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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城 “她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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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问青元门是什么?”
上马车后,闻鹊枝接过鱼脱下的湿外衣,随口问道。
名唤宣钱的男弟子自后打马来,敲了敲窗框,递进去一个小炉。
闻鹊枝与鱼烘烤衣服,闻鹊枝拿了剑,在小木桌上与鱼细细比划着:“你可知青元山?咱们现下处在向州,往西北是合州,青元山便在合州与向州交界处。”
“你方才在的那条河,叫淳南渡。”她一掀帘子,顿时金光泼洒,窗外草长莺飞、绿意盎然的景色入目,水汽顺着风一道吹进来,“淳南渡贯穿六州,几条支流于向州汇集,汇集处商旅往来甚多,慢慢集作一城,唤尽归城。”
闻鹊枝微微颔首一笑:“我门此行便是要去尽归城。”
接下来的路上,鱼懵懵懂懂地被闻鹊枝普及了许多。
譬如青元门——乃是青元山上的一个江湖门派,在前朝便已存在,由当时有“天下第一剑”之名的剑圣悟道子创立,后几经变故,半数门人下山投身乱世,大寅建立之后因高手稀少、门人散乱渐渐衰弱下来。
譬如尽归城——乃是向州第一大城,依山傍水,是交通枢纽,外有不支山、淳南渡,内有沃田、商会、世族,由向州两大姓穆氏、柳氏把握,是整个中原以南最知名、最繁荣的一座城。
譬如春秋盟会——乃是江湖一大盛事,由几大门派抽签主办,各路高手来此比拼武艺,门派弟子、散人游侠竞逐高低、崭露头角,各大家族乃至却京的皇族都会差人暗中关注,招揽武艺高强或是身怀绝技之人。
他们,青元门这一行人,便是要去尽归城参加春秋盟会。
自前朝战乱伊始,春秋盟会已有五十余年未办了,因此今年格外隆重,新皇特派金水卫专使前来,既是无声支持,也是选人——出挑的有机会进入金水卫,直接受天子差遣。
“尽归城是离此最近的一座城,若是你要去报官寻亲,也得去到那里的。”闻鹊枝解释道,“师姐邀你同行便是此意。”
鱼看她一眼,直接点破:“你怕我觉得你们是人贩子?”
闻鹊枝笑开,笑意渐深,一合掌道:“是,我等虽年轻不似寻常人贩团伙,但亦有人贩以幼童诱引拐人的先例,我担忧姑娘疑虑,本凉气入体、舟车劳顿,再一直处于警惕恐惧之中,不利身体。”
鱼静静看着她,轻声细语道:“你们救我是真,我感激不尽,若是拐我,便也认了。”
她记忆不全,但却能感觉到肌肉记忆尚在,自有办法脱身。
马车外,同行的打一直闭目养身,任马儿徐徐踏步前行,听到窗内人交谈,突然睁开眼,双目锐利如鹰,唇角讥讽向下一撇。
她听出了那未竟之语。
这么快便不装了?
马蹄声自身后渐渐靠近,是宣钱骑着马赶了上来,其余几位师弟师妹还在队伍最末。
他才一开口,“师姐”二字未喊完,打便抬手止住,示意他屏声静气,一扬马鞭,“嘚嘚”跑到了队伍前数十里。宣钱悠悠追上,开口把“师姐”二字喊完,故作叹气:“……跑得太快了,可累死我了。”
打乜他一眼,装作凶相:“看来你平日练功在偷懒啊,春秋盟会在即,这般松散可不行。进城后和我练练?”
