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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眼睛、绿鼻子,还有两个毛蹄子! 对方只是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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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摘柿子的梨树行在北荆堂北边,与北荆堂隔着一条公路。北荆堂的这条东西大路,也通向西岭。北荆堂经济发展的比南荆堂要好,北荆堂的路比南荆堂的路要平坦,还铺上了细细的石子。可是我还是爱南荆堂的路。北荆堂的路南边儿,就是我们家的祖坟,那里埋着老爷爷、老奶奶,还有一个没出嫁就夭折了的姑奶奶。这儿有几棵老槐树,树上有乌鸦之类的鸟儿。
路北是大片覆盖着青石和茅草的土地,我跟二妞姐偶尔来这儿玩。地上多的是干净的青白色的山石和黄褐色、红褐色的的茅草。我们席地而坐,或是拉呱,或是画画。
画画用的文房四宝都是石头。二姐很会画画,她用一个小石头作笔,在一块块巴掌大的石头上画出各种各样的花朵。二姐把那些带画儿的石头给我,我看着那些石头,石头上,是用石头画出来的一朵朵白色线条儿的花朵。有的石头上是一朵花,有的石头上是一盆花,有的石头上是月季,有的石头上是菊花,有的石头上是四掰儿的花儿。二姐画了送给我,我也想跟着她学着画,但是总是没有她画的好,也没有她画的有味道。我喜欢二姐,十来岁的她,身上有着特别的、我喜欢的味道。我们在这儿一玩就是半天。
身边的茅草从里,是默无声息的黄色的土地,和一丛丛的茅草,还有一块块像小羊羔一样温柔地匍匐在地里的蓝白色的石头。我有时候就那样自己坐在那里,那儿仿佛就是我的家,我在那儿一坐就想坐一整个秋天。
我也常常跟着二姐去她家里玩。她家就是我二姑、二姑夫家。二姑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姐长大了,不常跟我们这些小孩一起玩。二姐旗下聚集了一群小孩子来追随她。我们在她家里唱歌,讲故事,捉迷藏,在她家里爬树。
二姐家堂屋门前有一棵苦楝树,她感冒了,吸溜着黄鼻涕往上爬,还不忘了朝树下喊:“恁离我远一点啊,我淌鼻子!黄浪鼻!别掉到恁头上去了!”
晌午,二姐估摸着题法老爷爷不在枣行,她和几个打头的将官一鼓动,我们一群小孩子就跨过山芋沟,直奔题法老爷爷的枣行而去。夏日的山芋沟,山芋秧子最为茂盛,郁郁葱葱,我担心里头藏着他们说的“白了线”,心里害怕,脚底发慌。“白了线”就是白蛇。他们说,有的“白了线”都要成精了,在山芋沟里,遇到人,它就会追。它追人的速度比人跑得还要快。它跑起来不沾地面,那就是飞了。人迈开大步跨出去,“白了线”也紧跟着飞过去。那时候,我们正看《新白娘子传奇》,我看着脚下被地瓜叶子遮盖地严严实实的山芋沟,想着他们说的“白了线”。
就算没有那么多“白了线”吧,可是还有瞎杧茧呢。我踩在山芋沟上,真是心惊胆战。我并不是很想吃枣,可是我要追随二姐,追随飞跑在前头的人,所以也加快脚步,急急地,一步一跳,从这个山芋沟跨到那个山芋沟。
题法老爷爷在北荆堂靠近河北沿的地方包了枣树行。二姐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子去偷的就是他家的枣。
大白天,大中午,题法老爷爷的枣行居然没人,只有我们一群来盗枣的小孩。那些翠绿的枣子像手指肚儿一样滚圆,泛着红彤彤的笑脸。好吃一些的枣子,红衣之外的枣皮发白,甜甜的、翠翠的。不好吃的枣子,红衣之外的枣皮发绿,吃起来木木的。尽管红枣喜人,我其实打心眼里并不怎么爱吃。我们都攀在树上忙着摘枣,童子爱枣,但取之无道,我很怕老爷爷从哪里冒出来,大喝一声,我们逃亡不及,被捉住,那真是求告无门,万般愁苦。
枣树下用石头砌起了墙,我站在枣树下,那墙上的石头就在我的头顶上。我不喜欢河北沿,这儿的石墙太高,这儿的地势太低,这儿的树荫太密。站在那儿,我仿佛站在谷底,看不到我的荆堂。
听说二爷爷家的二裙姑也去偷过枣子。据说当时是夜半,题法老爷爷来树下看枣子。闻听树上有人晃动。抬头一看,是二裙姑。题法老爷爷先开口说:“孙女子啊,你筐里头装满了吗?该回家了吧!”二裙姑羞得满脸通红,筐子都不要了,赶紧跑走。
后来的一天,大姐带着我们从河沿游玩归家的路上,路过家东张大老爷的桃林,她又带领众小将去偷桃。那时候桃子还不是很大,比鸡蛋还要小,并不会很好吃。我就站在桃林远处的石薄连上不动,任她们去桃树底下摘桃子。她们不以为然,只有我心里忐忑不安。
