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门》日庚肆仟

1、白落缘起 日常

　　白落山的冬天，刺骨地冷。大雪纷飞，天地皆白。

　　时韵蜷缩在被窝里，眉头紧锁。

　　窗外尖锐的剑鸣穿透风雪，已持续了半个时辰，扰得她睡意全无。她烦躁地翻身，将脸埋进被子，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声响。

　　一张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片轻轻盖在她脸上。正心烦的时韵想也没想，胡乱将其揉成一团就扔了出去。

　　被窝暖意融融，她实在不愿起身。可那剑声越来越急，像故意和她作对。挣扎半晌，她猛地坐起，胡乱搓了搓脸。

　　“昨天不是刚起过床吗？怎么今天又要起……”她嘟囔着，不耐烦地拨开滑落眼前的青丝，满是怨念。

　　若修为足够，时韵真想封闭听觉再睡一会。可惜她只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士，连最基本的“闭五官”之术都施展不出，只得无奈起身。

　　时韵认命般穿好外衫，随手拿起一支竹簪挽起青丝后，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眯眼望去。

　　大雪未停，晨雾渐散。

　　远山如同沉睡的巨龙，隐没在雪幕后。近处庭院，积雪已被剑气清扫出一片空地，一道青色身影翩若惊鸿，剑光如雪，与漫天飞絮交织。

　　院中少女剑意正酣，即使握剑的手已冻得通红，却依旧身姿矫健，剑随身动。

　　她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的竹叶暗纹，随着她剑势的变换，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时芳玉，时韵从小看到大的姐姐，她最亲近的人。

　　时韵打了个哈欠，嘀咕道：“大清早的，练这么久也不嫌累……”

　　院中红梅初绽，雪白中点染着殷红，瞧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时芳玉所练的剑招时韵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闭眼拆解，可对方仍日复一日练习，仿佛不知疲倦。

　　见时芳玉没有停下的意思，时韵便打算先去寻些吃食。

　　毕竟，她姐姐辟谷了可以不用吃饭。可她还是练气，要是不吃饭的话，当天就能饿晕过去。

　　时韵正想关窗，忽然，一道红光倏地穿过缝隙，直袭她面门！

　　她本能侧身一避，待那红光掠至面前，又顺手一抓。

　　摊开手一看，一片带着晨露的红梅安静躺在她手心。

　　时韵推开窗户，打趣道：“我的好姐姐，偷袭可不是君子行径。”

　　她摇了摇指尖的红梅，随即将其抛了回去。

　　时芳玉伸手一接，笑道：“醒了？快来陪我练剑。”

　　时韵作势就要关窗，“我才不……”

　　“练完剑之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时韵动作一顿，咧嘴笑道：“我要吃烧鸡。”

　　时芳玉沉思片刻，才道：“可以。”

　　她话音刚落，时韵已“嗖”地从窗户翻出，轻巧落地。

　　“真的？你不能骗我。”

　　时芳玉后仰一步，给她腾出位置，“我何时骗过你？”

　　见时韵打起了寒颤，她又渡了些灵力帮她御寒。

　　温暖的灵力如春风涌入经脉，时韵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还是老样子，不用灵力。”时韵接过时芳玉递来的长剑，认真道。

　　她深知时芳玉对剑道的执着，平日那么沉静温婉性子，只要一摸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时芳玉点头：“自然。”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忒没武德！居然又偷袭！”时韵嘴上抱怨，动作却快。

　　她当下侧身闪避，用剑鞘格挡，随即拔剑反击。同时一脚将剑鞘踢出，剑锋直刺时芳玉咽喉。

　　时芳玉足尖轻点剑鞘，借力腾空。两剑相击，铮然作响。

　　她落地后轻笑道：“反应倒快。”随即她便重起剑势，又欺身上前。

　　两人身影交错，剑光如电。雪与梅被剑气搅碎，纷纷扬扬。

　　时韵剑法灵动飘逸，如穿花蝴蝶；时芳玉剑势沉稳厚重，似泰山压顶。两种风格碰撞，竟有奇异的美感。

　　在撩开时芳玉一剑后，时韵身形忽变，转而用险招破局。她仰身避开致命一击，随即旋身飞踢！

　　时芳玉猝不及防，被这脚逼退数步，只得在空中以剑尖轻点地面，一个旋身稳住身形。

　　她心中一阵后怕，连带着声音也有些颤抖，“阿韵，你也太莽撞了！”

　　方才时韵的动作若是慢了半分，恐怕就不能完整的站在这里了。

　　“放心，我有分寸。”时韵剑尖斜指地面，咧嘴笑道：“继续？”

　　时芳玉深吸一口气，将灵剑竖于胸前。

　　“继续。”

　　下一刻，剑势骤变！

　　时韵见姐姐认真起来，当下也不敢再马虎。

　　“铛！”

　　双剑相击，时韵只觉虎口发麻，连长剑都险些脱手。她踉跄后退两步，随即眸光一闪，突然欺身而上。

　　她这一冲看似莽撞，实则算准了时芳玉不会对她下重手。

　　果然，时芳玉只是使出一招“流云回雪”化解了她的攻势，并未追击。

　　时韵剑尖一抬，“再来！”

　　紧接着，两人就又缠斗至一处，势必要分出个高下。

　　如此近一个时辰，时韵已有些体力不支，而时芳玉的剑势却丝毫不减。

　　她只得奋力出剑化招，但仍被打得连连后退。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时韵就被挑飞了出去。

