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登玉清

2、校园霸凌案 道歉

　　一眨眼就到了周一，明辉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电动车、自行车、私家车在窄窄的街面上挤成一团，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家长的叮嘱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像是烧开了一锅水。

　　有家长拽着老师的手臂，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又回头看一眼自家孩子，那眼神像是要把孩子揣回肚子里藏起来才安心。

　　老师被三四个家长同时围着，手忙脚乱地点着头，脸上的笑容绷得紧紧的，嘴角的弧度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名为“放心”的纸。

　　言只背着粉色小书包，站在远处的行道树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身上，在她眼底落下细碎的光斑，但那双眼睛没有温度。

　　她看着老师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把孩子们往校园里拢，看着老师弯下腰一遍遍地拍着家长的肩膀说“没事的没事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尾音。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校门。

　　她融入那个班级的方式自然得像是水滴落入水面，没有涟漪，没有声响，甚至没有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坐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就好像她一直都在那里，只不过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而已。

　　但她在注意。

　　她的目光穿过一排排后脑勺，穿过攒动的校服和挥舞的手臂，精准地落在三个人身上。

　　寸头、瘦子、还有一个圆脸。

　　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翻着课本，写着作业，课间和其他男生推推搡搡地跑去小卖部买辣条，上课铃响了嘻嘻哈哈地跑回来。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自然地侧身让了一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们也跟着抬头看。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旁边任何一个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言只的眼睛没有眨，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球表面有一种奇异的凉意，像是有冰水从眼底缓缓漫上来，一点一点浸透了虹膜。

　　老师在上课的时候，也刻意避免与这三个恶种接触，他们对于老师的恐惧躲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因为年龄未满，犯罪处罚无法施行，家长又死皮赖脸装傻，他们不主动转校似乎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们。

　　为此老师学生家长们都特别苦恼，打骂还是禁止的。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三个人身上，钉在他们嘴角挂着的笑上，钉在他们互相对视时眼底闪过的某种默契的、恶意的光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眸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冰蓝色。

　　“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教室角落炸开。

　　言只的视线移过去。

　　三个人挤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脑袋凑在一起，肩膀挤着肩膀，像是三只挤在腐肉上的苍蝇。

　　寸头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瘦子用手肘不停地捅他的腰，圆脸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还发出“呕呕呕”的怪声，像是故意在模仿呕吐的声音。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人。

　　教室前排靠窗的小圆桌上，坐着一个文静的小女孩。

　　她耳后梳着两个小三角辫，辫尾用两颗小草莓发绳扎得紧紧的，草莓的绿色蒂叶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白花花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的动作像一只认真进食的小仓鼠。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三道黏在她身上的目光，眼睛弯弯的，大概是觉得包子很好吃。

　　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言只知道。

　　她眼球的凉意又浓了一分。

　　“你去，你去——”

　　寸头把瘦子往前推了一把，下巴朝小女孩的方向一扬。

　　圆脸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圆嘟嘟的脸看起来天真又可爱，但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阴邪的笑容，却让人胃里发紧。

　　瘦子踉跄了一步，停在原地，回头看了看两个人。

　　他犹豫了，却并不是因为一丝一毫的愧疚，那双眼睛在小女孩的背影和自己的同伴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啪。

　　寸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又脆又响，周围几个同学都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漠然地转了回去。

　　那一巴掌像是一个开关。

　　瘦子没敢再呆滞，他快步走上前，脚步踩在教室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小女孩身后，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寸头冲他比了个手势，那是一个不耐烦的、催促的、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手势，像是在说“快点，别磨叽”。

　　瘦子咬了咬牙。

　　那个表情被言只看得清清楚楚，他咬紧后槽牙时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然后猛地攥住。

　　小女孩的小三角辫被他整把握在掌心里，草莓发绳硌在他的虎口上，他没有停顿，手臂发力，猛地往后一扯。

　　那一扯的力道很大，大到一个成年人都要踉跄。

　　小女孩的脑袋被扯得猛地往后仰，整个人像一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样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上半身反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她手里的包子在这一瞬间脱了力，从指尖滚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白色的包子皮上沾了灰。

　　“啊啊啊——”

　　小女孩的尖叫声尖锐地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猝不及防的疼痛和恐惧。

　　她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校服领子上，砸在小圆桌上，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的嘴大张着，但除了第一声尖叫之外，剩下的哭声像是被疼痛堵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不上气的呜咽。

　　“你干什么！”小女孩小脸哭皱成一团，对着抓她辫子的凶手喊道。

　　瘦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裤兜里，耸了耸肩膀。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嘴角漏出了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那笑一闪而过，但被言只的眼眸完完整整地收了进去，冻在了那片冰蓝色的湖底。

　　寸头和圆脸在最后一排无声地击了个掌。

　　小女孩委屈害怕的哭声还在回荡，不知不觉间言只已经站在了那个瘦小子的身后。

　　“哇，你干嘛站在我身后，吓死了，想挨揍吗？”那瘦小子或许是再次感受到恶劣的快感，也不再心虚，反而有些猖狂。

　　对着言只抬起拳头，咬牙就要吓她。

　　“道歉。”言只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道歉，不仅是跟小女孩，也是跟被他们施暴致死的那个小孩。

　　言只手指轻轻弯曲，想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

　　下一秒，自己就被推倒在地。那个寸头小子走上前，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凶狠表情。

　　“你个臭傻子，不用管闲事。”因为言只一早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老师找她询问她家长在哪里，是谁把她送来学校的，她也只是呆呆的看着老师不说话。所以仅仅一早上，他们就给她起了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