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门》日庚肆仟

131、茧中枯骨 给我——破

　　果然……是人。

　　看着面前密不透风的茧墙，时韵握剑的手止不住发颤。

　　她并非害怕，而是气愤。

　　眼前的每一个茧里，都包裹着一条无辜生命，若没有这些妖的出现，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山上本该有鹿鸣鸟叫，山下也该有炊烟袅袅。

　　想到这，时韵又不禁叹了口气。见到此景，她心里尚且不好受，何况是姜跃鲤这个视守护百姓为己任的人呢？

　　“红鲤，你……”

　　安慰的话还未出口，姜跃鲤已冲上前去。她扒开豁口，将那茧层扯了个粉碎，待取出里边的尸身小心安置在一处，她又沉默地去取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

　　姜跃鲤的动作几近粗暴，蛛丝划破了她的指腹，带出滴滴血珠，又被下一层茧丝蹭去。

　　时韵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走上前，默默举起剑，帮着割开那些坚韧的茧壁。

　　直到茧墙被清理干净，姜跃鲤才停下动作。她半跪在地，面前摆着长长一排尸身，里头的男女老幼皆被吮尽了血肉，只剩枯骨撑着薄薄一层人皮。

　　时韵自诩入世以来见过不少极端场面，可此刻胃中却翻江倒海，终是撑不住，踉跄着退到一边，俯身干呕起来。

　　姜跃鲤倒是比她镇定许多，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声音难免颤抖：“时韵，老伯他……也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痕和茧渍的手。

　　“怪我，是我来晚了。”

　　“如果我能早些来带他们入城……”

　　“别这样想，红鲤。”时韵缓过劲来，走过去轻拍她的肩膀：“泗水城周边的百姓都被你安置得很好，伤亡也降到了最低。他们生活的地方本就偏远，你不可能顾全所有人……你已经尽力了。”

　　“可我……”姜跃鲤在老猎户的尸体旁缓缓蹲下，“我那时在山上，其实是有机会把老伯打晕带走的，但我却没有那样做。我只想着以我的能力，再不济也能借此机会将那祸害人的妖怪引出来，能杀多少杀多少，兴许还能多救几个人。”

　　“我是修士，有灵力护体，有法器傍身，就算遇到的妖再凶悍，我也能全身而退。可我却没有想过，老伯只是一个凡人，若没有我在一旁护着，他根本应付不了妖的攻击。”

　　她越说头垂得越低，地面都被她用拳头砸出了个坑。

　　“母亲曾告诫我，身为泗水城少主，须当以民为先以民为本。可我却只顾自己逞能，全然把她的话抛在了耳后。”

　　“我，我真是个混人。”

　　时韵没接话，默默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抚平了老猎户的衣褶。

　　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一具枯骨，这个转变的确让人难以接受。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忽地说了句：“你的确很混。”

　　姜跃鲤的头垂得更低了。

　　“何苦把自己架得那么高？你年纪尚轻，现在还不是你担这么大责任的时候。老伯知道你为了除妖只身犯险，大约只会担心你太过莽撞，而不会怪你为何没带走他。”

　　“红鲤，你自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但这些村民的归处，本该是由白帝城城主去料理的事。你是泗水城的少主不错，但泗水城周边那些被你救下的百姓，此刻都在城中安稳地活着，你作为少城主的职责，哪里没有做好？”

　　闻言，姜跃鲤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愣愣看着自己砸出的那个坑。

　　不错，按理说，居住在白帝城界内的百姓，她作为泗水城少城主，是无权主动干涉与处置的，除非是百姓自己主动迁居。若强行干预，便是插手他城内政，无异于向白帝城宣战了。

　　两城关系本就紧张，姜无双无心也无意开战，姜跃鲤是知道的。

　　沉默一阵，她静静地站了起来。

　　“走吧，”姜跃鲤摸向储物袋，哑声道：“我们先出去。”

　　话音刚落，背后的通道中猛然炸开一声兽吼。

　　狭窄的通道将那吼声增强了数倍，震得石壁簌簌落灰，两人同时捂耳，仍觉得头晕目眩。

　　姜跃鲤缓过神，转头盯着那昏暗的通道，眼中已是一片怒火翻涌。

　　眼看着这人就要冲上前去，时韵顾不得耳中嗡鸣，赶紧伸手扯住她的衣角，话里是压不住的欣喜：“别打！这是两万的声音！”

