怎样就怎样吧！

　　早读预备铃响了两遍。因为李锦希是值日生，经常要到早读时间才回班，所以值日的时候经常迟到，向婉瑰见怪不怪，待李锦希坐好，习以为常指给她看，“读到第46页，中间这段。”

　　李锦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点头轻嗯一声，翻到对应的页数，开始早读。

　　过了好久，早读快要结束，贾思敏才回到教室。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李锦希，似乎有话要说，张了张嘴，眼角余光瞥见老师走来，于是乖乖坐下。

　　两人之间气氛古怪，自从占卜之后，就生了嫌隙。李锦希忐忑着，揣测不出贾思敏的想法，只能强撑无所谓。

　　一整天下来，贾思敏竟然没有主动提起纹身贴的事，她又闲不住，找人说话的内容无非是谁谁谁恋爱，哪个哥和哪个姐互相有意思，搞得李锦希七上八下，好不自在。

　　她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了也没关系，最多被找去谈话，不过，得想好怎么应对。

　　蓝老师心软，好好说，慢慢说，老师会理解我的。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李锦希不敢细想，越想越忐忑。

　　就这么熬过了一天。

　　放学后，李锦希心不在焉地跟向婉瑰告别，赶紧回家。

　　不出意料，家里那两位常客又来了。

　　大姆可能又是被二姆强行拽过来，看上去神色恹恹，又或许是有心事，撑着脸颊，目光放空，手腕上经常挂着的玉镯金镯竟然全部摘下，露出洁白胖乎乎的藕臂膀。

　　二姆则兴奋地跟黄梅说着什么，方言说得飞快。
　　“那个慈善家特别厉害！算特别准！而且看上去跟阿梅你一样，很慈祥！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大师！我特意去葫芦大厦拜见她，她好难约，急签竟然要上万块钱……”

　　嘁，又是算命。

　　李锦希目标明确，屏风下的抽屉，妈妈的手机在那里。

　　妈妈有点强迫症：东西必须物归原位，饭菜必须光盘，卫生必须一尘不染。加上爸爸孤僻的性格，只要有人做客，他必定假装睡觉，或者外出躲在角落凉亭，于是，每次两位姆妈来做客，客厅忽然就显得檀香袅袅，清丽自在，干净整洁——这大概也是两位姆妈常来做客的原因。

　　李锦希轻车熟路翻找抽屉，假装在找剪刀，拇指堵住音孔，偷偷摁开妈妈手机的短信信箱。

　　只匆匆一眼，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没有，今天没有新短信。

　　李锦希不放心，快速翻阅收件箱。，除了每天刷校园卡时，滨海三中固定发送的到校、离校时间，信箱没再收到其他关于李锦希的消息。

　　她这才彻底放心。

　　谁知，刚放下手机，合上抽屉，闷在抽屉里的手机叮的一声响。

　　李锦希顿时心底一沉，猛地拉开抽屉，是来自滨海三中的短信。

　　她告诉老师了。

　　李锦希手心发凉，脑子有点懵，将手机藏在抽屉里面，颤抖着点开。

　　是蓝老师群发的信息：
　　近日，校内有同学肆意贩卖纹身贴，有辱三中校风，请各位家长们一同监督，做好孩子们的思想工作，若有发现，即使与我沟通，谢谢！

　　李锦希眼疾手快摁了删除键。

　　“谁呀？是不是你爸爸发信息？”
　　黄梅下意识就想好了回答，用普通话对李锦希说，“你说家里有菜，别买了。”

　　李锦希冷静地回到客厅，对妈妈说，“没有，是运营商的垃圾短信。”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大拇忽然回神，关切问道，“太累了？”

　　“是啊，嘴唇都是白的。”
　　二姆紧接着也摆出关切的表情，眉头皱的深深，那表情让李锦希起了鸡皮疙瘩。

　　“我忽然很难受，喘不过气，想喝热的东西。”
　　李锦希捂着心口，慢慢挪到客厅。

　　黄梅一听，吓得伸手摸李锦希的额头，“是不是生病感冒了？你可别吓妈妈呀，你从小就身体不好，每次一发烧都要病一两周……没发烧呀？”

　　李锦希牵强一笑，“那我去休息一会。”

　　贾思敏！

　　她一关上房门，表情瞬间变得阴狠，在心底咀嚼这个名字。

　　没告诉老师是谁在卖纹身贴，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

　　以后绝不会跟这个人沾染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