　　时芳玉知她力竭，手里到底收了几分力气。

　　时韵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又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待好些后，时韵用袖子擦了擦汗，刚想起身，丹田却忽的一阵刺痛。

　　她动作一僵，当即喊道：“不打了，不打了。”

　　丹田的疼痛难忍，她喊完便丢开剑，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会。

　　时芳玉眼疾手快地将她捞了起来，语气既无奈又宠溺：“地上脏，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样随意。”

　　时韵虽身体不适，面上却没表现出半点异样：“这里又没别人，怕什么。”

　　“你呀。”时芳玉摇摇头，“先进屋休息吧，刚出了一身汗，别吹风受寒了。”

　　时韵应了一声，忽然抓住时芳玉的袖子，止住了她的动作。

　　迎着对方不解的眼神，她无辜地眨眨眼，摸了摸肚子——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两声。

　　“我早就饿了……等会是不是可以吃烧鸡了？”

　　时芳玉看着时韵期盼的目光，无奈道：“不会少了你的。”她说着，又从纳戒中取出一件狐裘，披在时韵肩上，“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

　　时韵嘿嘿一笑：“好。”

　　不出半个时辰，一只外焦里嫩、酥脆飘香的大烧鸡，就摆到了时韵面前。

　　她扯下一只鸡腿，递给时芳玉：“姐，你也吃。”

　　鸡腿香气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可时芳玉已经辟谷，她也无甚口腹之欲，便抬手推回：“我不用，你自己吃。”

　　本就饿极了的时韵也和她不客气，当即咬了一大口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鸡肉鲜嫩多汁，上边的香料撒得恰到好处，幸福的滋味让她眯起眼。这一刻，什么修炼的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时芳玉则起身去拿了本书，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翻看。其实书她都看过，左不过是等时韵吃饭，打发时间。

　　这一本《九州奇物志》，记载着天下各种奇珍异闻，里边有不少是她们儿时最爱看的故事。

　　见时韵吃得差不多了，时芳玉停下了手中翻页的动作，说道：“等会我们去一趟寒姨那里。”

　　时韵正好将最后一只鸡翅塞进嘴里，她闻言愣了一下，含糊道：“今日有些乏了，我们改日再去吧。”

　　“她料你不愿去。”时芳玉合上书，从纳戒取出了一张纸。

　　谁知时韵直接把头转过去根本不看她。

　　时芳玉只好再道：“真的不看看吗？”

　　“能有什么好事，一定是寒姨又炼出什么奇怪的丹药要给我吃了。”

　　时韵一想到以前吃的那些闻着怪吃着更怪的丹药，现在都想干呕。

　　虽然那些药都是寒姨特意炼来为她治病的，但那味道……她实在不敢恭维。

　　“这次不是。”时芳玉干脆直接把纸递到她面前。

　　时韵半信半疑的擦了手，接过时芳玉手里那张略微泛黄的纸，一脸“你敢骗我你就完了”的表情。

　　待看过纸上的内容，她蓦地睁大了眼睛，语气也有些难以控制的兴奋：“真的？”

　　时芳玉点头，“当然。”

　　时韵一扫之前的不悦，开心的都能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一定要第一个到！”

　　平复下来后，她后知后觉又补了一句：“姐，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她不问还好，一问时芳玉就有点被她气笑了：“若不是我方才练剑故意多使了几分力气，兴许你现下还在做着美梦。”

　　时韵挠挠头，咕哝道：“那我太困了嘛。”

　　“而且，这信寒姨发了两份。你的那份——”时芳玉示意她看向一处角落，“应该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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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韵尴尬的笑了笑，她站起身来，转移起了话题：“呃哈哈……我吃完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寒姨那吧！”

　　时芳玉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轻唤道：“清光。”

　　一柄泛着竹青色灵光的飞剑倏地自她袖中飞出，而后稳稳停在了两人面前。

　　看着灵剑应召而出，时韵羡慕地摸了摸剑锋，“这剑可真好看，不知我何时才能有自己的灵剑。”

　　时芳玉抚着剑身，目光专注：“总会有的。”

　　时韵见状打趣道：“姐，你看这剑的眼神……都快赶上看相好的了。”

　　她说完又往前凑了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等会人家踩脏了你的剑，你会不会不高兴呀～”

　　吃了一记眼刀之后的时韵识相闭嘴，但仍在一旁忍不住嗤笑出声。

　　时芳玉面色如常，淡淡道：“好像也是，看来我还是自己去好了。”

　　她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

　　“诶别呀，你还是载我吧。”

　　谁知时芳玉似没听见，直接御剑，好像是真不打算带她。

　　“真走啊？我自己不能御剑呀！”

　　“我错啦你快回来载我呀，姐？我的好姐姐！”时韵对着时芳玉的背影大喊，试图让她回心转意。

　　毕竟，要想从白落山走到她们寒姨的清风山去，就算不吃不喝都要整整两天一夜。更别提从山下再上，去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

　　现下又是冬日，真要走这么久上山，那不是上赶着送自己的小命吗？

　　“好姐姐快回来罢！只要你载我一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当真？”

　　时芳玉当即御剑回来，稳稳落地。

　　时韵见她嘴角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还在装冷淡，当即意识到自己是被她给诈了！

　　“一言既出。”时韵没好气的回答，嘴翘得老高。

　　“那好。”时芳玉仍在笑，“不过条件我现在还没想到，先记着。”

　　时韵跳上清光剑，抓住时芳玉的衣角，算是默认了。

　　“好了，我们快走——”

　　她刚站好，清光剑便冲天而起，剑锋划破风雪，只剩一声惊呼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