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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华哥跟大嫂子离婚了 大嫂子经不 ...

  •   那时候,流行一首“光棍”歌。
      “光!光!光棍的光!光棍的米饭蘸白糖!人家老婆孩子没有什么吃,光棍我吃的是米饭蘸白糖”。
      我三叔是一个光棍,他不光拜了一桌子仁兄弟。家山二大爷家的大哥大华、二哥前进,跟他也颇有来往。他们来我奶奶家吃饭,盛了一碗白白的大米饭,洒上白糖,端到磨台上站着吃,边吃边跟我奶奶嘻嘻哈哈的。
      “大奶奶!俺今天吃的是米饭蘸白糖!”前进哥笑眯眯地说,“俺跟俺三叔都是光棍儿!”
      大哥长得一表人才,白白净净,利利正正。二哥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他比大哥要壮实,他大眼睛,双眼皮,生着笑嘻嘻的红润的面容。他们爱穿军绿色的裤子。大哥二哥走在一起,像是两个英俊的军人一样,挺秀又英勇。
      是的,你还别说,宋家门儿的人长得真不错。
      “恁两个孬龟孙,是真会吃!把我的半罐子白糖都给我吃了!”我奶奶笑着说。
      我发现了,我奶奶对人家的人总是很好。
      大哥没有什么回馈。二哥给我奶奶的回馈是两根香蕉。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跟奶奶在她家屋里间的床沿上坐着。
      前进二哥来了:“大奶奶!给你香蕉吃!”
      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是香蕉,我也从来都不知道香蕉是个什么味道。前进二哥递给我奶奶两根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是香蕉哎?”我奶奶说,“俺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的。”
      “我去俺姥爷家,俺姥爷买给我吃的。”二哥说。
      我奶奶接在手里吃了,我也剥开吃了。因为是冬天,黑黑的香蕉皮里头包裹的黏糊糊的东西还没有腐坏,那味道清香甘甜,真是好吃极了。
      那是我平生头一回吃香蕉。那以后,直到我上了初中,这其中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香蕉。
      大华哥后来娶了大嫂子。大嫂子是东山那边的。
      听说,没结婚的时候,大华哥常去丈母娘家里帮着干活儿。大哥往丈母娘家跑得比谁都勤快,等他见着了丈母娘,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儿更像是抹了蜜一样:“俺大娘啊,俺俩儿结婚以后,还是得常来看你,咱两家当成一家走,常来常往!”
      大哥一席话,哄得媳妇开心,丈母娘也欢喜。很快,丈母娘就同意他们结婚了。大嫂子要人有人,要个儿有个儿,在南北荆堂都数得着。婚后,大嫂子生了一个男孩,叫磊磊。小磊磊可可爱爱,聪明伶俐,只是小两口儿天天吵架打架,大哥经常打大嫂子。大嫂子经常被打地卧床不起。
      嫂子的老娘来看望闺女,坐在嫂子床前痛心地哭泣,边哭边数落大哥:“你那时候去俺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的你会对俺闺女好的!你现在,你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儿了!可怜俺闺女在娘家,俺跟她爹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啊!”
      家山大爷弟兄五个。算命先生给他们家看过风水,说他家的风水是“五子登科”。老弟兄几个看不惯大哥老是打媳妇,他们几个就约到一起,抓住大哥,把他痛打一顿,也把他打地满口喷血,卧床不起。
      大哥大嫂子两口子一块儿卧床不起。我爸爸妈妈夜里偷偷去看望他们。大哥空荡荡的堂屋里摆着两张铁架子床,一张床上躺着大哥,另一张床上躺着大嫂子。大哥的床靠里,大嫂子的床靠外。大嫂子见了我爸爸妈妈,仍是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不说。她跟个病人一样,她那时大概是死心了。大哥发出微弱的声音,很标准地叫了我爸爸一声“叔!”我们那边跟“叔”,不叫“叔”,叫“浮”。我爸爸妈妈坐在大哥大嫂子的床边,看看他们,安慰安慰大嫂子,劝说劝说大哥。
      “大华,你以后可别打她大嫂子了。你打恁家的,恁几个叔叔大爷就打你。恁两口子可怜吧你说,我看了都心疼。”我妈妈说。
      “知道了,大婶子。”大华哥气息微弱地说。
      “俺跟恁大叔白天不敢来。恁叔叔大爷打了你,俺再来看,人家不骂俺是充好人儿的嘛。”我妈妈说,“你喝茶吧?恁大嫂子?恁大哥?我倒点茶给恁喝?恁家有茶吗?我去给恁烧去。恁吃饭了吗?恁好歹吃口饭哈。恁两口子都不吃饭,恁要是有个好歹,小孩儿怎么办的?小孩儿长得恁么好,可怜吧。”
      “我不喝水,婶子!”大华哥说。
      “恁得想开点儿。哪能不吃不喝啊。咱不该打媳妇,打媳妇确实是犯了错儿了,以后得改正。她大嫂子好吧?南北荆堂数一数二的。我就爱中了她大嫂子了。我一听说她大嫂子挨打,我可心疼地慌了。恁大叔年轻的时候也打过我。我还挨过恁大爷爷的镢头,恁三叔福伦也打过我。俺跟她大嫂子都是一样的。都是性格刚强。女人再刚强到底是不行。没有男的劲儿大。搁不住人家男的的打。下辈子可别托生女的。”我妈妈说。
      天快黑了,我困了。爸妈让我先回家。
      “你先回去吧,大省。俺跟恁爸爸一块儿再搁这里看看恁大哥、大嫂子。”我妈妈跟我说。
      我回到家,栓上门,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等着妈妈回家。
      静默的夜里,只有夜的声音和气息,还有我的等待和恐惧。
      我一个人等了很长时间,我爸爸妈妈才回家。
      我说:“妈妈,俺大哥大嫂子打架,俺家山二大爷,跟俺二大娘怎么不管的?怎么就你跟俺爸爸去的?”
