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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东山的油坤二爷爷 油坤二爷爷 ...

  •   奶奶是东边儿张庄门儿的闺女,听爷爷说她叫张远荣,平时从来没人喊她名字,只叫她“喜儿她娘”。“喜儿”是我爸爸的小名儿。奶奶是大脚,干活什么的很利落。
      奶奶有一阵子眼睛不好了,老是淌眼泪,流眼屎。她带着我,去牧羊沟看眼。我跟她一起看了眼回来,经过庄东头的杨树行,杨树行里有几棵柿子树,上头结了红彤彤的柿子。奶奶就脱了鞋,“哧溜溜”爬上树,去摘柿子给我吃。那时候,奶奶也得五十多岁了。爬树这样的事儿,对于山区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儿。
      她从树上下来,掏出来手帕擦着眼睛说:“我这个眼啊,都是因为恁爸爸。恁爸爸在东北的时候,看山林,失了火,他给家里写信,说他被逼上梁山了。我在家里急的。那些日子,我光是哭,就把眼给哭毁了。”那是我难得地看到我奶奶跟我爸爸还有些母子情分的时刻。是了,我爷爷叫“聋子”,我奶奶叫“麻子”,又叫“瞎子”。我奶奶的“瞎子”大概是从这儿来的。
      我嘴里生疮了,我奶奶说:“是上火了,痕点儿白矾就好了。”白矾这种东西,在我奶奶那里,是可以有的。我奶奶很快就找来了一块亮晶晶的白矾,敲碎了,给我嘴里痕上一块儿。
      晚上,我跟着奶奶一起去有白事儿的人家家里听喇叭。我听着听着就瞌睡了。我睡在奶奶怀里,我奶奶抱着我,任我在她的怀里睡着。可是我睡不着,我依偎在奶奶的怀抱里,我知道奶奶根本不够疼我,她对我只是应付而已。我这样想着,依偎在奶奶的既温暖又不是很踏实的怀里。
      荆堂四面环山。荆堂南面不远处是黄山,此是小黄山,非彼大黄山,然而在我幼时却是最为触目可及,最为神秘。老人们都说此黄山山下空洞洞,是一个老鼋在驮着山。此鼋在山下世代繁衍,山下都是它的子子孙孙。因为黄山下面地处会宝岭水库,我便也相信了这个典故。
      会宝岭水库在荆堂西边,大坝上有一个指挥部,早年修指挥部的时候,爷爷曾经参与其中。会宝岭水库水面浩瀚无边。爷爷说,水里的妖精,会兴起妖风,把人家的姑娘刮走,带到它的洞府里做媳妇。多年以后,即使这个姑娘能够返回娘家,但是她沾了妖气,穿了妖精给她的衣裳,娘家人也不会认得她了。
      会宝岭西边是抱犊崮。抱犊崮的山峰像几间屋子,那么近,仿佛就在眼前。可是又那么远,想到抱犊崮不知道要走多少天。我小时候在西岭上玩,常常远远地看着抱犊崮,那屋形的山顶想必有神仙居住吧。那山顶的紧闭的石屋子里,肯定有很多世上没有的金银财宝吧。远游的孩子如果找不到家,就朝着抱犊崮走吧,看到抱犊崮就看到家了,走到抱犊崮就走到自己的来处了。
      会宝岭边上、荆堂北边儿,是白山,一个满庄都是嶙峋山石的小山村。白山庄靠着白山。
      白山以东,荆堂的东北角是黄连山。这个山上山草多,奶奶还有东院的二奶奶曾经一起挑着箩筐,带着我,去黄连山偷人家的山草。山草呈绛红色,长长的,油光光的,像大公鸡的羽毛,可以缮屋顶,遮风挡雨,比麦秸好得多。
      那时,正是秋天,山上刮着最自由的风,那些山草在风里舞动,即使是枯了黄了,它们还是那么富有生命。奶奶割山草,我就在一边儿玩。突然,看山的老头像是赤脚大仙似的从南面吆喝着赶过来了。他训斥着我奶奶,抓着我奶奶的箩筐不肯放行。
      “这些草,俺自己都没割的,恁跑来割!恁凭什么割的!”看山的老头儿冲着我奶奶说。我二奶奶就站在东北角上。那个老头儿也不说她。
      我吓地大哭,拱到奶奶怀里。我奶奶面朝南坐在山石上哄着我,跟对方僵持着,让他不要吓着小孩。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得像是一个道具一样依偎在奶奶怀里,我哭地更凶了。我得用我的哭来衬托老头的凶猛,来化解我奶奶的尴尬,来博取那个老头儿的同情。我奶奶好像不怎么害怕。如我所料,她果然温柔慈祥地安慰着我。
      “你别吓着小孩儿!”我奶奶边鲜有地抚摸着我的头,边跟那个站着的气呼呼的老头儿说。
      “不是看你带着小孩儿,我早就把你粪箕子留下来了!”看山的老头儿说。
      我奶奶跟我二奶奶平安无事地背着空粪箕子带着我回去了。
      我后来回南乡的时候,就把这事儿禀告给了我妈妈。我本来是想向我妈妈展示我奶奶的慈祥的,毕竟她是那么慈祥地安慰了我啊。谁知道我妈妈听了以后,很生我奶奶的气。
      “老养汉!天天不干正事儿!自己去偷东西还不算完,还要连累的小孩儿也跟着担惊受怕。”我妈妈边低头缝着针线边骂。
      我一脸愕然,瞧,我妈妈又骂我奶奶了。
