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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儿家的把喜儿的爹杀了!杀人了! 我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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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带我包山芋沟,他抄起铁锨铲土的时候,经常跟我说:“我这个左胳膊不加力了,恁妈妈给我捅的!”爷爷只说,他的胳膊被我妈妈捅了,就是不说我妈妈为什么捅他,在什么情况下捅的他。我妈妈跟我说过事情的经过,起因是我爸爸妈妈要逃荒,去东北。
我爸爸先前也去过几次东北。二叔后来跟他一起去,等我爸爸回来的时候,我二叔没有回来,他决定在那里扎根。二叔跟我爸爸一样,脾气好,为人厚道,他跟我爸爸感情也最好。后来,我爸爸跟我妈妈结婚以后,我爸爸又只身去过一次东北,撇下我妈妈自己在家。晒山芋干子的季节,夜里,下雨了,我妈妈要去石塱里拾山芋干子,她一个人害怕,就带上她养的小黑狗来给她作伴儿。
我妈妈在我家里生的我,1984年,鼠年,那年是闰十月。十月二十三,早上十点钟,我降生了。我奶奶做了油饼,招待接生婆。那接生婆给我妈妈接生完,等着我奶奶烙好了油饼,她痛痛快快吃完了饭,才对我爸爸说:“她生孩子的时候,挣断了一根血管儿”。我妈妈生完孩子,感觉自己下身儿一直出血,以为是生孩子以后残留的血,哪知道是挣断了血管儿。听接生婆子这么一说,我爸爸赶紧用胶车子把我妈妈推到文峰山医院。挂号、排队,我妈妈浑身的血已经快流干了。人浑身一共才有几碗血啊。因为家里穷,没有钱补血,只能接上血管,推回家。回家以后,也没有钱买猪蹄子补身体。我妈妈就得了贫血症儿。我妈妈一向身体很好。但是因为贫血,不能干重活儿,一干重活儿就要犯贫血。
后来,在我两三岁的时候,我妈妈又怀孕了,家里实在缺吃少喝,我妈妈营养不良,贫血病又要犯了。我爸爸带着我妈妈去萝村挺和医生那里去看。
挺和医生中等身材,微胖的身躯,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褂子。我妈妈跟他说:“大哥啊,俺跟家军要上东北了。我怀孕好几个月了,怕路上劳累,小孩儿受不住,你给俺打个保胎针吧。”
挺和医生看了看我妈妈,跟我妈妈说:“大妹妹啊,你身子骨儿太弱了,别要这个小孩儿了。我给你开副药,你把这个小孩儿打了吧!你要是要了这个小孩儿,你自己的身体受不住啊!要是万一有个闪失,大人小孩儿可能都有危险!”
我妈妈说:“没事儿的大哥!俺跟家军为孩儿没干过亏心事。老天会保佑俺的。大哥,我跟家军有了这个小孩儿不容易。你可别给我开打胎的药哈!”
挺和说:“那行吧,大妹妹。我给你打上维生素B12,是补血的。你回去以后注意休息。”
此去东北,路途遥远,我父母在家做了火烧,准备带到路上吃。我还隐隐约约记得那些小烧饼,是难得的用小麦面粉做的,面和的很杠,一个个跟月饼一样大小,厚厚的,硬硬的。我爸爸妈妈要去东北逃荒了。
听闻东北那边儿人野道,是孔圣人没有走到的地方。我妈妈恐怕路上有什么闪失,就找了一个镰刀头子,在水盆子边上架起磨刀石,自己蹲在水盆子边上,用镰刀头子磨了一把小刀,用纸壳子包裹起来,别在自己裤腰里,用来防身。
我爷爷奶奶听说他们要去东北,都不高兴,怪我爸爸妈妈远走笑笑,不能在家孝顺他们。
第二天就要去东北了,我妈妈去我爷爷奶奶家,跟她们说道说道,让爷爷奶奶不要怪她和我爸爸,她们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我妈妈走到爷爷奶奶家西墙外,就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爷爷奶奶很生气,正在跟文利大娘指责我爸爸妈妈。
我奶奶说:“让喜儿把吃我的奶还给我!”
我爷爷说:“都是那个奋事的女人,要不,喜儿也不会去东北!”
