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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片深蓝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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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一片深蓝阴影笼罩
江城第一中心医院眼科诊区,消毒水的气味包裹着周六的喧嚣。
李媛第三次看表,高跟鞋尖敲着地砖,扫了眼长椅上的穗星。
穗星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膝头,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嘈杂方向,外婆沙哑的咳嗽和那句“关乎未来”沉在心底,混着对检查的忐忑与微弱的希冀。
“秦主任是权威,”李媛声音压低,砂纸般刮过穗星耳膜,“问什么答什么,别耽误。”
穗星指尖摩挲帆布包纹理,轻轻“嗯”了一声。
终于轮到她们。诊室窗明几净,仪器闪冷光。
秦主任五十上下,面容和煦,眼神锐利。他详细询问穗星病史、当前视觉感受,利落安排系列精密检查。
检查间隙,秦主任看穗星熟练依指令调整坐姿、配合仪器,甚至摸索着准确滴入散瞳药水,眼中流露赞许:“自理能力和配合度都很好,受过专业训练?”
散瞳后世界混沌,唯声音清晰。
穗星唇边漾开极淡暖意:“嗯,外婆教的。” 脑中闪过青镇小院,外婆严厉又耐心的声音:“囡囡,记墙根三步,水缸左七步,灶台高矮…摔了不怕,记不住才丢人!”苛刻训练,此刻成医生口中的“专业”。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翻滚,预示着将有一场大雨。
江城一中教学楼一楼,教师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滞。
林骁皱着眉,看着对面坐在生活辅助张老师身边的何晓雯。桌上放着他改进后的第二代盲文阅读器原型机,外壳更精致了些,点阵区也做了优化。
“同学,刚才翻页觉得有延迟么?”林骁耐着性子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
何晓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好像...快了一点点?”她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
测试进度缓慢,张老师拍拍她的手背:“晓雯,别紧张,林骁代表学校参加科技创新赛,让你来只是配合测试使用感受,感觉怎么样就怎么说。”
何晓雯抿了抿唇,重新摸索着拿起原型机,“嗯...这个...按下去...”她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寻找词汇,“...有点...太轻了?好像又有点重?”她的反馈前后矛盾,模棱两可,完全抓不住重点。
林骁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想起图书馆里的穗星,清晰的逻辑思维和精准的表达能力,有时比视力本身更稀缺。
穗星灰蒙蒙眼睛下隐藏的,是极其敏锐的感知和强大的信息处理内核。
他当初选择她作为主要测试者,除了“赔偿”的由头,潜意识里或许也被她那种沉静的力量吸引。
“好了,同学,张老师,今天先到这里吧。谢谢你们的反馈。”林骁果断结束了测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迅速收拾起原型机和笔记本,动作利落干脆。
何晓雯似乎松了口气,但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更难堪的神色。
她能感觉到林骁的不满意,她无焦距的目光似乎朝林骁收拾东西的方向“看”了一眼,紧抿的唇角向下撇出一个微小的、懊恼不甘的弧度,随即默默垂下头。
林骁刚走出校门,手机就震动起来。
“小沈同学,我昨天吃饭时车钥匙顺手塞你书包了,重要文献落在副驾手套箱,你帮我送过来,我在心外三病区会诊室。”
来电是林骁母亲苏明瑾,江城一中心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医院,眼科诊室。
检查结束,秦主任凝视屏幕图谱,眉头微锁:“情况比病历复杂,但颞侧边缘捕捉到微弱活性信号。”他转向李媛和穗星:“国际上青少年视神经修复新疗法,正处临床探索,有初步但不稳的积极案例…”
李媛急切前倾:“能完全复明吗?概率多大?”