二姐家也在村西头,她家东边是南荆堂的唯一的一个石碾。庄上很多人都挎着箢子、端着簸箕去庄西头轧碾。碾磙子是一块圆圆的月饼形的大石头,立在一整块半人高的,像小船那样长的石槽上。在碾磙子中间,凿开一个圆圆的洞,插上十年的树木那么粗的碾杆子。在石槽里均匀地撒上粮食,推动碾杆子,碾磙子在石槽里“吱呀吱呀”地来回走动,那些山芋干子、玉米粒子就被它踩扁了。
山芋干子晒地干干的、脆脆的,一磙子推过去,“戚啦咔嚓”,石槽里的山芋干子,就变得稀碎。再慢慢轧,能把山芋干子轧成粉。轧玉米就有点困难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玉米粒子小,又容易打滑,起初成效不显眼,慢慢地,一步步地推碾,玉米就一点点被轧碎了。也有人端着小瓢,轧炒熟的芝麻,香味儿扑鼻。只要是想要粉碎的粮食,无论是准备给人吃的,还是喂猪养鸡养狗的,都可以拿来轧。
有时候,有人正在轧了,那后来的就在后面排排号,或者帮着前面正在轧碾的妇女轧。轧碾是个体力活,但是两个妇女说着话、拉着呱,不大一会儿就完成了。轧完以后,用随身带的瓢子、笤帚,把石槽里的粮食都带走、扫净,是节约自家的粮食,也是把碾打扫干净,方便后来人。
这个石碾也是我爷爷打磨的,石磙子,木杆子,石槽心,全部滑溜溜的。爷爷是个酒鬼,说话做事不讨人喜,很多人也不搭理他,但是他亲手打磨的石碾,却被很多人络绎不绝地光顾。庄上人,生活处处离不开碾。一捧子花生米,一碗芝麻盐,一瓢子豆子,说一声去轧碾,就端到碾上轧轧,轧好了,笤帚一扫,就端回家了。轧过芝麻盐的碾,那碾磙子上还是油乎乎的,跟被水泼了一样,最妙的是那碾磙子上还是喷香的。
轧碾只要一个人,两个人会更轻快。熟练的大人,一手推碾,一手在石槽里翻动粮食,使碾磙子更均匀地碾压粮食,加快轧碾的速度。奶奶一开始只让我跟着推碾,不让我上手,怕轧着手。后来我熟练了,忍不住也上手去翻动粮食。有时候不小心,也会有被碾磙子压着手的时候,还要自己反应快,及时收手,可是手指头还是被压地生疼。
有人要轧很多的粮食,那就要起五更了。早早地起来,挎着箢子,挑着挑子,披星戴月来轧碾。五更露头的,碾在庄西头,靠着西岭,靠着西岭下石塱里的坟地。一个妇女,如果没有人作伴,未免有些瘆得慌。据说,有个老人早五更轧碾,就遇到了“毛人子”。她来轧碾,看见一个“人”在轧碾,她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姊妹娘们儿,就上去帮忙推碾,一边帮忙推碾,一边跟那“人”说话儿:“你也来轧碾的啊”,她说。对方只是低头轧碾,并不吭声。她再三追问,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她一看,像磨刀石一样的鬼脸:红眼睛、绿鼻子,还有两个毛蹄子!哎哟,吓死人啦。她登时魂飞魄散,赶紧逃回家去,回家以后就卧床不起,拉绿色、红色的屎,据说是吓破了胆,不久就一命呜呼了。老年人讲地头头是道,哪家哪户,有名道姓。我不知道这事儿是真是假,但是不管真假,都让我感到害怕。
我奶奶边轧碾边跟我说:“有一个小丫头儿,她跟着她晚娘。她脸上啊,可丑了,疤瘌麻子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头上生的脓疮、虱子,头顶上鼓鼓囊囊地,跟顶个碗似的。这一天啊,皇帝派个大臣来选娘娘了。庄上的人都把家里的小丫头儿送去选娘娘。选娘娘的大臣谁都没看上,就看中这个小丫头了。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哦。大臣跟着小丫头儿到她家里,叫丫鬟给她梳洗打扮。丫鬟一给她梳头,一个乌金碗从她头上掉下来了。原来,恁些年,小丫头儿头上顶的是乌金碗。乌金碗一掉下来,小丫头立马变得美貌清俊的。原来人家是娘娘命。老天爷有意让她那么丑,是为了保护她的。怕她晚娘给她使坏。”
俺们南荆堂的碾很精致、小巧,我稍微大一点,一个人也可以推得动。
北荆堂的碾,就没有这么小巧漂亮。北荆堂的碾,也是一个大青石做的碾磙子,但是那大青石的颜色不是蓝白色,而是青绿色,比南荆堂的碾颜色暗淡了许多。而且,北荆堂的碾,那磙子巨大,石槽也巨深,像我这样的小丫头推起碾杆子,就吃力多了,同时,也增加了许多轧到手的危险。而且,那巨大的月饼似的碾磙子两侧,那石头面儿也丝毫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磨,坑坑洼洼,粗糙不堪。肯定不是出自我爷爷的手下。因此,北荆堂的碾,我不常去。我妈妈倒是常去那儿。大概因为那个碾磙子壮大,碾起地瓜干“戚啦咔嚓”,又快,又来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