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王三姐与薛平贵 不恋你的丞 ...
-
我妈妈爱听戏,她把听过的戏文都讲给我听。王三姐住寒窑的故事,就是她听戏听来的。宰相之女王三姐抛绣球选婿,绣球落到了要饭的花郎薛平贵手里。王三姐的爹爹看不起要饭的花郎,让她放弃薛平贵:“给他点银钱打发他走吧,咱重抛绣球,另择佳婿!”哪知王三姐信守抛绣球的承诺,绣球所定,皆是天命:“抛到鸡随鸡,抛到狗随狗,抛到石头瓦块搂三年”,绝不更改。
三姐的老父亲觉得宰相之女嫁给要饭的花郎丢门败户,气急之下,要与三姐断绝父女关系。王三姐毫不妥协,当场与父亲三击掌,断了父女关系,从此以后,“不做娘娘,不回相府娘家”,“你看那薛平贵花郎模样,到以后得第了,比你还强”!
王三姐的父亲跟王三姐的两个姐夫苏龙、魏虎出了毒计,让薛平贵征西,想让他有去无回。王三姐跟爹爹反目成仇,搬出相府,“不恋你的丞相府,酒海肉山”。她自己独守寒窑,剜野菜为生,苦等薛平贵归来。
“王三姐到湖泊,野菜长得多,剜下一铲子,就有好几棵。甩甩根上的土,就往嘴里搁。咽也咽不下去,苦也苦死我,丞相之女吃野菜……”
我妈妈边讲边唱。
王三姐本人相貌如何,我不知道。王三姐的性格,那等刚强、决绝,跟我妈妈一个样儿。王三姐住的寒窑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连我家那间土墙的小屋都不如呢。我跟妈妈到湖里剜菜,见过很多破落的小屋,王三姐大概住的就是这样的寒窑吧。王三姐用什么铲子剜菜的?那铲子跟我妈妈拿的铲子应该差不多吧。王三姐剜菜,剜的是什么菜,是婆婆蒿,还是银银菜?王三姐的歌儿,从我妈妈嘴里唱出来,像是妈妈把她对爸爸的一片痴心和忠贞都给唱出来。
王三姐思夫心切,见到大雁,就写一封书信让大雁传书,捎给薛平贵。她心地善良,写好了书信,不知道该系在大雁身上哪个地方。系在脖子里,怕耽误它吃食,系在翅膀上,又怕它飞不动,最后系在大雁的一条腿上。三姐贫寒,无从报答大雁的传书之情,就薅了一把野草喂喂“雁兄”。王三姐这样的懂恩情、重情义,也像极了我的妈妈。我说不清是戏文影响了妈妈,还是这样的妈妈,喜欢这样的戏文。
王三姐独守寒窑,曾经长叹,可怜自己受了这十八年的罪,到以后,等丈夫回来,哪怕能过十八天的好日子呢。
十八年后,薛平贵归来,一起归来的还有他的新妇西凉公主。西凉公主通情达理,尊王三姐为大,自己为小。王三姐以娘娘的身份回到丞相府见了爹爹,为自己挣了一口气。可是,十八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是油将尽灯将枯的躯壳。王三姐贵为娘娘,金口玉言,一语成谶,她在薛平贵回来以后,真的只过了十八天的好日子就死了。
我妈妈说,人不可说丧气话。
可是,王三姐当初的坚守真的值得吗?看到自己苦守寒窑等待十八载的丈夫,看到丈夫身边娇俏可人的新妇,被艰难的生活折磨地满面苍苍十指黑的王三姐,她的内心,不会破碎吗?王三姐是身体衰微而死,还是心死而死呢?
现在想想,王三姐的爹爹当初对她的阻拦真的是大错特错,罪不可赦吗?他气急之下与王三姐三击掌断了父女情分又是全部出于狠毒吗?一个老父亲的拳拳的父爱和恨铁不成钢的内心,也许只有作了父母才能真正的理解吧。
我小时候,对王三姐悲苦的爱情充满了敬佩和同情。可是等我长大后,等我吃够了生活的苦,看破了爱情这种鬼东西,我才觉得,其实,王三姐的老父亲的决定才是英明的。王三姐如果当初听了她的老父亲的话,她的人生一定会更幸福更美满更轻松的。话说,王三姐根本就不该嫁给薛平贵。有些故事里的故事,真的是骗人、害人的。
真想留在童年,童年的故事总是说不完。真想留在童年,跟那时的父母、弟弟妹妹在一块儿,永远不分开。有时候,我努力地回忆小时候妈妈讲的故事,可是往事总是如云烟般飘散,让我抓不住它的一点碎片。我很想让妈妈有空给我再讲一遍,可是时过境迁,母亲与我都已经不复当年。
我想跟母亲一起回到曾经的家里去。在那里,我们一家子,好好地在一起。我也不用长大,父母也不会老去,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这样清苦的光阴,哪怕长久地分离,哪怕隔着山海的距离,哪怕为了一次相聚要栉风沐雨。我们就这样在一起,穿着绿色中山装的父亲,穿着水红色的确凉褂子的母亲,我,弟弟,妹妹,三个无知的小姐弟,我们就这样在一起。
可是,命运不可以改变,故乡难以回首,我也再难以回到小时候。我知道艰难的环境偷走了我的母亲,我的曾经善良美好、笃定自信的母亲。可我却无能为力。我怀念着曾经那个与她的夫君志同道合、同甘苦共患难的母亲。我知道她曾经有多美,有多么一往情深。洗尽世俗的尘埃的沾染,她依然是我美人如玉的母亲。
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长大后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我常常梦见小时候,梦见我们的家。梦团圆而不得团圆,父母何尝在我的身边?我去何处寻我的爹娘、我的弟弟妹妹、我的极少团圆的家?还好,我还有这几首歌,我还有这几个故事。他们,我们,全在歌儿里、故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