      荆堂正东边儿是东山,东山那个庄上也有爷爷家的一家朋友,他是油坤二爷爷。油坤二爷爷经常挑着挑子敲着梆子来荆堂卖油卖醋。他家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媳妇是我爷爷介绍的,是大翠的小姑姑,当时大翠的奶奶死活不同意,上门把我爷爷骂了好几天,怪我爷爷把她闺女推向火坑。
      油坤二爷爷的大儿子结婚的时候,奶奶带我去坐席吃“八大碗”。因为我爷爷是媒人,我奶奶那天还是“大客”,坐席的时候还坐的是主桌主位。我爷爷坐在男桌,我奶奶带着我坐在女桌。
      坐席一开始的冷盘有芥末蘸猪肉片。那时候,我因为厌恶黄色的难看的刺鼻的芥末,从来不碰这道菜,可是现在再也不见这道菜的影子了。不止是这道菜,其他的那些我心目中的真正的“八大碗”也看不到了。
      吃“八大碗”的时候,我最爱吃的是“山药琉璃”。厨子用熬好的山药和着糖稀、花生,一起堆成假山的模样,端上席来,泛着透明琥珀光。用筷子一打,“哗啦”碎开,大家一片一片夹着吃,又香又甜。
      我爱吃的还有小炸虾,用面糊子裹着炸的小草虾,香香的、酥酥的。我经常悄悄藏起一点放在手帕里,等回家以后再慢慢享用。听我妈妈说,她跟我爸爸去结婚登记那天,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爸就在小饭馆儿里点了一盘子炸虾,还有一盘子猪头肉。因为有了这个典故,我对炸虾就更有感情了。
      我也爱吃酥肉、酥鱼,大块的面粉裹着一片肉或是一尾小鱼一起炸了,再熬成一碗一碗的,吃起来可香了,比大块的猪肉粉条子还要香。
      那时候的“八大碗”,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差不多的小勺子,差不多的冷盘,差不多的酥肉、酥鱼……我们都清楚地知道上菜的顺序。
      吃完酥肉、酥鱼,接下来,就是猪肉粉条子了。大家都摩拳擦筷,严阵以待。等猪肉粉条子端上来了,可是斯文不得。站起身儿,猫着腰,竖起筷子捞粉条子。我战绩总是不佳。后来有经验的二姐告诉我,用筷子捞起你决定要征服的粉条子,然后再把筷子翻身一拧,那筷子粉条子就完完全全属于你了。后来我把这个战术在实战中测验了一下,果然效果不凡。可惜现在再也没有捞粉条子大战,否则还可以向后人传授一下经验。
      大翠本来还有一个大姑,嫁到凤安那边的庄上了。冬天,去大棚地里掀大棚的时候,两个人吵架了,男的朝女的扔了一个辣疙瘩,正好打到耳朵门子上,把女的给打死了。闺女到底是被怎么打死的,只是男方的一家之言。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虐待,娘家人不得而知。娘家人去奔丧,发狠儿要给死去的姑娘争气,有的兄弟、侄儿身上别了斧头、砍刀。到了男方家里,娘家人腰里鼓鼓囊囊别着的凶器,被男方家的人发现了,双方的大战一触即发。娘家的人不仅没有给闺女争上一口气,反而被追得四散奔逃。
      “我去给俺二姑烧纸,姓刘的都去了。我别了个斧子,在我怀里!”大翠的堂哥小二说。
      “俺二姑夫哭地‘啊啊’地出来给俺磕头。俺要揍他,他那边的人,就跟俺打起来了!我撒腿就跑!”小二笑着说,“我‘咕咚咕咚’!一口气跑回来了!”
      “那怎么办?恁二姑就这样白白地被恁二姑夫给打死了?”庄上的小伙伴问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长大了,我再去揍他!”小二说。
      大翠的小姑很快生了孩子,是一个小女孩。油坤二爷爷、二奶奶,脾气好,为人厚道,拿着儿媳妇高高在上。大翠的姑姑在婆家一点都不受气。公公婆婆给小两口儿带着孩子,小两口商商量量过日子。
      大翠的姑姑经常骑着自行车,自行车上挂着滴了八挂的东西,来看望大翠的奶奶。大翠家就住在庄里,每次她来,一庄上的老老少少都看得到,谁不羡慕人家。大翠的奶奶出来就跟人说:“没想到能得这个小闺女的济。”但我看她的样子,她对我爷爷还是恨恨的,从来不跟我爷爷搭腔,好像是我爷爷始终亏欠了她什么似的。我那时就想,她不是应该感谢我爷爷给她家闺女说的这门好亲吗。
      油坤二爷爷的二儿子还没有媳妇,油坤二爷爷挑着挑子敲着梆子来荆堂卖油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地先到我爷爷家里坐坐。给我爷爷带一瓶醋,或是一瓶子香油。八月十五的时候,还会给我爷爷带上两包月饼,打上二斤酒。
      每次油坤二爷爷来我爷爷家,我爷爷都乐呵呵地。我也高兴,觉得油坤二爷爷是我爷爷最好的亲眷。油坤二爷爷也笑呵呵的。
      油坤二爷爷想让我爷爷再给他二儿子介绍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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