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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诚恳朝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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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时间滑到周日下午,巷子深处杂货店门口的梧桐树荫下。
方哲山对着杂货店油腻玻璃窗的反光,第N次练习“友好而不失帅气”的微笑,表情略显扭曲。
“骁哥!看到没?我这笑容,亲切阳光稳重,又不失青春活力!待会儿你就站这儿,”他比划着林骁藏身的树影,“当我的定海神针!”
林骁靠着粗粝的树干,额角淡化的疤痕在树影下若隐若现。他懒懒抬了下眼皮,丢给方哲山一个嫌弃的眼神。指间无意识地开合着金属打火机盖,“咔哒”轻响,仿佛在丈量无聊的时间。
穗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她握着盲杖,安静地站在巷子另一侧开阔处,脊背挺直,像一株沉静的小树。
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打磨着道歉的词句:清晰、诚恳、承担责任,然后结束这场纠葛。
方哲山眼尖,立刻收起表情,换上笑容快步上前,声音刻意温和洪亮:“嘿!沈穗星同学!久等了吧?我是方哲山!” 热情得仿佛久别重逢。
穗星循声微侧身,礼貌点头:“方哲山同学,你好。谢谢你愿意来。” 这声音清亮爽朗,质感却与记忆中那声压抑痛哼和冰冷的“手肘,自己擦”截然不同?
一丝疑虑掠过心头,但唐薇强调了打听的名字没错,她压下异样。
“客气啥!”方哲山搓着手,笑容灿烂,尾音上扬,“你找我是……?”
穗星深吸气,声音带着沉甸甸的歉意:“方同学,我今天约你,是为开学第一天在后巷发生的事情道歉。”
“啊?”方哲山笑容僵住,眼睛瞪圆,“后巷?道歉?”他茫然重复,“道……道什么歉?”
树影下的林骁,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恶劣的弧度。他停下玩弄打火机的动作,目光饶有兴味地投向僵持的两人,像在看一场终于开幕的好戏。
穗星以为对方未反应过来,更认真地解释:“那天在巷子里,混乱中我不慎用砖头误伤了你。方同学,非常对不起!一句道歉或许不够,若你需要医药费或其他赔偿,请告诉我,我会尽力承担。”说完,她还诚恳朝声音方向微鞠一躬。
“砖头……砸头……”方哲山彻底石化,猛地扭头看向林骁,眼睛瞪得溜圆,无声呐喊:“卧槽!骁哥!她说的原来是你?!”
紧接着,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回头对着穗星,发出一声充满荒谬感的哀嚎:“我的老天鹅啊——!!!沈同学!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啪啪”用力拍了两下自己毫发无损的脑袋,清脆响亮:“你听!梆梆响完好无损!那天我就站旁边喊了两嗓子,真正挨了那一下板砖的是他!是那位爷!” 他的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树荫下的林骁,仿佛在指认什么重大案犯。
搞错了?!
穗星瞬间僵住,空气仿佛凝固,只剩梧桐叶沙沙和方哲山刺耳的拍头声。强烈尴尬淹没她,脸颊发烫,握盲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灰蒙的眼中满是茫然无措。
林骁终于动了。他慢条斯理踱出阴影,高大身影带着压迫感走近。
他停在穗星面前,距离很近,近到穗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带来的微凉气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少年气息的味道,完全不同于那天的尘土与血腥。
他微低头,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泛红的耳尖和因窘迫微颤的睫毛上,眼神审视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欣赏她难得的慌乱。
方哲山看看窘迫的穗星,又看气场迫人的林骁,赶紧打圆场:“呃…沈同学!纯属误会!骁哥大人大量,这不活蹦乱跳嘛!是吧骁哥?”他拼命使眼色。
林骁的目光从穗星通红的耳尖移开,终于落在了她茫然无措的脸上。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尴尬的空气,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冰冷的调子:
“哦?”他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她紧握盲杖的手,“道歉对象都搞错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她施加无形的压力,“那现在,你打算怎么‘赔偿’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
“赔偿”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戏谑的意味。
穗星脸上更烫,下意识后退半步,盲杖点地声微乱。她强自镇定抬头:“非常抱歉,是我弄错了对象。对你的伤害,我再次郑重道歉。关于赔偿…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骁沉默看着她。她姿态认真倔强,眼底慌乱未褪。夕阳勾勒她纤细轮廓,细小绒毛清晰可见。郁结几天的烦躁,在她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前,奇异地消散大半。
他移开目光,似乎觉得这场“审判”索然无味了,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算了。”
就在穗星以为事情就此揭过,暗暗松了口气时,林骁的目光却又落回她身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真要‘赔’……”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深意,“以后再说。”
这句模棱两可的“以后再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穗星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又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他到底什么意思?
