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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朵残梅 南城的小剧 ...

  •   南城的小剧场藏在菜市场楼上,楼梯间里飘着股鱼腥混着烂菜叶的酸腐气。苏哏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挪,帆布包上的钥匙扣叮叮当当地晃,惊得墙角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撞在积灰的窗玻璃上。

      “哏姐!这儿呢!”二楼楼梯口探出个脑袋,是小陈,手里还攥着个冒热气的肉包子,“刚王大爷特意送来的,说你受委屈了,给你补补”

      苏哏接过来,烫得指尖一缩。大爷是东四十三条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也是她的忠实粉丝,逢人就念叨“我们念念这姑娘,嘴皮子比刀子还利,心却软得像块热豆腐”。她咬一大口,浓油赤酱的肉汁“滋”的一下差点溅旁边的小陈一脸。咂咂嘴:“得,王大爷又打死卖盐的了。”嘴上虽抱怨着咸,却还是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了肚子,连沾在指尖的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

      “今儿人多不?”苏哏蹭了蹭嘴角的油星,朝剧场里探了探头。

      “满座!”小陈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刚进来仨戴口罩的,说是拍什么民间艺术纪录片,我瞅那眼神不对,八成是王老板派来的眼线。”

      苏哏的指尖猛地攥紧帆布包带子,包上的钥匙扣硌得掌心发疼,那点尖锐的痛感反倒让她脑子更清明了。“拍就拍呗。”她挤出个满不在乎的笑,“正好给咱这小破剧场免费做波宣传,省得我天天蹲菜市场发传单,嗓子都喊哑了。”

      转身进后台时,演员们正围着手机扎堆嘀咕,指尖飞快地划着屏幕。#陆星辞疑似恋情#的词条在热搜榜顶端烧得鲜红,配的是昨晚三里屯路口的抓拍——人脸虽然打了厚码,但那辆黑色SUV的轮廓太过眼熟,谁都认得是他的车。评论区早炸开了锅,有人顺着行程表扒出一串合作女星,有人放大照片比对身形,更有眼尖的粉丝圈出角落里那个穿连帽卫衣的模糊影子,说和常去小剧场的苏哏有几分像。

      “哏姐,你快看这热搜!”一个刚进组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凑过来,眼里亮着八卦的光,“陆星辞这是真谈恋爱了?照片里的人会不会是……”

      苏哏扫了眼屏幕,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口热水,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顶流也是人,”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谈恋爱挺正常。总比某些人拿着粉丝的钱,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强。”

      说完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去翻自己的演出脚本,指尖划过纸页时,却不知怎的带起一阵轻颤。

      剧场门口忽然起了阵骚动。苏哏抬眼望去,正撞见陆星辞站在那里,今天他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很听话,卫衣松垮垮的垂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消瘦了不少。他的手里攥着个粉得晃眼的坐垫,上面“钓鱼专用”四个黑体字歪歪扭扭,在一众拎着菜篮子、揣着布袋子的街坊里,倒真像个来赶早集的普通小伙。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竟和这满楼道的鱼腥气、烂菜叶味奇异地糅在了一起,不显得突兀,反倒透着点烟火气的熨帖。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像装了雷达似的,精准地落在苏哏脸上。苏哏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清了清嗓子,故意扬高声音:“表哥?你怎么来了。”

      陆星辞愣了愣,指着自己鼻尖,有些茫然:“我?表哥?”但扫过周围人眼里闪烁的八卦,他忽然回过神,嘴角弯了弯:“哦……是我。方便借一步聊聊吗?”

      苏哏拽着他往消防通道走,压低声音数落:“你没看热搜?还这么‘赤裸’地闯进来?就不会拾掇拾掇?再来几次,估计咱俩孩子上幼儿园的故事都得被编出来。”

      陆星辞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眼尾的痣都染上笑意:“那也不是不行,无痛当爹,稳赚。”

      苏哏没接这话茬,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坐垫上,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还真带装备了?”她戳了戳那粉得晃眼的垫子,“‘钓鱼专用’?不让你带偏要带,顶流的执拗?

      “助理说这个软和。”陆星辞把坐垫在胸前晃了晃。“对了,这个给你。”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个保温桶,递过来时耳根有点红,“没吃饭吧?海参小米粥,还热的呢”

      苏哏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填了个咸得发苦的肉包子。她接过来掀开盖子,醇厚米香混着海鲜的鲜气“呼”的涌出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胃里“该不会是您亲手熬的吧?”她抬眼瞅他,嘴角沾着点米粒,“回头让我奶奶给你包羊肉酸菜馅饺子,那味道,绝了。”

      “真的?”陆星辞眼睛亮了亮。

      “当然,”苏哏又舀了一大勺,“不过得等她老人家记起调馅的方子才行——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性时好时坏。”这话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却让人心里一揪。其实,奶奶刚确诊那会儿她躲在剧场后台哭了整整一夜,把演出服都洇湿了大半。后来便想通了,阿尔茨海默又怎样?只要奶奶还能认出她一天,她就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努力赚钱给奶奶买全天下最好吃的糖饼,讲最逗的段子,让她每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星辞没接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喝粥。他忽然觉得,这姑娘像株长在石缝里的向日葵,哪怕扎根的地方再贫瘠,也总朝着有光的方向使劲儿长。

      离演出还有半小时,苏哏正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改段子稿,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赵哥突然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带着颤:“哏姐,坏了!有人举报咱演出内容低俗还扰民,片儿警这就上来了!”

