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渊》风黎不晚

4、腐尸阴婚 腐尸抬着阴

　　雾气深处，八具腐尸抬着红棺缓缓逼近。
　　棺木每前行一寸，地面便渗出黑血，将散落的纸钱染成暗红。少年死死攥着云昭的衣袖，声音发颤：“恩公，这些活死人喉间的针眼……和我家护院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小厮突然指着最前排的腐尸尖叫：“那、那不是西街卖豆腐的陈二吗？他三天前才失踪！”
　　云昭目光一沉。他指腹擦过箭簇，锁灵印的金纹顺着手臂蔓延，在掌心凝成一盏幽蓝的灯。灯焰摇曳间，照出腐尸们脖颈针眼里蠕动的“红线”——每根线上都穿着铜钱，钱孔中隐约传来呜咽声。
　　“蹲下！”
　　箭矢破空的刹那，鬼新娘的红棺轰然炸裂。嫁衣骷髅从碎片中爬出，头盖骨上簪着的饰品簌簌滴血。更骇人的是它怀中抱着的“鬼婴”——那分明是个由碎骨与铜钱拼成的怪物，咧开的嘴里塞满了人的手指骨。
　　“一拜天地——”骷髅突然唱起喜歌，鬼婴应声抛出数十枚铜钱。小厮躲闪不及，被一枚击中肩膀，顿时僵在原地，瞳孔泛起诡异的青色。
　　少年猛扑过去拽他：“小六子！”
　　“别碰！”云昭一把拉开他，“那铜钱上沾了尸毒！”
　　灯的光焰骤然暴涨，映出铜钱上细小的刻痕——每枚钱币边缘都刻着「癸卯年七月初七」。
　　这个日期……
　　云昭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新娘，但某种异样的熟悉感却刺痛着他的神经。
　　“咔嗒——”
　　鬼婴的脖子突然扭转一百八十度，从嘴里吐出一块褪色的红布，像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碎片。
　　少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布料……”
　　“是赵家小姐的嫁衣！”少年虽然已是极度恐慌，却还保留着意识，“也是三天前，她在婚礼当晚……”
　　他的话没能说完。鬼新娘的红绳突然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向棺材。星瞳不会用武器，只能扑过去死死抱住少年的腰，纤细的手臂被地面碎石划出血痕。
　　云昭三箭齐发，钉入鬼新娘的脊椎。嫁衣骷髅发出刺耳尖啸，地面突然裂开，无数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少年一边努力想要挣脱，一边崩溃大喊：“这到底是谁家的阴婚习俗啊？！”
　　鬼新娘突然暴起，红绳直取少年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云昭猛地推开少年，自己却被红绳缠住脖颈。
　　他的血滴在红绳上，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啧，麻烦。”
　　红绳缠上脖颈的瞬间，云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嫌弃地“啧”了一声。他指尖一勾，锁灵印的金纹如毒蛇般顺着红绳反噬回去，鬼新娘的骷髅手骨顿时“滋滋”冒烟。
　　“疼吗？”云昭冷笑，“我还没用力呢。”
　　鬼新娘发出凄厉尖啸，猛地松开红绳，抱起鬼婴化作一道红烟遁入雾中。周围的腐尸在引魂灯的火焰里烧成灰烬，只剩下满地焦黑的纸钱。
　　—腐尸尽灭，鬼新娘逃了。

