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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晨五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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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光刚漫过巷口的檐角,苏念已坐在工作台前。她熬了整夜,眼下浮着层青黑,手中的描金笔却稳如植在石中的松,分毫未颤。案上那只康熙青花碗静静躺着,最后一道金线正待收尾。
生漆调金粉的浆液在笔尖凝作珠,她敛住呼吸,沿碗沿裂痕细细勾描。金线像条苏醒的细流,在青花缠枝间蜿蜒游走,将三百年的碎痕重新缀成连贯的故事。
“金缮从不是藏起伤痕。”父亲的声音似从旧时光里漫来,“是让残缺长出新的风骨。”
最后一笔落定,苏念长长吁出一口气。晨光穿窗而过,泼在碗上,金线漫出暖融融的光。她轻轻转着瓷碗,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门外传来异动——工作室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木格都在颤。
“念念,你醒了吗“是街尾古董店林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要拆你的铺子了!”
苏念手一抖,描金笔在碗沿拖出道多余的金痕。她顾不上补救,抓过外套就往外冲。
巷口已围了圈人。三台挖掘机呈品字形堵在工作室巷口,李洙赫穿件黑色风衣立在最前,正和拆迁队长说着什么。他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颗扣子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少了昨日的商务气,多了几分野豹般的锐劲。
“《行政强制法》第五十三条写着,没有法院裁定书,你们无权强拆!”苏念挤进人群,声音因气极微微发颤。
李洙赫转头看她,眼神淡得像结了层薄冰:“早,苏小姐。”他示意助手递过份文件,“法院的强制执行许可。你这工作室所在的建筑,算违章搭建,不在文物保护名录里。”
苏念夺过文件飞快扫过,纸张在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胡说!这房子有民国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苏记窑厂附属仓库’。”李洙赫从另个文件夹抽出张泛黄的纸,“你现在的‘念瓷工作室’,是2005年没经审批私自改的。”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所有资料我都查过,苏小姐。你没胜算。”
苏念死盯着那张地契,忽然瞥见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印子。她正要细看,李洙赫已把文件收了回去。
“给你两小时收拾。”他抬腕看表,“八点整动手拆。”
人群里起了片不满的嗡嗡声,可在保安的阻拦下,没人敢真上前。苏念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眩晕。工作室里不仅有她所有的修复工具、材料,还有父母留下的笔记、攒了半辈子的瓷片,以及十几件正在修的文物。
“那些瓷器……”她艰涩地开口,“好多是博物馆托我修的……”
李洙赫挑了挑眉:“清单。”他对助手伸手,对方立刻递过个平板,“文物局备案的,你工作室目前接的官方修复项目就三件,其余都是私人委托。”他滑动屏幕,“要我念给你听吗?”
苏念胸口剧烈起伏。他连这个都查得一清二楚。
“两小时。”李洙赫转身前最后看她一眼,“超时不候。”
人群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老街坊陪着苏念站在工作室门前。王婶红着眼圈拍她的肩:“先去我家落脚吧,我那儿还有间空房……”
“谢王婶,我不能走。”苏念深吸口气,“你们先回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人都走了,她轻轻推开工作室木门。晨光里,满架瓷器静静立着,每件都带着金缮的纹路。墙上挂着父亲手绘的窑变釉配方图,母亲最爱的宋代茶盏摆在书架最显眼处——那是她学金缮后修好的第一件东西。
苏念从工作台下取出个檀木匣子,里面是父母车祸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那年她六岁。一套纯金描线笔。当年父亲笑着说:“念念的手比我们稳,将来准能成最好的金缮师。”
她摩挲着笔杆上的缠枝纹,忽闻窗外传来金属碰撞声。透过窗缝,看见李洙赫独自站在巷里,正弯腰捡什么。阳光扫过他侧脸,那瞬间,他冷硬的轮廓竟柔和了些。
苏念悄悄推开窗缝,见他手里捏着片青花瓷片——该是昨天拆迁时从哪户散出来的。没想到他没随手丢,反倒用拇指摩挲着瓷片上的花纹,眼神专注得近乎缱绻。
苏念愣在原地。直到李洙赫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窗户,她才慌忙后退,不小心碰倒了工作台上的镊子架。
金属落地的脆响里,苏念猛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向书架。再次抽出那本旧相册,翻到中间一页——那是她们全家的最后一张全家福,背景里隐约可见窑厂大门的匾额:“苏记窑”。
匾额右下角有个清晰的印章痕。
苏念心跳骤快。凑近细看,虽照片年久模糊,那印章的轮廓却与昨日地契上的惊人相似。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印章底部有道缺口,形状恰好与她玉佩断裂处的曲线合上。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抚向颈间的玉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时间到了。”李洙赫的声音透门板传来,比往常沉些,“苏小姐?”