秦主任微蹙眉,语气加重了几分:“医学没有绝对保证。穗星是幼时损伤,视神经有陈旧损伤和部分停滞,这些新疗法需要时间来验证它们在她身上的具体反应。我们目前的核心目标,是最大限度改善她的功能性视觉和生活质量——比如提升对光线变化的感知能力、增强对移动物体的轮廓辨识、优化她在熟悉环境中的独立活动能力…”
“所以复明渺茫?”李媛声音拔高,失望不耐喷薄。
穗星心被冰冷攥紧,沉沉下坠。看不见母亲不耐,但那尖锐语气刺穿诊室空气。
秦主任口中的“希望火种”,被冷水浇得只剩青烟。
秦主任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沈女士,医疗不是交易。专业的态度和尽全力的治疗是我们的承诺。家长的理解、耐心和支持,对患者的心理状态和康复进程至关重要。”他转向穗星,语气缓和了些:“下周六带上其他检查结果复诊,再详谈治疗方案。”
“谢谢秦主任。”穗星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有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泄露了翻涌的情绪。
诊室手机突响,李媛刚接起,听筒爆出夏家奶奶哭嚎:“你去哪了?!茵茵中山路被电动车带倒!摔了直哭腿疼动不了…快过来!”
李媛脸色煞白,腾地站起,椅子刮地刺耳:“什么?!严重吗?”声音变调,恐慌焦急,判若两人。
“…还没去医院…就在路边…你快过来…” 夏家奶奶的声音发抖。
李媛语速飞快,抓包冲出,模糊丢下一句:“…穗星,茵茵出事,结果拿着…自己打车回!”高跟鞋声疾速远去。
诊室陷入一片死寂。穗星摸索着拿起桌上那叠沉重的报告纸,纸张冰冷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几乎在李媛冲出的同时,诊室外走廊拐角,高瘦的身影停下脚步。
林骁正要去母亲办公室,目光扫过敞开的诊室门,脚步顿住,视线落向室内。
熟悉背影独自站着,抱厚厚纸张,低头,脊背挺直如绷紧的弦,透出无声脆弱与…彻底遗弃的孤寂。
门口回□□人焦急的“茵茵出事”尾音和带起的风。
林骁眉头倏地蹙紧,目光沉沉锁住单薄背影。巷中砸人带狠劲、演讲台光芒四射、图书馆思维精准的女孩,此刻像碍事行李被丢在冰冷诊室,只因…那个“茵茵”出事。烦躁与一丝未察愠怒爬上心头。
“小沈同学?”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林骁循声看去,只见母亲苏明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显然是刚结束一个会诊。
苏明瑾的目光顺着林骁的视线落在诊室内的穗星身上,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来了?文件拿了吗?”
林骁敛了敛心神,抽出书包里的文件递过去:“给。”
苏明瑾点头接过:“谢谢,没事快回去休息,昨晚见你房灯亮着。”她注意到儿子目光和诊室内穗星,眼神多了丝了然关切,没多问,匆匆离开。
穗星站在诊室门口,立刻辨出走廊里是林骁。他怎么在这儿?惊愕混着难堪涌上。她没有丝毫寒暄念头,只想立刻逃离。
林骁沉默地转身离开。
窗外天色陡然剧变!浓重的乌云瞬间压到了楼顶,狂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猛烈地砸在医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暴雨来了。
林骁脚步一顿,下意识回望。
只见沈穗星摸索着,已经走到了门诊大楼敞开的廊檐下。她把抱着那叠报告塞进帆布包,安静“望”滂沱雨幕。狂风卷冰凉雨丝扑入,打湿她额发和单薄裤脚。
她瑟缩一下,后退半步,像被暴雨困住、羽毛打湿、茫然无措的雏鸟。
林骁收起手机,几步跨回廊下,“唰!”深蓝大伞猛地撑开,稳稳遮住两人头顶,隔绝冰冷喧嚣。
“雨太大,”声音穿透雨声,冷淡带力,“先回大厅。”
穗星猛怔,循声侧脸。
模糊视野中,一片深蓝阴影笼罩,熟悉冷冽皂角香混雨后微凉。是他!窘迫、惊讶与被庇护的暖流猛烈冲撞心脏。
喉咙滚烫堵塞,只挤出微颤低语:“…谢谢,我得回去。”
