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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退役 那句“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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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退役
退役仪式很盛大。
金色的雨纷纷扬扬落下,粉丝的哭喊声震耳欲聋。
吴涵多对着镜头,笑容标准,感谢词流利而空洞。
那只义眼,在无数的闪光灯下,反射着冰冷而璀璨的光。
结束后,他重重坐进座驾里。
这些喧嚣,如同隔世的潮水,在身后彻底退去。金色的纸屑雨,粉丝撕裂般的哭喊,还有那篇流利空洞的感谢词,都成了记忆胶片上模糊的噪点。
卸下职业选手的光环,巨大的虚无感瞬间吞噬了他。
豪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陈列柜里,那些曾象征无上荣耀的奖杯,在幽暗的光线下沉默矗立,轮廓森然,恍若一座座为过往辉煌竖立的冰冷墓碑。
循着零碎得如同风中蛛丝的信息,他驱车驶离钢筋水泥的丛林。窗外的景致逐渐褪去浮华,绿意渐浓。不知不觉间,空气变得清冽湿润,混杂着泥土深层的腥气与新叶萌发的生机,还有枯枝败叶在时光里缓慢发酵出的、深沉而复杂的腐殖质气息。
导航屏幕上的蓝色路径,在一个三岔路口,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片令人茫然的空白。车轮碾过碎石,停下。吴涵多摇下车窗,山风带着林涛的呜咽,猛地灌入车内。
“抱歉先生,”身着制服的保安队长快步上前,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云栖谷生态农庄及康养度假区目前尚未正式对外开放,请出示您的预约或邀请函。”
吴涵多没说话,只是从钱夹深处抽出一张卡片递出。
卡片通体漆黑,质地沉厚,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在角落印着一个极简的、线条冷硬的云栖谷LOGO。
保安队长接过的瞬间,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黑卡?
他只在入职培训的保密图册上见过。这是老板权限的延伸,持有者等同于老板亲临。他脸上的职业化表情迅速褪去,代之以一种混合了惊愕与敬畏的恭谨。
“失礼了!请您稍候!”他立刻转身,对着肩头的对讲机急促低语了几句,随即亲自拉开驾驶座车门,动作近乎谦卑,“请您移步贵宾车,这边路况复杂,我为您泊车。”
一辆线条流畅的电动敞篷车悄无声息地滑至近前。
吴涵多坐进去,引擎无声启动,载着他驶离了尘嚣,深入这片被资本和野心重新勾勒过的山岭腹地。
窗外,远处推土机低沉的轰鸣与钢筋水泥的骨架刺破葱茏,近处精心规划的步道与初具雏形的景观交错,昭示着这片土地在资本的沐浴下,正经历着怎样剧烈的阵痛与新生,未来一片光明。
敞篷车最终停在一片相对僻静的山坳。
司机恭敬地示意:“陈总通常在这个时间点在核心培育区。”
吴涵多下了车,沿着一条显然不常被游客踏足、被车前草和不知名野花顽强覆盖的小径向上走去。转过一个生满青苔的巨石,视野豁然开朗。
依着平缓的山势,几排现代化菌棚整齐排列,白色的棚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菌棚旁,一个男人正弯着腰,专注地整理着菌棒。他穿着耐磨的粗布工装,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皮肤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沉淀下的、均匀的麦色。宽阔的肩背在劳作中微微起伏,勾勒出成熟男性特有的、蕴藏着力量的轮廓。一阵山风掠过,吹乱了他略显凌乱的短发,也清晰勾勒出后颈那一道被阳光亲吻过的、深麦色的健康肌肤。
吴涵多在小径尽头停下了脚步。
山风再无阻挡,猛烈地灌满他价格不菲的薄风衣,衣料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无形之手扯紧的旗。这风声,竟与多年前那个陈旧火车站灌满廉价校服的呼啸狂风,诡异地重叠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如同在撞击一堵由漫长时光筑起的、无形的壁垒。他喉头干涩发紧,仿佛被这穿山越岭而来的风,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发不出任何音节。
菌棚边的男人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直觉牵引,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直起了身。他转过身来。
时光是最高明的雕刻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眼角的纹路如同风化的岩层,皮肤是大地与阳光共同打磨出的粗粝质感。然而,当他抬起眼睑,目光穿透林间浮动的微尘,精准地落在十几米外那个身影上时——那双眼睛,瞬间击穿了岁月的蒙尘。
依旧是少年时那般,底色清澈,沉稳如山岳深处未曾搅动的潭水,却又淬炼出了一种洞悉世情、包容万物的平静。
没有惊愕,没有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只跋涉千里的候鸟终于落回了熟悉的枝头,或是一朵迟到的菌子,终于顶破了覆盖的腐叶。
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凝固了周遭流动的空气。
吴涵多的义眼清晰地倒映着对面的男人:沾着新鲜泥点的工装裤,沾着草屑的胶鞋,还有那双穿透了虚拟世界万千浮华、直抵灵魂深处的平静眼眸。曾经在赛场上主宰千军万马、赢得山呼海啸的荣耀感,在这一道真实、粗粝、带着山林与泥土厚重气息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泡沫,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化为虚无的微尘。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没有言语。
猎猎的山风席卷而过,带走了所有在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沉甸甸的千言万语,只留下一种被漫长光阴反复淘洗、沉淀下来的、近乎钝痛的宁静。那个在喧嚣车站攥着褪色校服一角、口袋里手机灼烫却始终无法按下发送键的青涩少年,似乎终于在这一刻,穿越了无尽的光阴长河,步履蹒跚地抵达了这片菌棚之下。而那个曾经决绝地踏上破旧列车、头也不回地驶向未知远方的少年,此刻就站在这里,用一双早已看透云起云落、雾聚雾散的眼睛,安静地,仿佛早已预知般,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当大老板了,”吴涵多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打破了风声的呼啸,也打破了那近乎凝滞的宁静,“还亲自做这些杂活?”
陈家俊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微风吹皱深潭的一圈涟漪。他拍了拍沾满泥土和木屑的手掌,动作自然,声音沉稳,带着山野特有的浑厚气息:
“当然,”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脚下湿润的土地和身旁蓬勃生长的菌棒,最终又落回吴涵多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说破,“……不忘初心。”
山风卷过,吹动吴涵多额前被汗微微濡湿的碎发,也吹动着陈家俊工装裤腿上沾染的新鲜泥土。
那句“不忘初心”,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寂静的林间,在两人之间漫长的空白里,漾开了一圈圈无声却深远的涟漪。
是在解释他躬身劳作的缘由?还是在诉说他未曾言明、却始终坚守某个人的某种等待?
答案,如同这山间的雾气,弥漫在无声对视的空气中,只待岁月去沉淀。
“今天我退役了。”
“接你班的是谁,周霆?”陈家俊也看电竞比赛,现在有了产业,也投资比赛,在队服上打广告。
“可能吧,和尚或者周霆——”多多闭上眼睛:“我想继续读大学。”
“可惜,我没法再读一次高中。”陈家俊憨憨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