宣钱连忙推辞:“不可不可。怎么会累呢?我开玩笑的,师姐莫要疑我。你我住处相邻,我平日练功是否认真,师姐是看得最清楚的。再说了,下山前才比过一场,我怎打得过师姐……”他越说声音越小,嘟囔起来。
没有哪个好武之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厉害,打面上露出淡淡笑意,算是放过了他,此话题就此揭过。
青元门辈分向来不以拜师先后、年龄为标准,而是每年都要办一场门内大比,实力为先,门内大比夺魁者被诸人尊称“大师姐”或“大师兄”。打先前已连续两年赢下比试,又是掌门亲传,因此虽然实际年纪比不少弟子还小,却是人人见了都得喊师姐的。
掌门座下亲传弟子只有打和宣钱。打脾性淡漠,不喜与人多言语,宣钱却是个乐天活泼的,自小便喜欢挑战她,二人是同门中的同门,又经常对战,一来二去比旁人都要熟一些。
加之二人数门内弟子武功最顶尖的,门内都猜测,将来若是掌门逊位,怕是会在二人之间择一位。
打也是有此考量,借机把宣钱引到前面,单独跟他交代:“你多留意一下,车上那位失忆的鱼姑娘有无不对劲。若有,立刻跟我说。”
宣钱疑惑不解:“为何?”随即立刻说道:“我方才找师姐就是想说来着——先前鱼姑娘伸手拿炉子的时候,我见她虎口和小鱼际都有茧子,应是习剑的,有武功在身。”
他认认真真地分析:“寻常人家的女子很少习武,世家大族更是稀少,加之落水失忆,我以为她要么也是江湖中人,要么是给人当差……”
“她有可能是魔教中人。”打轻声打断他。
宣钱一下眼睛瞪如铜铃。
他张嘴欲惊呼,又压下了音量,将声音也放轻,问:“可是,魔教不是才被你烧完了吗?”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打偷偷跑下山游历失去消息,掌门四处寻她,半年后青元山收到一封飞书,言道她无事,已有所发现,事成之后不日将归。
贺青和宣钱猜了一个月她要成什么事,一个月后便听闻魔教盘踞的逍遥谷被一把火烧了,守在逍遥谷的长老十之死伤六七,产业也毁损大半。正好路过的正派闻风赶来时,只见火海滔天,焦灼气息扑面而来。
正派和魔教自战乱起便一直打打闹闹了多年,魔教占据了大寅和东南削风国交界处的逍遥谷,两边都不管,那里地形极好,易守难攻,渐渐便成了魔教老巢,提起“逍遥谷”便知是在说魔教。
这么一个往来管制严密、多年来极少有人成功混入过的地方,不知她怎么进去,又如何放了把大火把整个山谷全都烧了。
老巢虽然被烧,但也不过只是一个据点,在外还有许多残部,但除却十长老之一“毒空手”放话必取始作俑者性命之外,剩余魔教便销声匿迹了,到目前都未有任何消息。
无论如何,打是切实在逍遥谷里待过的,她说失忆的鱼姑娘可能与魔教有关系,那必然是有所依据的。
宣钱询问打原因。
“我在水下捞起她时,碰到了一块长生佩,那种花纹我只在魔教香阁中见过。”
魔教下设四阁十六坛,脂、香、玉、露四阁各领四坛,其中香阁惯行刺探潜伏之道,倒是有可能。
宣钱缓缓思忖道:“可若是香阁信物,带在身上实属明显……也不对,他们不一定知晓你是放火的人,师父说已和渡阳君说好瞒住是你放火……也不对,万一渡阳君说出去了呢?万一他碰上什么事?被人威胁了?”
渡阳君便是看见大火赶到逍遥谷见过打的人。后来掌门知道,同渡阳君商量,他答应了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逍遥谷见过打。
此事只有渡阳君、掌门、打和宣钱知晓。
一旦沾上魔教这等蛇鼠虫蚁,便很难逃脱开。私心来说,掌门不愿让打成为魔教的靶子。
后来小半年里,打一直很注意身边是否有混入魔教探子。下山之前一直在青元山内,她一个也没发现。
刚认出长生佩的纹路时,她自然而然地便按照这个思路想的,但救上来后,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
“若香阁是冲着我来的,先不论他们如何锁定我,一来落水失忆的把戏有些老套了,二来既知道我去过逍遥谷,便该意识到我知道香阁的信物,长生佩的纹路不该依旧能被我认出来;若不是冲着我来的,那么出现在这里,离尽归城这么近,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春秋盟会。”
“他们是冲着春秋盟会来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
打面色凝重:“魔教蛰伏半年,再次举事应力求一击必中,眼下既然有人送上门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宣钱心道原来如此,难怪邀请同行,还说帮人寻亲,师姐平日也没这么热心。
“我精力有限,一个人注意难免不周,但此事重要,所以入城之后,你也盯着她一些,掌门不日便至,有什么不对立刻汇报给掌门。”打轻甩马鞭,暗用内力将声音送入身侧宣钱耳中。
宣钱缓缓点头,惯来洋溢带着酒窝的笑容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认真之色:“我明白了。”
打欣慰地冲师弟一笑:“且看她要做什么。”
两人口中的主角全然不知前面一番讨论,已准备严密监控她的行踪。她与闻鹊枝端坐在后面的马车里,烘完衣服后便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慢慢停下。
闻鹊枝醒来,向外看了一眼,扯了扯她:“鱼姑娘,我们要进城了。”
鱼睡眼惺忪,晃悠悠睁开眼。闻鹊枝一掀帘子:“到尽归城了。”
鱼有些好奇入城是什么样子的。
马车里伸出个脑袋左看右看,城门前排起的长长队伍,各人手里拿着的文书,左右两边各排列站立的着冷色铁甲的卫兵,一切都是没见过的、新奇的,她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马车左前方,打只露出一个斜侧的背影,高马尾柔顺垂下,青衣白绔,腰悬玄色长剑和一个布袋。她手里是一枚淡青剔透的玉质镂空圆球,某端突出小块尖角,拨动侧面机关,尖角便一张一合,像是鸟嘴一般,吐出一个极小的纸团。
卫兵将纸团小心地展开,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纸上印着墨色繁记,是穆氏的印纸。
交谈几句,卫兵笑着放他们入城。打凶巴巴地往后走,让几个打闹的少年也快点跟上,别挡着人家路,鱼禁不住轻笑出声来。
一片喧闹声里,这笑声本该如水滴入海般不易察觉,然而不知打的耳朵究竟多敏锐,锐利的视线立刻扫过来,鱼赶忙放下帘子,还在心有余悸地呼气。
闻鹊枝也很好奇:“你看见什么了,这么吓人?”