      我妈妈说:“恁二大爷跟恁二大娘啊?可别提了。他两口子自己就天天打架。怎么去管小辈儿啊。恁二大爷跟恁二大娘夜里睡着觉,就打起来了。两口子从屋里打到天井里。小叔子老大伯,嫂子兄弟媳妇儿,听到他们打架,都来拉架。他家大门在里头栓着。人家爬到墙头上一看,两个人正光着腚,在当天井里打架呢。男的想去拉架吧,恁二大娘光着腚。女的想去拉架吧,恁二大爷光着腚。人家拉架都没办法拉。”
      我对我爸爸妈妈那么晚回来很是不满。我妈妈可顾不上我。
      她忙着跟我爸爸说:“鸿雁夜里怎么老是哭的?可别是吓着了吧。我烧个邮票兑点水儿给他喝喝。”
      我妈妈找来了一张邮票,就在屋里烧了,兑了一碗温水,喂我弟弟喝了,再去给我弟弟叫魂儿。我也赶紧凑过去,跟她一起给我弟弟叫魂儿。
      我爸爸抱着我弟弟,我妈妈蹲在地上,她两手捧在一起,像是往我弟弟身上一把一把泼水似的喊道:“鸿雁啊,回来喽!鸿雁啊,回来喽!吓大不吓小,提提耳朵就好!回来了吗?”
      我爸爸说:“回来了!”
      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也配合我妈妈说:“回来啦!”
      晚上,洋油灯点上了。我们聚在一起坐在床沿儿上。爸爸拿来捡来的花生,我们一起剥花生吃,花生壳子扔在床底下,落了一地。
      妹妹还不会说话,在妈妈怀里抱着。我们一起围着妹妹,观赏她的小脚丫。
      灯光下,妹妹的小脚丫像两个饱满的小饺子,白白的嫩嫩的,皮肉里面泛着油花儿,跟我的手掌心一样。我很是骄傲,我的手掌心儿里也泛着油花。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那时候,我们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猪肉,我们怎么还能长得那么白胖?我的手掌心儿里怎么还有那么多的油花花呢?
      我妈妈因为生产常常腰疼。她躺在床头上,让爸爸找来膏药,那是一块圆圆的泛着好闻的药味的大膏药饼子。妈妈拿着膏药,在洋油灯灯头儿火儿上燎,燎热了敷在腰上。
      我跟妈妈、妹妹一起睡在东屋里间,爸爸搂着弟弟睡在西屋里间。
      夜里,我突然听到弟弟的哭声。
      “鸿雁怎么回事儿啊,家军?他怎么哭了的?”我妈妈在东屋里间问。
      “我抱着鸿雁尿尿的,一下没抱住,鸿雁掉到屋当门来了,把头磕破了。”我爸爸苦笑着说。
      “鸿雁磕破头了?我赶紧起来给他包去。”
      我妈妈说着起来,找块白洋布,把弟弟的头给包上。
      “我刚才做梦了,我梦到一朵小红花儿。醒来就听到鸿雁哭了。这是该到有这一灾啊。咱这是交上红花运了。咱发财发财又发财。”我妈妈说。
      爸爸妈妈很疼我们。冬天天冷,早上,爸妈起来做饭,堂屋里点起火盆熏起木柴。我醒了并不起床,等爸爸妈妈把我的棉裤拿到火盆上熏暖和,我穿上热乎乎的棉裤才起床。我小时候光腚穿买棉裤,不穿内裤,也没有内裤。因为没有内裤,因为不换洗,所以棉裤里头□□的内壁那里,抹的黄黄的亮亮的臭臭的,跟“打明儿铁一样儿”。
      后来,大华大哥跟大嫂子离婚了,大嫂子经不住大哥的打,离婚是早晚的事儿。只是可怜了磊磊。磊磊判给了大哥。那时候,离婚是件新鲜事儿,那阵子,常听大人议论大嫂子的事儿。
      “你说,她离了以后,还得再找吧?”
      “她恁么年轻,人才又好。怎么能不找的。听说人家早已又找了。”
      “啊?那她后来过得好吧?”
      “听说过得怪好。她又找的那个男人对她也好。头回,宋家门儿里有人在集上看到她了。人家两个人一块儿赶集的。人家通情达理的,见了荆堂的人,还是板板正正地说话儿。可好了。”
      “她现在过好了,就是不知道她还想小孩儿吧。”
      “怎么不想的。她又不憨不愣的。听说,她在大街上看到人家的小孩儿,回家就蒙着被哭。”
      “你说说,要是不离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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