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樱花盛开的地方
樱 ...
-
樱花开得毫无预兆。
粉白的云霞一夜之间淹没了警校主干道,花瓣细密如雨,拂过诸伏景光骤然睁开的眼。
鼻腔里塞满清冽的草木气息,几乎盖过了记忆深处硝烟的呛人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身下是警校制式硬板床,蓝白格纹被单粗糙地摩擦着手背。
“——心跳正常,生命体征稳定。宿主绑定完成。”
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撞入脑海,冰冷得如同天台呼啸的风声。
诸伏景光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抚过左胸——没有弹孔,没有黏稠温热的血。只有年轻躯体里蓬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击着掌心。
真的,这一切真的是真的。
他几乎是摔下床扑到窗前。窗外,是警校熟悉的训练场,晨光正泼洒在奔跑的年轻身影上。
不是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清晰的痛感尖锐地炸开。指尖颤抖着摸向耳后,那里本该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某次任务留下的纪念。
可现在,那里却有一个淡淡的齿轮烙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一样,强行把它与普通人分离。
【正义修正系统绑定成功。】
那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地陈述着残酷的规则。
【再次提醒:核心任务:阻止警校同期五人死亡。失败惩罚:时间重置,返回当前锚点。代价:轮回者身体损伤累积。】
五人死亡……重置……
天台的风声、铁锈的味道、扳机冰凉的触感……还有最后一眼看到的,降谷零目眦欲裂冲过来的模糊身影……
所有褪色的胶片瞬间被强行染上鲜血淋漓的色彩,在景光眼前疯狂闪回。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踉跄着冲进狭小的独立盥洗室,对着水槽干呕起来。
水流哗哗作响,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股灼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狂喜。
他们都还活着!松田、萩原、班长……还有Zero!都还好好地活在同一个时空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猛地注入他僵冷的四肢百骸。
景光猛地抬起头,镜子里的青年脸色苍白,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额角,可那双猫儿般的蓝眼睛里,却燃起两簇灼热的光,混合着未散的惊悸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希望。
他胡乱抹了把脸,几乎是撞开盥洗室的门冲了出去。
他要见到他们,立刻!马上!用眼睛确认,用手触摸,用耳朵听到他们鲜活的声音!
景光沿着开满樱花的长道奔跑,花瓣扑簌簌落满他的肩头和发梢。
肺叶被冷空气刺得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他跑过熟悉的宿舍楼,跑过空旷的训练场,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穿着相同藏蓝制服的身影。
在哪里?Zero在哪里?
视野尽头,樱花树下,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弯腰拾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
灿烂的金发在晨光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被微风拂动,有几缕不羁地搭在白皙的后颈上。
是zero!
景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的身影,如此年轻,如此鲜活,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与他记忆中倒在血泊里、那双紫灰色眼眸失去所有光彩的残像,在对比,在印证。
巨大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景光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他像一颗失控的炮弹,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狠狠地撞向那个弯腰的身影。
“唔!”
降谷零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他惊愕地转身,正对上景光那双盈满泪水、情绪激烈翻涌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里承载的东西太过复杂沉重,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失而复得的狂喜,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Hiro?” 降谷零愣住了,下意识地扶住景光微微颤抖的双臂。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景光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防,大颗大颗地砸在降谷零胸前的制服上。
他死死揪住降谷零后背的衣料,仿佛那是连接现实与虚幻的唯一浮木,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降谷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印象中的诸伏景光虽然是温和内敛的,但极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更不用说这样不顾形象的痛哭。
他看着怀中好友剧烈颤抖的肩膀,感受着衣料被泪水迅速洇湿的凉意,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里更多的是一种无措的担忧。
“喂,Hiro?” 他迟疑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景光的背,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安抚。
“你…你这家伙,大清早的哭什么?被噩梦魇住了?” 他顿了顿,想起景光偶尔提及的童年阴影,试探着问。
“还是…又想家了?是想家了还是想高明哥了?”
