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滚滚的煤球

116、【防火墙篇】病房 失眠夜，又

　　周行硕和路维定被安排进了双人特护病房，两人再次成了睡隔壁的病友。周行硕侧过头，看到路维定的头上套着一个用于缓解脑水肿和降颅压的头盔，紧闭着眼睛躺在那，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忍不住想，不知道明天路维定醒来后，会不会又肿成个大头娃娃。

　　斯特莱从进病房开始就没闲着，逮着医生护士问个不停，誓要把周行硕的用药剂量、康复周期、所有注意事项全部一字不落，问得明明白白。

　　光是会不会留疤，影不影响以后的手部操作这两件事，斯特莱就翻来覆去问了不下五遍，最后主治医师实在被缠得没招了，直接叫来了病区安保人员来帮忙。

　　“这位同学，特护病房有明确规定，除了医护人员，无关人员不能长时间逗留，请你立刻回学生宿舍休息，不要影响两位病人修养。”安保人员说罢，便要上前请斯特莱离开。

　　这时，周行硕上一轮止痛泵给药的药效褪的差不多了，钻心的疼痛再次不受控制地袭来，从双手的创面一路灼到大脑，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又紧紧拧在了一起，脸上也渐渐漫上了痛苦的神色。周行硕圆润的杏眼在此刻，因为疼痛变得湿漉漉的，看着格外可怜兮兮。

　　斯特莱看到他这幅难受的样子，一下子就急了，心脏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什么病区规定、安保处罚，他都听不进了，倔起来连两个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都没给按住。

　　他挣脱开安保人员的拉扯，死死抱住了病床床尾的栏杆，整个人直接挂在了上面，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倔驴一般喊道：“我保证不打扰他们，我就在旁边坐着！要处罚要警告我都受着！他疼成这样我不可能走的！”

　　“同学，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主治医生实在无可奈何，他理解斯特莱担心朋友的心情，但病区的硬性规定摆在那里，不能破例，医生也只能对安保人员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两个安保人员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上前，手指精准发力，点中了斯特莱手臂上的穴位。斯特莱只觉两条手臂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肌肉不受控制地抽起筋来，抱着栏杆的手瞬间脱力松开。

　　两个安保趁着斯特莱这一瞬间的松懈，立刻上前，不顾他蹬腿抗议，直接把他扛出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医护人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开始往病房运送后续要用到的各种器械。

　　忙活中，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李继兴站在门口，整个人狼狈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平时紧实利落的马尾此刻正散乱地搭在肩上，身上皱巴巴的白大褂沾满了干粉和黑色的焦痕，她的眼睛浮肿得厉害，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露着绝望。

　　她进门后，哑着嗓子跟医护人员询问了俩人的伤情，得到无生命危险的答复后，才将目光落在了两张病床上，一个是昏迷不醒的路维定，一个是双手裹满厚纱布的周行硕，俩人差点因为她的实验丢了性命。

　　李继兴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断断续续的道歉混夹在啜泣里，哽咽道：“对不起...”

　　周行硕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无法确定这次2号备用舱的故障，算不算是斯特莱改动1号舱电流线路的连锁反应，但事实是李继兴她们在察觉到1号舱线路故障后，给2号舱也做了线路排查，照理说这场事故和自己跟斯特莱都没什么关系。

　　即便如此，周行硕还是下意识将这件事的部分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愧疚感。

　　他忍着双手传来的灼痛，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安慰这个快碎掉的研究员，专业的本能又在此刻提醒他，应该让李继兴先去处理数据，便稀里糊涂地开口道：“李主任，设备记得别通电...先把核心存储模块拆下来，再用无水乙醇清理一下短路黏连，运气好的话数据还在的...”

