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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一 原来命运早 ...

  •   医院里,每天院长或者主治医生都会带着一尾巴的徒弟到病房问候,诊治,一日三餐准时到达,不敢有丝毫懈怠,真把他当国宝礼待。再高级宽敞的VIP单人病房都变得逼仄得慌,让人烦闷的很。
      聒噪嘈杂就算了,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有他们恭恭敬敬而又同情痛惜的眼神,时时让牧时想发火,但又因为别人十足的低眉顺眼、任劳任怨而又发不出。抑郁烦闷压抑得久了,最后就火山爆发了,长时间性的,索性呐喊个够。
      牧时诚如田园调侃的那样,旧时代大少爷脾气,傲娇又死要面子,所以活该受罪。
      牧时确实是个倔犟要强的性格,哪怕再落魄,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怜悯就更加敬谢不敏。人活一世,现实再难看,他也要活得好看美丽。
      不过,老是火山喷发乱丢乱砸,虽然确实可以让耳根清净很多,但是心底的苦闷挫败却日益叠加,沉默时间也随之延长,消沉笼罩周身,阳光也日益远离,被挡在玻璃之外。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牧时一时之间也不知何去何从。
      做个残废和重新站起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他一时还找不到支撑点。
      直到命中注定那一天。
      那天,牧时坐在病房窗边,暗自发呆。十分钟前,他再次把医生护工赶走,把随手能触摸到的物件通通糟践了个遍,一首推翻掷砸交响乐后,病房渐渐恢复安静,除了他气呼呼的大喘息,落针可闻,再没有别的声响。
      门口忧心忡忡诚惶诚恐的人,愣是不敢发出丁点声音,仿佛连气都不需要喘。
      门口徘徊犹豫的人渐渐散了,跑远打电话报告去了还是搬救兵,都不在牧时考虑范围之列。把轮椅开到窗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好像空荡荡的,好像在想着什么生命课题,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思绪放空,整个人处在真空状态。
      玻璃外梧桐翠绿,木兰低窗,阳光普照,大地如暖春。可是玻璃内的这方天地却亮堂而冰冷。
      薄脆琉璃仿佛地平线,将窗里窗外,分割成两个世界。天堂地狱,原本也不过咫尺之间。
      忽然之间,真的只是那么突然的一下,仿佛作家灵感在脑中倏然那么一闪而过,牧时眼神无意识下移,不经意间的轻飘飘的一瞟,眼光就顿住了,思维有了转动。
      吸引牧时注意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名山大川、能人志士,只是一箩筐的荷花莲蓬。
      牧时所住的这栋住院楼,临着的是一条小巷,街头连着巷尾,一排排小商铺,行人往来不密,生意不似大街黄金地段喧嚣,没有大小四轮以上车子驶入,环境清幽安静,加之病房隔音玻璃阻挡一切不合时宜声音,最是适合病人疗养。
      牧时病房在三楼,从病房俯瞰而下,看不清卖花人面容,只从身形服饰看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背有点佝偻,灰黑色粗布麻衣,简单寡淡,衬得脚边一筐荷花愈加明艳动人。
      可能是走街串巷累了,也可能这儿就是老农今天的生意摊点,此刻老农停站在对面小巷边的一株柳树下,手摇草帽扇风,脚边立着他的荷花筐子,筐里一片色彩缤纷。
      筐里的荷花有含苞待放的,有半开半合欲语还休的,有已经盛放璀璨的。莲蓬圆头呆脑,翠翠绿绿。荷花莲蓬在筐子里挤挤挨挨,粉粉绿绿,煞是美丽可爱。
      牧时脑中突然涌现一句田园之诗:牛衣古柳卖黄瓜。
      而这里,牛衣古柳卖荷花。
      人间烟火里,亦不乏中国式的浪漫。
      一个青春年少高中生打扮的短发女孩手捧着奶茶从左边走来,停在花前,与农人交流几句,然后弯腰在筐子里挑挑拣拣,迷花了眼。最后挑出莲蓬两个,粉嫩花苞一朵。
      女孩付钱,将荷花苞递给老农。老农一手捏着花茎,一手灵巧的在花苞上轻压慢拢细拨,几秒功夫,粉红荷花在指尖明艳绽放。
      花开荼靡,芳华未尽。
      老农把盛放的荷花递还女孩。
      女孩接过,把荷花凑到鼻尖轻嗅,笑容洋溢,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好香和道谢之类的话。
      老农摆了摆手,脸上有憨厚的笑。
      女孩把荷花和莲蓬合拢一手抓,一手拎着未喝完的奶茶,蹦蹦跳跳地走了。
      阳光从沿街梧桐叶中点点洒下,化作星辰在女孩身上跳跃舞动。
      似曾相识,记忆归来,越过星辰大海,人山人海,再现眼前。
      牧时猛然想起,曾经也有个人手执莲蓬荷花蹦蹦跳跳地经过他家门前,从他眼前走过。那么的猝不及防,那么的偶然间不打招呼闯进他的世界,装饰了他的窗台。
      那个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是一个很简短的剪影,当时只道寻常。牧时一直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时光流驶,那个原以为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的记忆,有一天会跋山涉水,穿花拂柳而来,和他撞了个满怀,直穿心脏魂灵。
      那个人不是女孩子,而是个男孩子。年岁也比楼下那个买花的女孩小一些。但是,当时的阳光,肆无忌惮洒在那个小男孩身上,璀璨夺目得多。那个小男孩也笑得更灿烂一些,真真切切仿佛野生的向日葵,离离原上的草,笑得热烈,狂野,肆意与自在。
      牧时与他只有过一面之缘,时代久远,其实对那个人的面容依稀模糊,不过只光片羽的,凑不出一个完整轮廓。只记得那人,短袖短裤,小腿上泥土点点,光着脚丫,在乡间田埂上风似的奔跑。天光云影,稻香竹海,不过是他身后的陪衬。
      那个人不过是他儿时一个了无痕的过客,在他往后人生里不曾掀起过任何波澜。而对方,大概也如此。
      毕竟,两人唯一的一次见面,他就将人家按在地上揍了。这样不美好的回忆,谁都想忘却。
      可是没想到,时间走到这里,来到他失意的人生路口,那个不曾想起的人影猝不及防拨云祛雾而来,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那个田间奔跑的小人儿,跨过时空,撞去了他怀里。
      那个人还在那里吗?
      脸上还有那肆意灿若骄阳的笑容吗?
      牧时突然很想回去找找,看看。不是再续前缘,他们之间本就无缘可续,无旧可聊。他只是想去看看,或许也不一定是要见到那个人,就只是想再站在乡下家里阳台上,远眺一下当时的风景,找寻当时那种激荡的心情心境。就只是很突然的产生这种冲动,莫名其妙,迫不及待。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恣意的蓬勃活力和热烈吧。
      那个人,阳光下,田野间,给人仿佛天地间充满希望,所到处有光指引的豪迈感觉。他回到这儿,想找到那种感觉,想在心里重新修筑一座桃花岛,找回内心的安宁平静,重拾信心。
      然后,涅槃重生。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吧。那个人也回到了那里,依然如田野上的风,竹林外的骄阳,热烈,赤诚,不羁。于某一天清晨,再次与他见面。
      这一次,命运不再缘悭一面,而是,红尘千山万里路,三餐四季,暮暮与朝朝。
      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早有恩赐。
      牧时找回了健康,找回了自信与骄傲,也找到了执手白头的爱人。
      人生逆旅,总有晴天;坎坷道路,终抵星空。二十八岁那个长夏,常驻心底,永不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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