　　姜跃鲤听不出，时韵却是真真的听了个清楚。没有犹豫，她当即就调转了方向，朝着那声音疾步而去。

　　自她让白狐上了山后，就半点消息也无，不曾想会在这里遇见。可欣喜之余，时韵心中又生出一阵担忧。

　　白狐方才那一吼带着十足的怒意，许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而不巧的是，她们身后又有山魈与一群幽眼蛛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不敢耽搁，时韵脚下生风，一路循着声响急奔而去。等赶到近前，火焰已逐渐式微，摇摇欲灭。然而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她看清了那个带着火星的黑影，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神凰之火本就克妖驱邪，虽然白狐不似妖一般作恶，可那火焰却分不得善恶，一旦点着狐毛，轻则灼伤，重则焚身。

　　这可不妙！

　　“两万，快停下来！”

　　时韵的声音穿过风啸，却被激斗的喧嚣吞没。白狐如同疯魔了一般，九尾狂摆，裹着烈风狠狠砸向山魈。而那山魈反应也快，几个扭身踏着岩壁横跳，几番都是擦着尾锋惊险避过。

　　几击不中，白狐怒吼一声改变了攻势，紧接着它蹬上岩壁抽动狐尾又是几甩。

　　“嘭嘭嘭！”

　　两侧的岩壁应声崩裂，大块的岩石如山倾一般轰然坠落，砸得地面不住颤动。碎石堆叠，将山魈四周的躲闪的空间大大削减。

　　可这一击，也把时韵彻底挡在了碎石堆外。她正处于落石区的边缘，原本狭窄的通道转瞬便被塌岩堵得严严实实。

　　眼看着那边白狐身上的火势渐盛，而现下又被挡了去路，时韵又气又急，当即从纳戒中取了一颗丹药吞下。

　　这边山魈灵活避过了那些大块的落石，却难免被大片飞溅的碎石冲得身形晃了晃，也就是这个受击的瞬间，白狐已跃至他面前，伸出利爪猛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山魈被拍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而白狐落地后却不罢休，即使它身上的火星已经有燃烧起来的势头，仍是扬起了狐尾，作势就要再次扑上。

　　“咳咳……”山魈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喊道：“九尾狐，我和你才是同类！你何必对那弱小的人族死心塌地？！”

　　白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霎时间已再次欺身而上！

　　“冥顽不灵的东西，既然你执意要向着人族，那我就没必要再留你了！”

　　山魈失了耐心，抬头喊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把它重新绑了，献给大人！”

　　他喊完就亮出了利爪，上前与白狐正面交锋，一妖一狐的身影在狭窄的通道间交错闪烁，齿爪相击打出的气浪震得碎石如雨般簌簌而落。

　　而随着山魈的话音落下，周围的黑暗中，相继响起了细碎的沙沙声。

　　白狐身上已经燃起了赤红火苗，却浑然不觉疼痛，一双金瞳里满是翻涌的杀意。而它与山魈缠斗经过之处，都能借着火光看到黑暗中逐渐靠近的层叠的影子。

　　饶是如此，白狐也没有丝毫要退的意思，攻势也愈来愈烈，愈来愈凶！

　　山魈虽带了伤，但修为到底是在白狐之上，真要战气势也不虚它。他左右横跳避过几团迎面而来的狐火，而后转守为攻，双爪交叉挥击打出一道灵波抓在白狐肩侧，带下一大把染血的狐毛！

　　可白狐哼都没哼一声，扭身一口咬向他的咽喉，山魈仓促抬手格挡，前臂被白狐狠狠咬住。

　　山魈手上吃痛，加上被白狐激怒，当即也发起狠来，他用另一只空出的爪子凝了十足的灵力，疯狂朝着白狐攻击。

　　白狐的脑袋与前肢当即被抓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它喉中吼声滚动，依然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

　　“真是条疯狗！”

　　山魈疼得嘶吼，又抬脚连踹白狐数下，见这招收效甚微，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上也不再无目的地狂抓，而是盯准了白狐的眼睛，狠狠一击！

　　察觉到山魈的意图，白狐立即收了嘴准备闪避，不曾想那山魈手臂受伤竟还能使出力气，反手死死扣住了它的下颌。

　　“哈哈哈哈哈！我让你给人族当狗！看我不挖了你的眼睛让你长长记性！”

　　白狐被钳制住，后退的动作被硬生生拉了回来，霎时间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通道中堆积的岩石被剑气猛地冲开，一道灵波猛地朝山魈砸去！山魈察觉危险，不得不松手躲避，白狐趁机脱身，跃至一旁。