家?哥哥?
他埋在降谷零肩窝里,用力吸了吸鼻子,混乱的脑海中闪过长野宁静的群山、老宅檐角的风铃,还有兄长高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此刻却隔着生与死界限的面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失去的,何止是一个“家”!
然而,指尖下温热的肌肤触感,耳畔清晰有力的心跳声,鼻间萦绕的降谷零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皂角的气息……
这一切都在疯狂地提醒他: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景光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还带着哽咽。
“没…没事了,Zero。就是…就是做了个很糟糕的梦……吓到我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可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毫无说服力。
“是……那个凶手吗?”
沉默。
片刻的沉默后,降谷零忽然哼笑一声,那点无措和担忧被惯常的、带着点傲娇的调侃取代。
他动作自然地伸手,从自己熨帖的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手帕——正是警校新生的制式配发品,还带着崭新的挺括折痕。
“喏,拿着。” 降谷零不由分说地把手帕塞进景光还紧握着他衣料的手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但又藏着关心。
“多大的人了,还因为个噩梦哭成这样?丢不丢人,Hiro?”
“……”
“那我喊你爱哭鬼喽~”
景光握紧了那块还带着降谷零体温的手帕,柔软的布料熨帖着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深蓝色手帕上细密的针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这触感如此真实,带着降谷零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温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樱花甜香的清冽空气涌入肺腑,将那口淤积在心口的浊气缓缓吐出。
“我才不是爱哭鬼……” 他低声嘟囔着反驳,声音闷闷的,却终于带上了一点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生气。
他用手帕用力擦了擦脸,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嘴角已经努力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试图将那份沉重的悲伤暂时压回心底的角落。
“谢了,Zero。” 他轻声说,目光落在降谷零年轻俊朗、充满朝气的脸上,贪婪地描摹着每一寸鲜活生动的细节,仿佛要将这幅景象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 降谷零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一边捡一边不忘提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开学典礼快开始了,第一天就迟到,小心鬼冢教官让你跑圈跑到吐。”
景光应了一声,也蹲下身帮忙。就在他伸手去捡一本掉在樱花堆里的《警察法概论》时,指尖却不经意地探入自己制式外套的内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预想中空无一物的布料,而是一个微硬的方形轮廓。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皮夹。
款式和皮质,分明属于他成为公安警察后常用的那个,而非警校新生该有的物品!
皮夹边缘甚至带着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磨损痕迹——那是他无数次在天台任务前,无意识摩挲口袋时留下的烙印!
景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将皮夹重新塞回内袋深处,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
指尖残留着那熟悉的、带着点冷硬感的皮革触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无声地提醒着他那如影随形的、无法摆脱的过去。
“怎么了?” 降谷零张望了一下教官的位置,随口问道。
“没什么。” 景光迅速站起身,将脸上残余的最后一丝慌乱压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沙子里进眼睛了,有点难受。”
他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借着这个动作,目光飞快地扫过降谷零年轻而充满信任的脸庞,心湖深处却泛起冰冷而苦涩的涟漪。
“哈?沙子里进眼睛了?Hiro,你睡懵了?”降谷零打趣他。
“啊?没有没有,口误啦!”诸伏景光猛然发现自己在讲什么,赶紧和降谷零闹成一团,趁机摸了摸他的腰,换来一个通红的耳朵。
他重获新生,却并非孑然一身。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口袋里这个不合时宜的旧皮夹,还有眼前这灿烂阳光下、樱花雨中毫不知情的挚友……
这些都在提醒他,这条“重生”之路,并非铺满鲜花,而是荆棘遍布,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刀锋之上。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块还带着降谷零体温的深蓝色手帕,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手帕的柔软触感,像是一小块从冰冷现实里偷来的温暖。他抬起头,望向被樱花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晴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这一次,哪怕要撞得头破血流,他也要死死抓住眼前这片樱花飘落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