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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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五傍晚，窗外雨声淅沥。
穗星摸索着，接通李媛的电话。
“这周六上午秦主任那边你自己去复查吧。”李媛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像裹了一层冰，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茵茵这边复查片子结果不太好，医生说骨头愈合有点慢，得再观察几天……我实在走不开。报告你上次也拿了，秦主任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自己打车过去，小心点。”
林骁绕过来拿打印机上刚优化好的设备图纸，却猝不及防听见电话内漏出的对话碎片。
“知道了，妈妈。”穗星喉咙里堵着许多话，最终只化作一句平静的应答。
林骁蹙眉收手，图纸在掌心捏出褶皱。
周六上午，穗星撑着伞，一手攥紧盲杖，一手摸索着推开别墅院落的铁艺小门。
跨过小门，雨声打在伞面的噼啪声突然消失了，穗星头顶多了一把更大的伞，隔绝了雨水的喧嚣。
潮湿的空气里，一缕熟悉的、带着冷冽感的皂角香萦绕过来。
穗星错愕侧头：“你…怎么在这里？”怔忡间已被对方虚扶着手肘引至路边停着的车。
林骁拉开车门，言简意赅：“雨大，送你。”
他目光落在穗星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开，看向前方湿漉漉的街道，语气平淡地补充，“医院，我熟。”
车门关闭隔绝雨声，车内暖气裹挟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冷皂香，将她紧绷的肩线悄然融化几分。
“复查？”林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穗星轻轻应了一声。
林骁没再说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的声音。
然而这沉默，却比穗星刚才独自站在冷雨里时，多了一丝沉甸甸的、无声的支撑感。
江城第一中心医院。
林骁带着穗星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直接走向眼科诊区方向。
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见了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的苏明瑾。
“小沈同学？”苏明瑾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儿子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即刻弯起促狭的弧度。
林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声音硬邦邦的：“她复查，带个路。”说完，侧身轻扶了下穗星手肘示意继续往前走，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苏明瑾看着儿子略显僵硬的背影和穗星安静跟随的身影，转身走向自己的会诊室。
眼科诊室内。
秦主任指尖划过视神经成像图上的陈旧瘢痕：“这是幼年那次意外撞击留下的永久性损伤，视神经传导通路在此处形成路障。”
他抬眼看向穗星，语气沉凝：“国际新疗法理论上可尝试绕过瘢痕区建立新通路，但手术需开颅，术后预估有效视野范围约30%。但失败概率同样高达50%——轻则微弱光感也可能消失，重则……”他停顿一瞬，“还会损伤相邻听觉神经。”
穗星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三岁本该是不记事的年龄。但那一年刺耳的争吵声、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她被混乱中推搡着狠狠撞上尖锐桌角的剧痛，以及随之吞噬一切的、永恒的黑暗，却像烙印般深深嵌进了她的脑海。
“秦主任，您的建议是……”穗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现阶段，”秦主任语气沉稳而诚恳，“我建议采取相对稳妥的保守治疗方案。
“核心目标是利用视觉训练、神经适应性疗法，最大限度地改善你的功能性视觉能力——比如提升强光感知灵敏度，增强较大移动物体轮廓辨识能力，优化陌生环境中的空间定向和独立活动能力。”
“这些，对你当前的学习和生活质量，是更直接、更现实的帮助。”
诊室陷入死寂。
林骁目光锁住穗星苍白的侧脸，见她脊背挺如孤竹，唇线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
希望的火苗被专业而冷静的分析吹得微弱摇曳。
穗星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努力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明白，秦主任。谢谢您，就按您的方案来。”
坐在一旁等候区的林骁，目光一直落在穗星沉静的侧影上。
她平静接受结果的姿态，反而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他看着她道谢，起身，拿起盲杖，动作依旧流畅，却似乎比来时更沉默了一些。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等她。
穗星刚走到门边，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带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塞进了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喝点水。”林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却在她接过水瓶的瞬间，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带着她避开了门口一个急匆匆推过的转运病床。
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穗星低声道：“谢谢。”
