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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 李善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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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若再次见到风疏桐是在除夕的宫宴上。
宋鹤眠的妃子并不多且尚未立后,除了太后之外,后宫里就只有她们三个妃子。因此,这次她坐得的位置格外的高耸,阶梯陡峭,她总生出要掉下去的错觉。
此时,群臣俯首于她的脚下,她才真正地意识到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她看到了她的父亲母亲,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夹菜,偶而抬头,在迎上她视线时红着眼眶又匆忙把头低下。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众生渺小必然仰望才能极目远峰,而高岭之上未免胆寒,自然也难以低头。在权力之下,情之一字不过尔尔,太过单薄,轻轻触之便碎了一地。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能躲在爹娘身后的年纪和身份了。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她饮了好几杯酒,头脑也有些不清醒了。在昏与醒之中,她总得瞥见了风疏桐的身影。
臣僚间的恭维之语不绝于耳,无数明枪暗剑,只是想博得上面那位的青眼。白雪红墙将内里的腌臜粉饰的金碧辉煌,外面的人欣然住之,内里之人却难逃其中。
一口气堵在李善若的胸口之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想一生苍苍惶惶最终不过是被关在这个华丽樊笼中的一只折翅的鸟。但她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她的命运早就不是她能握在自己手中的了。
“微臣风疏桐拜见皇上。”一个如松般的身影笔直地跪在御前,葱绿的外袍将他衬得格外挺拔。
这句话将李善若敲醒,他的嗓音低沉,在她的脑子里炸出一道雷。李善若的呼吸一窒,却不敢抬头,攥着袍子的手越来越紧,面上却不显出情绪。
“你就是风太傅的孙子。”宋鹤眠放下手中的筷子,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听说你最近入职了礼部。”
李善若听到这话一愣,想起风疏桐曾同她讲过他此生志不在功名,不求留名千古,只想写些文章,能为民请命,发挥些作用便好。他的祖父清廉一生,在朝中见过太多污浊。世故者太多,能从中全身而退之人又太少,故自他父辈开始便不再有人入朝为官。可如今,他却走上了仕途。
李善若嘴里发苦,不敢细想缘由。
“是。近日祖父身体抱恙,我就替他来了,望圣上不要怪罪。”风疏桐端正地跪着,话也说得谦和有礼。
“无碍,你先平身吧,你且代朕向风太傅问好。”
“微臣代祖父谢过陛下。”风疏桐站起身来,退下时若有似无地看向李善若。
李善若面上如常,但放在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又待了一会,她借口不适,悄悄溜出了内殿。庭后一树晚香玉兰开得正酣,她站在树下,雪色和月色混着,模糊得找不到边界。
风凉丝丝的吹着,冰冷的空气一团一团地涌入她的鼻腔。她恍惚地盯着地面,觉得她只是大梦一场。终有一日醒来,她还是尚书府中承欢父母膝下的懵懂小姐,曲水流觞中总是接不出下句的晴雪君。
鼻腔里涌入酸潮的气息,悲伤在她的心里翻涌,喧腾着,掀起一场海啸,将她淹没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份酸涩压下心头。
再抬起头来,却看到故人执灯侧立,铮铮如不折的竹,光线晦暗,照得他的五官柔和模糊。
火树银花,一簇又一簇在天上绽开。
李善若这才恍觉,马上又是一年春了,点点花火烧尽了冬的尾巴。
风疏桐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璀璨的火光模糊了他温润的轮廓,他站在真实与虚妄的边界朝她遥遥一敬。李善若突然哽咽出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走出了很远,才能见过彼此一面。
李善若张了张嘴,明明有很多想问的话,最后却如鲠在喉,对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离得不远,借着一盏昏暗的灯就能看清彼此;可他们离得也不近,一人肝肺皆冰雪,一人廊下暖光中。
风疏桐倾身朝她又行一礼,直起身时抬眸轻轻看了她一眼,把手中拎着的灯轻轻放在地上。接着,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走去,待他转过回廊,再看不见身影。
最后一束烟花炸开,一切又归于沉寂,天上的星辰再次亮了起来。