我妈妈知道爷爷奶奶还在生他们的气,就走到屋里,对我爷爷说:“爹啊,你不喜我,我明天就去东北了,不在荆堂碍你的眼了!俺跟家军去东北是去逃荒的,俺不是去享受的!恁可别怪俺!俺去东北还为的是躲计划生育,养小孩儿!俺不走,在荆堂,粮食不够吃的,俺大人小孩儿吃不上喝不上,都得挨饿!有了小孩儿,也得被计划生育的给抓了去刮了!俺去东北,家军在那里刨参土,能给大人小孩儿混口吃的。有了小孩儿,计划生育的也不能给抓到。俺给您说明,俺明天就走了,恁可别怪俺了!”
我爷爷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往屋门外走,我妈妈、文利大娘,都以为他要出去上茅房,哪知道,他走到屋门口儿,一把拿过靠在墙上的那把小?头,照我妈妈腰上就夯!我妈妈躲闪不及,被打倒在地。我爷爷的?头接二连三地打在我妈妈身上,文利大娘吓坏了,拼死拼活地拉架。我妈妈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也挣脱着往大门外爬。我爷爷轮着镢头穷追不舍。
我爷爷奶奶属狗,我爸爸妈妈也属狗,我爷爷大我妈妈两旬。那年,我妈妈三十岁,我爷爷才五十四岁。文利大娘和我妈妈两个女人,跪在地上,四只手抓着我爷爷的?头,都夺不下来。我爷爷把?头猛一晃,我妈妈跟文利大娘就一起被扑倒在地。我奶奶抱着我,在一旁观看。文利大娘一边拉架,一边对我妈妈喊:“妹妹,你快跑!妹妹,你快跑!”
我妈妈已经退到大门外,还是无法脱身。她抽出腰里防身的镰刀头子,朝我爷爷举着?头的肋叉就扎过去。我爷爷应声倒地。我还记得那血,大门外,黑红黑红的血,流了一滩。
“喜儿家的把喜儿的爹杀了!杀人了!”我奶奶立刻开嗓大喊,立刻有人围了上来,要抓我妈妈去蹲法院。我妈妈撒腿就跑。我妈妈在前,他们在后。一直追到家东河沿儿。
我妈妈钻到了苇子汪里,战在齐腰的水里。岸上的人不敢下水了,就在边儿上等。我奶奶抱着我,诓我妈妈道:“省儿她娘啊,大省儿找你了,你来看看她!”
我妈妈知道我奶奶是诓她的,任凭我奶奶怎么哄,她就是一个不吭声儿。
岸上的人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我妈妈的踪影儿,拿不准她是跑远了,还是躲在苇子汪里。天黑了,蚊子上来了,他们经不起蚊子咬,等躁了,就走了。我妈妈这才顺着苇子汪,一路北上,到了别的庄上。
到了人家庄头儿河沿儿,我妈妈看看自己身上,满是鲜血。就把自己的小褂儿脱下来洗洗,拧干,再穿上。
天黑了,一个小媳妇,到哪里住宿呢。我妈妈看见庄头儿上,一个老大爷,手里拿着木锨,在收粮食。
我妈妈就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大爷啊,恁忙的啊?”
大爷说:“是的,恁姐。”
我妈妈问:“大爷啊,恁家俺大娘在家吗?”
“恁大娘在家,家里还有恁哥,也在家。”大爷说。
我妈妈说:“大爷,俺是跟俺丈夫惹气出来的。天晚了,俺没地方住了,能搁恁家住一宿吧?”
“行!”大爷答应着。
我妈妈跟着老大爷到了他家。到了家,见到了老大娘,老大娘也是个热情的人,她让我妈妈跟她一起住下。
该到是我妈妈跟老大爷他们家有缘分,我妈妈在他们家一住就是十几天。慢慢地,我妈妈就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了老大爷。老大爷、老大娘待我妈妈如亲生闺女,老大爷的儿子对我妈妈也不孬。
后来,大爷说:“恁大姐啊,你住在俺家,我不嫌。可是说,你家里还有丈夫、孩子,你这样住下去不是办法”。
我妈妈说:“是的,大爷,我这样住着不是长久之计,我还是得回去”。
老大爷说:“这样吧,我让恁大哥到恁庄上,给恁丈夫捎个信儿,让他来接你。”
我妈妈说:“行!大爷!”我爸爸接到信儿,就来接我妈妈了。我爸爸推着洋车子来接我妈妈了,他见到我妈妈,不说话,沉着脸,照我妈妈的腚上踢了一脚。
我爷爷在住院。我还记得我爷爷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张着嘴儿,吃我奶奶给他剥的橘子。他挨了我妈妈的镰刀,我奶奶跟我三叔一时间跟他紧密团结了起来,一致对外,要让我妈妈坐牢。
我奶奶抱着我,跟我三叔一起,去告我妈妈。我妈妈走在最前头,一点也不怕。
到了法庭上,法官问我奶奶:“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奶奶说:“她是俺儿媳妇,俺是她老婆婆。”
人家问:“恁谁先说啊?”