　　晨光微熹，山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
　　“恩公！大侠！神仙！”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亮得像是见了救星，“在下青州沈家独子沈星遥，家父沈百万，家有良田千亩、商铺——”
　　“闭嘴。”云昭打断他，“再吵就把你扔回棺材里。”
　　沈星遥立刻噤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这位冷面恩公虽然凶巴巴的，但刚才可是实打实救了他一命。
　　“那个……恩公是去哪儿？"沈星遥搓着手，笑得谄媚，“青州如今是不能去了，我正想要到皇城投奔我的姑父。不如我们同行？我熟悉路！”
　　云昭瞥了他一眼：“你刚才逃命的时候，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那是因为雾太大！”沈星遥不服，“再说了，我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云昭嗤笑，“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和那位'新娘'洞房花烛夜了。”
　　沈星遥：“……”
　　星瞳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云昭毒舌全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路上，沈星遥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背景。
　　“这鬼新娘专挑年轻男子下手，青州城已经死了七个了！”他拍了拍胸口，“幸好我家有钱，请了十八个道士轮流做法，我才活到现在——结果昨晚那群废物全被吓跑了！”
　　云昭：“所以你逃到荒山野岭等死？”
　　“我那是机智的撤退！”沈星瑶狡辩，“而且我这不是遇到恩公了吗？”
　　云昭懒得理他，但沈星遥显然是个自来熟：“恩公，你刚才那盏蓝色的灯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
　　“不能。”
　　“那你的弓箭——”
　　“不卖。”
　　“……”
　　沈星遥委屈巴巴地闭了嘴，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近星瞳：“这位姑娘，你家少爷一直这么凶吗？”
　　星瞳眨了眨眼，突然伸手——
　　“啪！”
　　一根树枝精准地砸在沈星遥脑门上。
　　云昭头也不回：“她说不关你的事。”
　　沈星遥：“？？？”她明明没说话啊！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当三人匆匆步行了良久以后，沈星遥第三次掏出怀里的罗盘确认方向，终于忍不住拽住云昭的衣袖：“恩公，这方向不对吧？皇城该往东走，我们怎么在往北偏？”
　　云昭停下脚步。
　　暮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勾勒出修长的轮廓。他侧过脸，右眼覆着的绸带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刀刻出来的轮廓。
　　“谁告诉你我要去皇城？”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凉。
　　沈星遥一愣：“可、可你不是答应——”
　　“我答应什么了？”云昭微微偏头，几缕散落的黑发扫过锁骨，“我只说‘走’，可没说去哪儿。”
　　沈星遥：“……”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星瞳站在一旁，素白的裙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不会说话，但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被耍了”的意思。
　　“不行！绝对不行！”沈星遥猛地后退两步，义正言辞地挥舞着折扇，“青州现在就是座鬼城，回去不是送死吗？”
　　云昭抱臂看他，微微抬眸，睫毛在暮光中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那你自己去皇城。”
　　沈星遥噎住，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山林幽暗，树影幢幢，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像是野兽，又像是……更糟糕的东西。
　　他咽了咽口水，强撑气势：“我、我堂堂沈家少爷，难道还怕一个人赶路？”
　　“哦。”云昭点头，转身就走，“那告辞。”
　　“等等！”
　　沈星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在云昭冷淡的目光中干笑两声：“……我突然想起来，皇城那姑父跟我关系不太好。”
　　云昭挑眉，这个动作让他右眼的疤痕微微牵动，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而且！”沈星遥一本正经，“恩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涉险？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云昭：“呵。”
　　沈星遥：“……”
　　星瞳默默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低头啃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所以……恩公真要去青州？”沈星遥跟在云昭身后，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嗯。”
　　“为什么？”
　　“查案。”
　　“查什么案？”
　　云昭脚步一顿，侧眸看他。暮色中，他的轮廓像是被镀了一层冷釉：“你话很多。”
　　沈星遥立刻闭嘴，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可青州现在真的很危险，那些活傀——”
　　“你怕？”云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谁怕了！”沈星遥立刻挺直腰杆，“我就是……略有担忧。”
　　云昭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他腰间的箭囊已经空了，但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就算前方是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沈星遥叹了口气，终于妥协：“行吧行吧，我带路。”他快走两步凑到云昭身边，压低声音，“不过恩公，咱们得约法三章——”
　　“一，遇到危险你先上。”
　　“二，我要是跑路你别拦着。”
　　“三……”他顿了顿，突然笑得灿烂，“万一我受伤了，你得背我。”
　　云昭：“……”
　　星瞳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呛到了干粮碎屑。

　　入夜后，山林里的风声变得诡谲。
　　沈星遥一边走一边仍不知疲惫地继续讲着青州异变的传闻：“那鬼新娘可怕得很。听说那死的人喉间都有针眼，内脏全被掏空了……”
　　云昭懒得搭话，但沈星遥显然不需要回应，自顾自说得起劲：“还有人看见半夜街上飘红轿子，轿帘一掀，里面坐着的新娘没有脸——”
　　“沙沙。”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异响。
　　沈星遥瞬间噤声，一把抓住云昭的手臂：“恩恩恩公！有东西！”
　　云昭甩开他的手，锁灵印的金纹在掌心凝成短刃。他缓步靠近灌木，猛地一挑——
　　一只野兔窜了出来，飞快逃进夜色里。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干笑：“哈、哈哈，原来是兔子……”
　　云昭收回手，金纹消散。月光下，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像是玉雕的兵器：“吓死没？”
　　沈星遥：“……”
　　星瞳默默从包袱里摸出水囊，递给沈星遥，眼神略带同情。

　　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青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整座城池被诡异的灰雾笼罩，城门大开，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沈星遥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发紧：“……我们真要进去？”
　　云昭没回答，只是抬步向前。他的背影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孤绝，像是即将走入深渊的刀。
　　沈星遥站在原地挣扎了两秒，最终在一声遥远的嚎叫声中彻底投降，小跑着追上云昭：“等等我！”
　　星瞳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眸色微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