      苏哏握着笔的手轻微抖了一下“知道了。”她把稿子三两下塞进帆布包,指尖捏得发白,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线,“先别清场,照常准备着,我去应付。”

      刚走到楼梯口,就见两个穿警服的正往上走,深蓝色的制服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扎眼。他们身后跟着的那个人苏哏认出来了,是王老板的助理,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苏哏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撞——凌晨那条匿名短信忽然在脑子里炸开,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警察同志,我是这儿的演员苏哏。”她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咱这剧场开三年了,隔音做得扎实,许是有啥误会?”

      “有人举报你们噪音超标。”带头的警察亮出证件,语气严肃,“得进去检查一下。”

      苏哏刚要辩解,身后突然传来陆星辞的声音:“警察同志,我是陆星辞。我们在拍胡同文化纪录片,刚才排练的时候嗓门大了点,抱歉。”

      警察愣了愣,显然认出来了:“陆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体验生活,采风呢。”他走到苏哏身边,朝她笑了笑,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在】“这样,我们马上调低音量,回头我让团队给咱们社区捐批隔音棉,也算是为咱们这尽点绵薄之力”

      王老板的助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插话,就被警察一个眼刀瞪了回去:“既然是拍纪录片宣传老社区,那……情有可原,不过你们也得注意点影响。下不为例啊。”

      警察走后,王老板的助理恶狠狠地剜了苏哏一眼,也跟在后面跺着脚噔噔噔跑了。苏哏望着陆星辞的侧脸,忽然觉得顶流这层在外人看来遥不可及的光环,此刻竟像副带着温度的铠甲,稳稳护着普通人的方寸天地。

      “谢了。”她低声道,目光不自觉落回脚尖,鞋尖沾着的菜市场泥土还没蹭掉。

      “应该的。”眼里的笑意像刚化的蜜糖,甜丝丝漫开来,“快把粥喝完上台吧,底下观众都等急了,我听见有人念叨你的段子呢。”

      苏哏看了看保温杯里剩下的粥“算了,演完再说吧,现在得喝这个”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听啤酒毫不犹豫的干了下去,喝完胡乱抹了把嘴就往台上走。聚光灯“唰”地打下来,暖融融裹住她,台下的欢呼像涨潮似的涌过来,拍得人心里发烫。陆星辞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举着手机录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份认真衬得格外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麦克风,嘴角扬起讲了起来

      “刚后台来了波‘惊喜’,不过没事——生活就像楼下菜市场,总有那么点鱼腥气混着烂菜叶味,但你耐着性子挑挑拣拣,总能捞着块新鲜的五花肉,或是颗甜得淌水的柿子。她顿了顿,故意朝第一排扬了扬下巴,眼神亮得像揣了串小灯笼:“就像这位——你们瞅着是不是特像内大明星陆星辞,不是像,他就是。人家也是微服私访的钓鱼界扛把子!不信你们看他屁股底下那抹‘骚粉’,‘钓鱼专用’四个大黑字一直在跃跃欲试的想要被人看见,比他本人上热搜还积极!我昨儿就劝他换块素净的,人非说这叫‘鱼见鱼爱,钩见钩开’,合着您这是来剧场钓观众,不是来看脱口秀的啊?”

      台下顿时爆发出哄笑,陆星辞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他抬手晃了晃那个粉垫子,像是在配合她的调侃。

      苏哏望着他眼里漾开的笑意,忽然懂了那些小姑娘追星的心情——好看的笑脸确实像颗小太阳,能把心里的褶皱都晒得舒展。刚才被王老板搅起的那点烦躁,连带嘴角旧伤隐隐的钝痛,竟都在这帅气的笑容里悄悄化了。

      她在台上站了四十分钟,从菜市场摊主藏秤砣的小伎俩,说到胡同里张大妈和李大爷的“广场舞地盘争夺战”,包袱抖得又密又响。台下笑成一片,连后排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都忘了回家做饭,拍着大腿直喊“这闺女说得太对了”。

      演出结束后,苏哏在后台继续喝着刚刚没喝完的粥,陆星辞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粉坐垫:“刚给你拍了几张照片,发微信了。”

      “可别把我拍得圆滚滚像个糖包。”她笑着点开微信,照片里的自己站在聚光灯下,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比平时鲜活好几倍。正翻得起劲,指尖忽然顿住——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盯着她的手机中的聊天背景图发愣,那是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奶奶穿着簇新的红棉袄,站在青石门墩前,身后的石头上刻着朵半谢的残梅,花瓣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浅浅的。

      “怎么了?”苏哏纳闷地抬头。

      “这门墩……”他的声音有点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乎要触到那道刻痕,“是你家胡同口的?”

      “是啊,”苏哏点头,指尖划过照片里的残梅,“我奶奶说她年轻时在这儿认识的我爷爷。那时候爷爷是修鞋的,总偷偷给她留最软的皮子做鞋底。”

      陆星辞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朵残梅,指腹的温度几乎要透过玻璃渗进去。父亲醉酒后反复念叨的那句话突然在耳边炸开:“你妈当年就是在刻着梅花的门墩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他猛地抬头,目光撞进苏哏疑惑的眼睛里,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朵刻在门墩上的残梅,正隔着泛黄的老照片,无声地望着他们——像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终于要在胡同的烟火气里,悄悄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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