　　周行硕疼得脑子发蒙，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原本低声啜泣的李继兴却因为这番话，停止了哭泣。

　　她红肿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一瞬，喃喃地重复着：“你说得对...还有数据...数据...”说罢，她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病房，脚步也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医护人员们看着李继兴踉跄出去的背影，有同情，有遗憾，也有一丝怜悯，谁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各司其职忙活起来。

　　一波护士推着清创车来到周行硕的病床前，手动按下了周行硕的止痛泵，随后小心地拆开了之前紧急包扎的纱布，用生理盐水仔细清理了创面，再把厚厚一层膏药均匀地涂抹在医用敷料上，最后把周行硕的两只手都包成了圆滚滚的白色大球，只露出一点指尖方便观测血氧。

　　另一边，几位医生正在拿着平板查看刚出来的CT报告，确认没有颅内出血，只有轻微脑水肿后，主治医生明显放下心来，和身边的护士交代，将降颅压的药剂量减半，不用再24小时给路维定的治疗仪器做持续低温干预。

　　几个护士忙活完，又推着一个装着精密仪器的推车来到了周行硕的病床右侧，把一个纤细的多关节机械臂装在了床沿的固定接口上。

　　这个机械臂比周行硕在维修车间里用的工业机械臂要精巧得多，大概多了将近5个可活动的关节，末端由软硅胶包裹起来，看着格外灵活和精巧。

　　周行硕没懂这玩意是要干嘛，另一个护士就给他送来了一份病号餐，放在了他的小桌板上，看着是由小米粥、面包片和无刺鱼肉块拼起来的营养餐，旁边的机械臂接收到指令，立刻灵活地动了起来，用末端的夹头夹住了勺子，舀起了一勺粥，安静地悬在了半空。

　　旁边的护士开始耐心给他介绍；“周同学，这个是生活辅助机械臂，你的双手无法正常使用，吃饭喝水这些日常动作也没办法独立完成，你要吃饭的时候就张嘴保持几秒，它会直接喂给你，如果吃饱了，你就直接说‘用餐结束’，它会自动停下复位。对了，病房独立卫生间的洗手台和马桶边也装了同型号的辅助机械臂，我给你简单讲解一下使用流程。”

　　周行硕想象了一下厕所里机械臂的使用画面，实在感觉有些窘迫，脸一下红透了。

　　护士格外尽责，硬是把卫生间机械臂的操作流程、停止指令、清洁指令等说明一字不落地全讲清楚了，见周行硕越听脸越红，这才大发慈悲地结束讲解，嘱咐他好好休息，贴心地带上病房的门，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周行硕却实在疼得没什么吃饭的胃口，他的胃部还残存着之前受试留下来的恶心感，但看着这根举着勺子候在一旁的机械臂，周行硕又莫名觉得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忍着手上的灼痛和恶心感，张开嘴，草草地吃完了这顿饭。

　　周行硕躺在病床上，毫无困意，双手的灼痛就像海浪的潮汐，根本不停歇，一波接一波虐待他脆弱的神经，止痛泵的安全给药时间又如此之长，上一轮的药效在此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距离下一次给药还有一个小时，难熬啊。

　　他尝试过数数，试过用眼动模式操控平板看书，但无论他怎么转移注意力，都无法习惯这种钻心的灼痛。

　　之前他在实训课上的小烫伤从来没被自己当回事，但这次两只手都是大面积的二度烫伤，他也终于体会到上次住院的大通铺里，那些大半夜疼得哼哼唧唧的学生是什么滋味了。

　　周行硕还挺想哼哼唧唧嗷两下，但隔壁床的路维定还在昏睡，他也只能咬着下唇，硬生生忍住痛呼，迷迷糊糊地熬着，努力不吵醒路维定。

　　凌晨约莫四点钟，路维定在一阵撕裂般的头痛里醒了过来，他像是刚从全是冰水的深渊中，一点一点费劲力气往上游动，这才终于游出了那个充满鲜血的可怕梦魇。

　　他的脸色极白，嘴唇毫无任何血色，正在不自觉颤抖，那场关于父亲的噩梦实在太过真实，真到只要想起一个细节，他就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隔壁床的周行硕也没睡着，他在心里给自己画饼打气，估摸着距离下一次给药时间还有十多分钟，长时间的剧痛已经把他熬得身心俱疲，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毫无规律可言。

　　周行硕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以后但凡接触高温操作和明火焊接，一定要做足防护。他两只圆滚滚的白球手无论怎么摆放都疼，痛苦的拉锯战让他压根没注意到，隔壁床的路维定已经醒了过来。

　　路维定强行压下大脑对噩梦的回忆，换了好一会，才勉强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感，这次头痛虽然剧烈，但都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身边也没有上次那种吵人的仪器声，他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次受的伤没有上次实训受的那么严重。

　　他靠在床头，努力定了定神，开始回忆自己到底在受试舱里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