方哲山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的变化,立刻插话:“对对!以后再说!都是同学!来,喝汽水!老头请客!”他变戏法般塞了瓶冰镇汽水到穗星手里。
冰凉触感让她微颤。听着方哲山活跃气氛和林骁偶尔冷淡的回应,她心绪渐平,但尴尬与“以后再说”的隐忧,如气泡悄然滋生。
几天后,周一清晨。
江城一中操场,晴空万里。
全体师生肃立,旗帜猎猎。
当主持人宣布:“有请高一阳光班代表沈穗星同学进行国旗下英语演讲!”时,无数目光聚焦操场边缘。
穗星握紧盲杖,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步步沉稳踏上主席台。
站定麦克风前,她微微仰头,“望”向前方那片只有她能感知的“视野”,身姿挺拔如小白杨。
台下瞬间寂静。
她微调麦克风,清晰、流利、发音标准的英式英语如山泉流淌:
“Respected teachers, dear fellow students…”(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没有稿纸提示,她“望”着虚空,关于黑暗中寻光、触觉感知世界、无声坚韧力量的洞见,流畅自信倾泻而出。真诚穿透力与超越视觉的从容力量,席卷全场。
鸦雀无声,所有人被这来自“黑暗”的标准强音震撼。
回到队列,穗星能感知到周围沉甸甸的激动。
唐薇悄悄捏她手,兴奋低语:“太棒了!”
轮椅上的陈明宇,嘴角难得弯起明显弧度,轻“嗯”赞许。
周小海局促搓手,脸上纯粹高兴。
队伍另一侧,同样握盲杖的何晓雯,苍白手指无意识抠紧杖柄。她微侧头专注听着掌声方向,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极淡的复杂——似为班级骄傲,又似无法分享荣光的落寞不甘。
冗长的升旗仪式终于结束,人潮开始松动,喧闹声渐起。
冗长仪式结束,人潮松动。
阳光班同学带着内敛而真诚的喜悦围拢穗星。祝贺声不高却温暖。李梅老师被簇拥着,欣慰而笑。
高二队伍后方,林骁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被热情包围、脸上带着一丝被夸赞后略显无措却依然沉静的身影。
他伸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额角那道开始淡化的疤痕,它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印记,提醒着那场混乱的相遇和她此刻令人意外的光芒。
方哲山在他耳边兴奋地叨叨着可以找穗星帮忙科技赛的事,唾沫横飞。林骁只是冷淡地“啧”了一声,拨开他搭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随着高二涌动的人流离开了操场。
但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时放松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放学铃声清脆地响起,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初秋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穗星刚走到教学楼一楼通往侧门的僻静走廊拐角,脚步忽然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却让她瞬间神经绷紧的熟悉气息——是那种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少年气息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更关键的是,她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是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的脆响!
她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盲杖的手指骤然收紧。
几乎是同时,一个冷淡的、带着少年质感的声音,从前方几步远的阴影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略显空旷的回音:
“沈穗星。”
林骁从靠着的窗边阴影里直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迈步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和额角那道淡去的疤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写满疑惑和些许戒备的小脸上。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着惯常的冷调:
“方哲山提过科技赛的事吧?”
穗星愣了一下,脑海里迅速闪过道歉那天方哲山兴奋的只言片语和那句“以后再说”的赔偿。她迟疑地点点头:“……嗯?提过一点。”
“嗯。” 林骁应了一声,算是确认。他从斜挎的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不算整齐的纸。这次,他没有直接递到她手里,而是拿着它,轻轻碰了碰穗星握着的盲杖顶端。
穗星被盲杖传来的轻微触感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林骁顺势将那张纸塞到了她盲杖握柄下方、她自然垂落的手指最容易触碰到的位置。纸张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墨迹味道。
“关于盲文转换电子阅读的初步构想。”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布置任务,“痛点,用户体验反馈。”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清晰地吐出接下来的安排,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明天放学,图书馆一楼东侧阅览区。详细说清楚。”他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释这个安排的必要性,“那里安静。”
穗星的手指触碰到那张带着余温的图纸边缘,整个人再次懵了。
演讲成功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道歉乌龙的尴尬记忆犹新,这个被她误伤、说着“以后再说”、此刻又在她放学路上“堵”住她、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定下“赔偿”的男生,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谜题,强势地宣告着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以后”,才刚刚开始。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好”或“不”字,林骁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迅速融入了走廊尽头的光影里,只留下那缕淡淡的皂角气息和那句不容拒绝的“就现在”在空气中回荡。
二楼走廊的拐角阴影处,夏殷茵精致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刚才借口落下东西返回教室,却正好目睹了林骁拦下沈穗星、递图纸、定时间的一幕。
她漂亮的脸蛋上那层维持得体的微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阴霾和浓浓的不甘。
她看着林骁离去的方向,又狠狠瞪了一眼下方握着图纸、怔忡原地的穗星,猛地转身,运动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