　　时韵持剑立于碎石缺口处，衣袍被剑气激得猎猎翻飞。

　　白狐身上多处伤口正往外冒着血，赤红的火苗已经爬上它的脊背，将狐毛烧得蜷曲焦黑，它却不露半分痛色。

　　见是她来了，白狐才开口唤了声：“老大。”

　　“……嗯。”

　　时韵颤抖着抬手，于虚空中一握，白狐身上的火光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山魈看见她，原本绷紧的神情顿时放松许多，甚至颇有些回味地舔了舔嘴唇，讥讽道：“我道是谁，你一个小小练气，莫不是赶着回来送死？”

　　时韵没有回话，手腕一翻，沉渊剑锋斜指地面。

　　她目光落在白狐身上那些焦黑翻卷的伤口上，眼底的怒意反而沉淀下来，变得又冷又静。

　　那山魈见她不动，又瞥了一眼身后黑暗中越聚越多的幽眼蛛，脸上笑意更盛：“怎么，你还想替这畜生出头？真是不自量——”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已直刺他面门。

　　山魈瞳孔一缩，抬爪格挡。剑爪相击的瞬间，一截手臂飞旋着没入黑暗，山魈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

　　他踉跄退了数步，捂着断臂又惊又疑：“这……这怎么可能！”

　　时韵剑势不停，那截断臂落地时，她已欺身再进，第二剑横斩而出！

　　山魈仅剩的那只爪臂仓促架起，口中急速念出一串晦涩音节，竟在身前凝出一面灵力屏障。时韵这剑斩在那灵盾上，盾面顿时裂纹密布，下一刻便碎裂消散，震得山魈又后退数步不断使出灵力应对，虽模样狼狈，却终究是挡下了这击。

　　“好、好得很……”山魈喘着粗气，眼中凶光与惊惧交织，“你手里那是什么剑？”

　　一个练气修士竟能一剑斩碎结丹后期修士结出的灵障，怎么想也能猜到定是那柄剑的缘故。

　　时韵仍不答话，脚尖一点地面忽地掠起，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眼见寒光又至，山魈猛地发力，一股雄浑妖力从周身炸开，将时韵连人带剑震退数步。与此同时，黑暗中那些沙沙声变得急促起来，无数幽眼蛛从阴影中涌出，蛛丝如瀑般朝着时韵倾泻而去。

　　“老大！”白狐见状欲上前替时韵硬抗这招，却被她厉声喝退。

　　时韵反手挥出一道剑弧，将袭来的蛛丝尽数斩断。可幽眼蛛数量太多，蛛丝一层接一层地涌来，很快便在通道中结成一片白蒙蒙的罗网。她的剑势被缠得滞涩，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山魈站在蛛网之后，摇头冷笑道：“你修为太低，根本发挥不出这把剑的威力。面对我这天罗地网，除了垂死挣扎，你又能如何？人族，呵呵呵……”

　　他说罢啐了一口，而后一挥手，蛛网骤然收紧，朝着时韵裹挟而去。

　　四面八方的蛛丝劈头盖脸地扑下来，时韵提剑连挥，只斩断了最先扑过来的那部分蛛丝，但更多丝线紧随其后，缠上她的手腕和脚踝，越收越紧。

　　她手腕一翻，剑锋贴着腕口划了半圈，割开缠得最紧的几根，可下一刻新丝便补了上来，层层叠叠，不给她喘息之机。

　　难以动作。时韵看着被束缚的四肢，苦笑一声，忽然想：猎物落入蛛网之后，会做什么？

　　恐惧，挣扎，然后彻底被耗尽气力，被丝线缠得更紧，直到沦为盘中餐。

　　心中一静，茧中遇难村民的死状便历历在目，姜跃鲤挫败的模样犹在眼前。

　　时韵垂下眼睫，只一个吐息，便拿定了主意。

　　她不再挣扎，也不浪费剑气，而是深吸一口气，在被蛛丝完全裹住之前，将沉渊竖于胸前，剑尖朝上。

　　幽眼蛛群合力吐丝，不过几个呼吸，通道中就多出一个巨大的茧蛹。

　　“哼哼，不自量力的家伙。”山魈踱步上前，用脚踢了踢那厚实的丝茧，转头对幽眼蛛群下令，“把她带给大人，还有那边那只九尾狐也一起带上！”

　　蛛群嘶鸣着应和，山魈听罢低骂道：“什么？那狐狸跑了？罢了罢了！先把这人族修士带走！”

　　得了指示，几只体型最大的幽眼蛛吐出蛛丝，拖拽着巨茧往洞穴深处移动。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茧上忽地裂开几道裂纹，紧接着，一声低喝从茧内透出。

　　“给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