“没什么。”
进城后,闻鹊枝也拉起一边帘子欣赏窗外长街风景。
两侧酒楼亭牌高高挂起,小摊上珠宝翠赏平摊摆列,在光下熠熠生辉。小贩片刻便将滚烫糖液勾出了完整的形状,得了成品的小孩笑着叫着你推我搡地跑过卖小吃的铺子,蒸笼上的腾腾热气和不绝于耳的吆喝声混着食物的香味一同从窗口灌进人的体内。
闻鹊枝啧啧感叹:“不愧是向州第一大城、京南第一大城啊,东西就是多就是好,那边的小木鸟怎么也是玉关入门的水准了!”
她口里还神神叨叨地说着许多鱼听不懂的词,什么送归、妙春,听来又有些耳熟,鱼猜自己以前应当接触过。
马车行过长街,拐进巷子里,停在名为聚云裳的楼前。闻鹊枝看到店名便乐不可支了,叫着“穆长老回头又要找麻烦了”便兴冲冲地蹿了下去,笑嘻嘻地揽过最小的一个女孩,回头冲鱼眨眨眼睛。
接着帘子半掀,递进来一件披风和一只平摊的手,手指关节处有一层茧。
鱼搭上那只平稳的手,借力下车,抬头时目光撞进打的眼中。微凉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在她出声前便撤去。
打静静看着她:“鱼姑娘,请。”
鱼低头道谢:“多谢。待我找到家人,会还钱的。”
打不置可否,微微颔首,紧随在她身后,顺手关上门。
几个少年已经在里面挑起衣裳了,闻鹊枝把慢吞吞的鱼往里面推,笑道:“不必客气,这是我门长老名下的铺子,尽管挑你喜欢的,记在账上就行。”
鱼被她们推着边往里面去边回头,见青衣女子身姿如松般挺拔亭立,走到掌柜身边,手中又出现了那个镂空圆球。
这东西瞧着实在精巧,玉一般的柔润的光泽,总共不过指尖大小,却雕了八条走势不同的龙形,笔法流畅,线条分明,微雕技术已是登峰造极,偏偏还带了机关,也不知怎么拨弄一下,里面便会吐出更小的东西。
八条龙形?
鱼忽然剧烈头痛起来,好像有什么在脑中上下跳动,疼得一下控制不住,闷哼了一声。恰巧此时打抬起眼,眼中似乎略带笑意,隔着人群弯弯地望了过来。
鱼压下扭曲的面部表情,匆忙回头被推进琳琅满目的内间。视线离开那八条龙后,头疼也渐渐缓解。
打的笑意渐渐化为冷意。
对八龙窍有反应,果真是被种了香种,是魔教的人。
掌柜验完印纸,见其他人都已进内间,低声道:“四公子说有事,昨日刚走,走前嘱托城卫军,盘查仔细点。”
他取出一把银色短剑,推向对面:“公子说,这把剑当作食言的赔礼。”
打饶有兴致地接过,手指缓缓划过剑鞘,由下到上。菱形暗纹缠绕剑身,剑刃刚细,金属反光落在七彩翡翠桌上,映出各色光泽,是把品质不错也赏心悦目的短剑。
她诚心地感谢,又道:“掌柜是出了什么事了?穆长老向来守信,这是头一次说好了却临时变卦的。”
掌柜斟酌回道:“我只知四公子走前,收了一封朱色的信,四公子提上剑便走了,不许有人跟着……”
朱色?
穆氏传递信息会以纸的颜色区分重要程度,穆维音作为青元门长老、穆氏四公子,按他的划分,朱色是最要紧的一类消息。
打微一皱眉,左侧一阵笑闹声渐近,是闻鹊枝她们推着鱼出来了。
白色抹胸襦裙,胸口镶金色暗纹,缀着几颗圆润光亮的珍珠,黑色外领和长袖边相连,流苏穗子自然垂落,仪态娴雅端静,内敛沉稳,像世家大族的小姐。
闻鹊枝笑得眉眼飞扬,一手扶着鱼的肩膀:“如何?大师姐,这一身我搭得好看吧?”
打凝视了一阵,鱼的呼吸也跟着她的视线一同急促了起来。盯着她的人仿佛故意停顿得久了一些方才点头,鱼也不知为何,心里像放下一块石头般。
“既已采买好,”打将短剑别到腰间,“那便去客栈吧,掌门明日将到,还有……”
大门发出“哐”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了周围一圈,扑到打身前,不住地抱手乞求:“可是青元门的各位在此?麻烦速与我去不支山,救救我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