林骁不语,伞柄换左手握紧。
下一秒,穗星清晰感觉头顶伞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大幅度霸道倾斜,将她严实护于干燥下。
“走。”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靠近了她左肩。整个右肩和半边身体瞬间暴露暴雨中,深蓝校服浸透成墨黑,紧贴贲张肩臂线条,雨水顺轮廓滚落。
密集的雨点疯狂砸在伞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如同擂动的战鼓。
密集雨点疯狂砸伞布,闷响如擂鼓。
两人并肩踏入白茫雨幕,世界压缩进移动的深蓝孤岛。
穗星靠盲杖探路,林骁配合步伐,沉稳异常。雨水在他右臂溅开水花。
通往侧门主干道的小路,地势低洼,积起浑浊水坑,黄水漫过路沿石。
穗星盲杖点入水中,探到深度阻力,脚步停住。
林骁也停下。
他低头扫眼水坑,目光掠过穗星干净帆布鞋和纤细脚踝。无犹豫询问,向前一步,直接蹲身。
宽阔、湿透的后背,占据穗星模糊视野中央。湿衣紧贴,清晰勾勒少年力量感的肩胛与背肌轮廓。
“抓紧。”
命令般的两个字,简洁、干脆,带着他特有的冷调,穿透哗哗雨声,清晰地、重重地撞进穗星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穗星心脏被狠攥,骤停,随即失控狂跳。脸颊耳尖燎原滚烫,握杖手指颤抖冰凉。
无暇犹豫,趟深脏水坑于她危险艰难,也无法返院避雨。
她深吸混雨水冷冽气息的空气,孤勇与羞赧交织,慢慢松杖,小心伸臂,轻环林骁脖颈。
指尖虚搭他微凉沾雨皮肤,身体尽力后仰。林骁温热大手稳稳托住她腿弯,轻松背起瞬间,紧密贴合感让她浑身僵如石,大脑空白。
林骁稳稳起身,踏入浑浊水坑。积水没至脚踝上方,冰凉。穗星伏他坚实温热背上,清晰感受身体散发的蓬勃热力与肌肉起伏。鼻尖萦绕他颈侧混雨水、微汗、冷皂的独特气息。
一滴冰凉雨水顺他湿发滑落,滴她环抱胸前的手背,激起细微战栗,直窜心尖。
脸颊离他后颈极近,模糊光影中,似见细小水珠沿他紧绷利落颈侧皮肤滚落,没入湿衣领。
呼吸短促灼热,耳尖红晕蔓至脖颈。她紧抿唇,屏息,怕剧烈心跳出卖自己。
林骁似无所觉,沉默沉稳背她,一步步趟过冰冷浊水。手臂如坚固桅杆。头顶伞固执大幅度倾向她,任冷雨冲刷湿透后背右臂。
走出水坑,踏上相对干爽的路面,他才微微屈膝,小心地将她放下。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柔。
双脚落地,穗星触电般退开半步,低头慌乱整理衣背包带,脸颊滚烫。摸索握紧盲杖柄,冰凉拉回丝神智,声细若蚊:“…谢谢。”
林骁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掉水珠。他的目光扫过她红得几乎滴血的耳根和低垂的、颤抖的睫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伞重新调整好,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个背起她、承受了所有风雨的人不是他:
“走了。”
他迈开步子,却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等着她跟上,深蓝色的伞依旧稳稳地笼罩在她头顶。
滂沱雨幕中,深蓝色的伞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孤岛。
滂沱雨幕中,深蓝伞如沉默移动孤岛。
伞下,少年半边湿透,雨水顺发梢下颌滴落,步伐沉稳坚定;少女脸颊绯红,低垂眼睫,步履无措微乱。
一前一后,于震耳雨声里,沉默走向远处出租车停靠点模糊轮廓。
那短暂背起留下的炽热触感、紧密贴合时传来的有力心跳、以及鼻尖萦绕不去的气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无声的雨帘里,漾开一圈圈只有他们自己能感知的、剧烈而隐秘的涟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