但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那盏灯火还燃着,仍在原地照着,铺下一层金辉。昏黄的灯光过于微弱,于是,没人知道有人红了眼眶,从心里借了一盏灯火赠予了她,而自己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从此再不回头。
李善若目送他离开,才走过去,弯腰将那盏灯拾起,那是宫中最常见的提灯,一串佛珠静静的被压在下面。她从廊下望去,玉兰的花苞轻轻摇曳,她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进来的雪花,只留下轻轻地叹息。
又下雪了。
宫中岁月难捱,自那一晚无言相会之后。李善若总是会梦到那夜里的晚香玉兰,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树下燃着一盏沉默的灯,火光在朔雪里闪动着。
飞蛾拂灯,却被燃成灰烬,最后挫骨散落在寒风之中。她站在廊下,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可转过头去,只有黑蒙蒙一片混沌,再没有什么了。
年节过后,宋鹤眠允她出宫一趟,回尚书府见见亲人。
冷月才搀着她下了马车,等在门口的众人就都拥了过来。
“你瘦了。”半月不见,李善若看起来又清减了许多,她母亲拉着她的手直淌眼泪,看着她的眼中满是心疼。
李寻泽刚从边关回来,听说妹妹进宫为妃后,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四个副将拽着他,才没让他杀进宫里,把她抢出来。可前几天看着还气势汹汹的大将军,此时,也眼眶泛红的看着她。
“哥哥……”李善若扑到李寻泽的怀里,抽噎着哭出了声。
“妹妹……哥哥回来了,你不用害怕了。”李寻泽抱住李善若,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宫里要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哥哥,哥哥去找他算账。”
李善若哽咽着在他怀中笑着点头,眼泪将李寻泽胸口的布料都濡湿了一片。
就连一向忙于公务的李濯李尚书也早早候在一旁,看到女儿,不禁红了眼眶。脸也不板着了,只是别过了头,一直说“回来就好。”
但李善若只用过一顿午饭,就又要匆匆回宫去了。
李夫人恨不得把她的马车都装满,李尚书还在絮絮叨叨的叮嘱着她,她把她哥塞到车里的狼牙棒和流星锤又塞了回去。忙碌了许久李善若这才终于含泪告别家中亲人。
她坐在马车上,刚要放下帘子,却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了风疏桐的身影,对上了他灼灼的眼神。
他不知站在那里多久,披风上都落上了一层雪。
这般浮光掠影的一瞥,匆匆见过。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已胜过好多年的光景。
李善若想起讲经会那天,她毁了约。一个人独自坐在书阁门口,看着庭中的枯木出神。
她让冷月传信,告诉风疏桐不必再见。
既知以后再无可能,不如早早了却前尘,断了念想。自此,山高水阔,一便两宽,再无凡缘牵挂。
谁知,风疏桐一直站在尚书府外,冷月几番劝导都不愿离去,固执地想要李善若给他一个解释。
只是一扇竖起的高门,却硬将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濯告诉她,她身后所背负的是李氏的整个家族,是尚书府的上下老小,她不能再任着性子,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还是打开了那扇木门,灰白的天色沉沉压下,风疏桐挺拔的站在那里,肩头发顶都覆上了雪色,成为一道动人的景致。
李善若踩着雪,艰难地一步又一步走到他的身旁,还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突然轻轻的抱住他。
风疏桐瞪大了眼睛,还没缓过神来。李善若就踮起脚尖用很轻很轻地声音在他耳畔说道,“我要进宫了,风疏桐,忘了我吧。”
热气呼在他的耳畔,让冻久的耳尖有些刺痛。风疏桐痛苦的闭了闭眼,手上有一滴滚烫,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泪水。
雪窣窣地落下,将他们的头发染尽风霜。
“今日,我们也算是一同白过头了。”李善若还在说着,风疏桐心口一热,那里已经被怀中之人的眼泪濡湿了,。“以后,便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风疏桐稍稍用力,企图留下这一缕温暖。
良久,李善若松开了他,拍去了他身上的风雪,朝他长长的做了一揖,“今后各自珍重。”
“李善若。”风疏桐没想到自己的嗓子竟然哑成那样,也朝她回了一礼,“你……好好保重。”
这短短一刻钟,也是他们依偎相拥一同走过的所谓的一生。
他站在那里,雪又沾上他的衣袍。看着那扇沉重的朱木大门慢慢合上。天地缓缓,此一别何时再见,已无人可知晓。
李善若放下帘子,失神地盯着她的脚尖。她不知道,这漫长的一生还要有多少次的擦肩,才能再换来这样的一个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