我奶奶说:“我先说!”
她就掐头去尾地把我妈妈捅了我爷爷的事说了一遍:“我跟她老公公好好地坐在堂屋里,她进来,拿个刀子,照着她老公公的肋叉就捅。”
法官问我妈妈:“恁老婆婆说的对吧?”
我妈妈说:“俺娘说的不对,是这样的”。
我妈妈又把缘起来往,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俺跟俺丈夫打算去东北,俺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因为怕路上遇到坏人,俺磨了把镰刀头子别在裤腰带里,准备路上防身的。俺怕俺去东北,俺老公公老婆婆忌恨俺,俺想去他家跟他说个明白。结果俺老公公见了我,二话不说,走到屋门外头,拿起靠在屋门外头的镢头,照着我拦腰就夯。俺文利二姐正好也在,是她拼死拼活给俺拉的架。文利二姐拉着架,让我快跑,俺老公公穷追不舍,举着镢头一边追,一边朝我身上砸。我的腰上、腿上到现在还有淤青。法官同志,恁如果不信,恁现在当庭就可以验伤。我退到俺老公公大门以外,还是逃脱不开,再被他打下去,俺母子两个性命难保。我这才从裤腰带里拔出来防身的镰刀头子,趁着俺老公公举起镢头准备来砸我的空儿,我这才冲着他的肋叉捅过去。俺公爹的血撒在大门外头。我说的句句属实,法官如果不信,恁可以去当场查验。”
法官问我奶奶:“她说的是事实吧?”
我奶奶说:“是的!”
法官说:“你看我怎么办?有年纪人儿?我把恁儿媳妇逮起来?”
我奶奶客客气气地说:“行!法官!恁看着办!”
法官说:“你说,我判她几年啊?我是判她三年五年啊,还是判她十年八年啊?”
我奶奶客客气气地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行。恁说了算。”
法官说:“现在休庭。”
休庭的时候,我妈妈拿出随身带的药,要吃药。法官看见了,问我妈妈:“小周,你想干什么的?”
我妈妈说:“法官同志,俺想吃药的。俺怀着身孕,又有贫血底子,俺怕胎儿有危险,俺让医生给俺开的保胎药。”
法官说:“小周,那边茶壶里有开水!你自己去倒!”
结果当然是我妈妈不用蹲法院。他们一行人一起去,又一起回来了。
我妈妈不用蹲法院,我爸爸又没有把我妈妈痛打一顿,我三叔跟我爷爷奶奶失望透顶。
一行人回到我爷爷奶奶家。一落地,我三叔上去几拳头把妈妈打地鼻子嘴里往外窜血。我妈妈脸上冒着血,伸手去我奶奶怀里抱我。
我看着害怕,挣扎着不肯叫我妈妈抱:“俺要跟俺奶奶!俺不跟你!俺要跟俺奶奶!”
我爸爸妈妈回到了自己家,在堂屋门口儿坐着。我爸爸靠着东边的门框坐,我妈妈靠着西边的门框坐。我三叔来到我家在大门外,端起鸟枪,朝着我爸爸妈妈射击。一击不中,三叔又把鸟枪朝着我爸爸砸过去,我爸爸转身躲过。我三叔捡起鸟枪,扣动扳机,又要去打我爸爸,我爸爸又转身躲过。我爸爸冲过去夺我三叔的枪,我三叔身量小,我爸爸个子高,才没被我三叔打坏。
后来,我爸爸妈妈一起去看望了之前收留她的老大爷一家。
这件事情是我妈妈讲给我听的,我那时才几岁,不太记事儿。但是我知道,我妈妈跟我爷爷奶奶吵架是常事儿。我也知道,我三叔跟我奶奶不喜欢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