林骁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可靠而沉默的影子，替她隔开医院走廊里嘈杂的人流和纷乱的思绪。
复查结束后的下午。
两人回到了林骁家顶层公寓。
图纸散着摊开在桌面，电路板闪烁着微光，空气里是熟悉的塑料与金属气息。
穗星坐在惯常的位置，指尖抚过盲文资料，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秦主任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份沉重的失落感，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林骁坐在主位，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她低垂着眼睫，握着盲文笔的手指许久没有移动。
方哲山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我来了我来了，带着刚出炉的奶茶来了！”他放下饮料，一眼就看出穗星情绪不对，凑到林骁身边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林骁没回答，目光从穗星身上收回，看向方哲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安排道：“准备一下，去郊区那个阳光福利院。设备需要补充不同生活环境下视障用户的使用反馈数据。”
方哲山一愣，脱口而出：“啊？怎么突然要去福利院？昨天我们不是特地去了盲校收集了足够的数据……”
他话没说完，对上林骁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穗星，恍然大悟立刻领会改口：“对对对！盲校是校园环境，福利院是生活化场景，用户体验差异大！需要补充！非常需要！”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自己的背包，“我这就联系院长，保证安排得妥妥的！”
福利院坐落郊区，在一片安静的绿荫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院长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士，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几人刚进活动室，里面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安静了几分。
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衫的男生，身形瘦削得几乎要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等看清背影轮廓，方哲山脸上的笑容随即被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吞噬。他盯着那个角落，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那个名字：“郑磊？！”
那个身影闻声猛地一颤，转过身，帽檐下是一张过分苍白、颧骨突出的脸，眼窝深陷，眼神透着一股麻木与偏执。
他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林骁时，那阴翳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冰冷的戒备覆盖。
方哲山几个大步冲过去，火药味十足，“你这是偷了人家东西心里有鬼，跑这儿来赎罪了？”
“方哲山！”林骁皱眉，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将穗星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骤然升腾的敌意。
郑磊把手里正在操作的设备放到一旁，冰冷的视线带着评估般的漠然，扫过方哲山，掠过林骁，在穗星身上略一停顿，最终钉回方哲山脸上。
“偷？我偷什么了？”郑磊带着讥讽：“草稿本上的涂鸦，软件里的虚影，没变成实物前，只是废纸和空想，比赛认的是摆在眼前的成品，不是谁的本子画得漂亮！”
他目光死死咬住方哲山，“你说我偷？你能证明在我动手之前，你们那堆废纸就已经是个完整能捧奖的作品了？呵……”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转向林骁：“你那堆废纸上的涂鸦，不过是证明你缺乏把它变成现实的能力罢了！”
“你他妈放屁！”方哲山气得指着郑磊的鼻子怒吼，“你最后提交的作品，跟骁哥设计的机械臂那些核心算法跟联动结构相似度超过80%，除了你偷看了骁哥的笔记本和电脑，还能有什么解释？！你就是个卑鄙的窃贼！偷来的第一名！”
“相似度？天才的思维在最优解上相遇很奇怪吗？”郑磊他突然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林骁：“或者，是你技不如人，看着别人把你不成型的想法做得更好、更快、更完美，就恼羞成怒污蔑我？”
就在这时，活动室另一端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穿着福利院统一服装、眼神空洞茫然的男孩，摸索着墙壁，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似乎被这边的怒吼声惊扰，脸上带着不安，身体微绷紧。
“小晖？”一个福利院的老师走过去，将男孩稍稍拉离门口，牵到身边小声安抚，“哥哥们在讨论事情，声音大了点，没事的。”
郑磊的目光在触及小男孩身影的瞬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了一下，他指向方哲山的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回，猛地攥紧成拳，死死地抵在身侧。
他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方才激烈的攻击性和扭曲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他甚至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小晖的方向侧了侧身，仿佛想用自己挡住刚才那充满戾气的争吵声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