苏念匆忙合上相册,深吸口气拉开门。李洙赫立在晨光里,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拆迁队。他瞥见她手中的相册,眼神微凝。
“我需要更多时间。”苏念直视他眼睛,“那些瓷器得专业包装……”
“已经安排了。”李洙赫侧身,露出后面几个推专用包装箱的人,“文物局特批的运输队,全程监控。”
苏念惊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李洙赫没立刻答。目光扫过工作室,在墙上的窑变釉配方图上停了几秒,又落在那只刚修好的康熙青花碗上。
“职业本能。”最终他淡淡地说,“我嫌收尾乱。”
工作人员开始小心打包瓷器。苏念盯着他们用软纸裹好每件器物,再放进防震箱。意外的是,李洙赫全程站在门口,时不时出声提醒某个箱子该怎么摆。
最后一件瓷器装箱时,苏念松了口气。取下墙上父母的照片,收拾了几本珍贵的工具书,其余生活用品只能舍弃。
“都登记好了。”文物局的人递来清单,“暂存在市博物馆恒温库房,您随时能取。”
苏念道谢后转向李洙赫:“现在你满意了?”
李洙赫看了看表:“超时二十七分钟。”他对拆迁队挥挥手,“等苏小姐安全离开再开工。”
苏念抱着最后一箱东西走出工作室,阳光刺得眼睛发疼。这条住了二十六年的老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回头看工作室门楣——父亲亲手刻的“念瓷”二字依然清晰。
“等等。”她放下箱子,跑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把小巧的金缮刀。这是母亲留的,刀柄上刻着“宁折不弯”。
李洙赫看着她将刀小心包好揣进怀里,眼神复杂。
“我送你。”等苏念再出门时,他突然说。
“不必。”苏念抱紧箱子,“我的电动车在……”
“压坏了。”李洙赫平静地说,“今早清巷道时的事。赔偿金会……”
苏念猛地抬头,声音哽咽,“你们毁了一切……一切!”
李洙赫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接过她手中的箱子,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苏念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打开车门,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自己走。”她转身朝反方向走。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尖锐的金属断裂声。苏念忍不住回头,见第一台挖掘机的铲斗已砸向工作室屋顶。木梁断裂的声响像骨头碎了,她亲手做的蓝底白花门帘在尘土里飘落。
这一刻,颈间的玉佩突然发烫。苏念抬手握住,惊愕地发现玉佩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阳光,而是从内里透出的、像窑变般的奇异光彩。
更让她心惊的是,二十米外的李洙赫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猛地转身,右手按在西装内袋,眼中闪过震惊。两人目光在漫天尘土中相遇,苏念清楚看见他脸色瞬间煞白。
“苏记窑……”她似乎听见他低声念这三个字,其余声音都被机器轰鸣吞了。
第二台挖掘机拆工作室侧墙时,一块青砖崩裂,露出里面藏的小陶罐。陶罐落地碎了,一堆瓷片四散,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滚到苏念脚边。
她弯腰捡起,是片清代青花瓷片,边缘参差,中心却完好留着个图案:一条龙盘旋着追火珠。瓷片背面粘着半块氧化发黑的金属,形状像……一把钥匙。
苏念……记得这个图案——父亲说过,这是苏家窑厂最盛时的特制标记,只用在最精的瓷器上。而这片瓷的胎质、釉色,都和她颈间的玉佩如出一辙。
“那是什么?”李洙赫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目光紧盯她手中的瓷片。
苏念下意识把瓷片藏到身后:“与你无关。”
李洙赫眯起眼:“按拆迁条例,地下出土物……”
“这不是地下挖的!”苏念后退一步,“藏在墙里的,是我家的东西!”
对峙间,拆迁队长匆匆跑来:“李总,挖到怪东西了!您最好去看看!”
李洙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苏念趁机把瓷片塞进口袋,心跳如擂鼓。隐约听见拆迁队员的惊呼:“……像老窑址……”“……这些瓷片不对劲……”
强烈的预感攫住她。苏念没走,绕到拆迁现场侧面,躲在半堵残墙后看。工作室地基处,挖掘机已挖出个两米见方的深坑,几个工人围在坑边指点。
李洙赫蹲在坑边,手里捏着什么细看。阳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苏念眯眼一看,倒吸冷气——那分明是半枚和她颈间玉佩成对的青瓷残片,边缘的金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李洙赫似感应到她的目光,猛地抬头看向她藏身的地方。苏念迅速蹲下,屏住呼吸。再探头时,见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个深蓝色锦缎小袋,倒出枚青瓷印章,与坑中瓷片并排放在一起。
即便隔了二十多米,苏念也能看见印章底部反射的金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印章的轮廓,和照片上窑厂匾额的印记一模一样!
“找到了……”她无声呢喃,手指攥紧口袋里的瓷片,尖锐边缘刺进掌心也不觉痛,“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