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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此君(一) 翻滚吧,林 ...

  •   “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机械的女声用冰冷语调给林虔最后的希望宣判了死刑。
      盯着仅剩百分之十的危险电量,林虔像是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尽头。
      为了自由,她反抗过,斗争过,顶着所有人的质疑努力证明自己,可最后的结果是被人骗走所有积蓄拉黑。
      找警察报案是来不及了,而且就算报了警又能如何呢,骗子已经跑国外销声匿迹,有谁会为了被骗的几万块钱跑到国外去替她主持公道,她没有被那人带到国外园区当做被挑选的货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个黑色幽默一般的结局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比起朝父母低头,她宁可去死。
      林虔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她的父母是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卑微姿态而温声细语,他们绝对会用最恶毒的讥笑和嘲讽来让她后悔朝他们示弱。
      在那个家里,什么都可能上演,但绝对不会有相亲相爱。
      万念俱灰之下,林虔求生的火苗悄然熄灭。
      公交车慢悠悠地停到站点,林虔在手机开启死亡三十秒提示前扫码付了车费。
      她懒得去细究坐上的到底是哪一路车,终点站在哪之类问题,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了结自己。
      等林虔在最后一排坐稳,公交车又慢悠悠地启程了,载着客人驶向他们各自的目的地。
      林虔脑袋靠在车窗上,双目放空,任凭各种花花绿绿的模糊色块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没来由的,她想到了已经过世近十年的爷爷,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带她去吃小笼包的高瘦老人,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慈祥温柔的,他会用干燥温暖长着老年斑的大手抚摸她的小脑袋,自豪地向邻居和朋友炫耀他考试得了满分的小孙女,会把她的涂鸦整整齐齐地贴满一整面墙当做展示区。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林虔的思绪回神,感慨万千。
      自从爷爷去世,她一次也没有在梦里见过他,这让她一度怀疑自己对爷爷的思念掺杂了水分。
      难道是我的心不诚让爷爷生气了,所以他才不肯来梦里见我吗?不过没关系,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爷爷……我来找你了,哪怕你凶我,我也要赖在你身边。
      本来麻木的心因为这个浮现的念头而变得酸涩,甚至对死亡产生了一丝隐秘的期待,眼眶也逐渐湿润,几乎要落下泪来。
      林虔庆幸自己带着口罩和平光镜,不然让别人看见怪尴尬的,自己已经过了能随便哭鼻子的年纪,也再没有人会去耐心安慰自己。但她多虑了,人生并没有那么多观众,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忙着自己的事情,哪有心思观察旁人呢。
      到终点浑浑噩噩下了车,林虔抬眼瞥了下站牌——东湾水库。
      很好,看来该死的老天爷选择让我变成水鬼。
      林虔木着脸如是想。
      她抬脚向自己的终末地走去,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话:“扑通一跳结束普通一生。”
      林虔对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冷笑话很满意。
      X市前天晚上下了场像很多苦情剧为了烘托悲伤气氛而出现的瓢泼大雨 ,路并不好走,但是林虔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觉得这路再泥泞再坎坷也比不上她那糟心的命数。
      随便吧,毁灭吧,这个狗逼世界和她任意哪个完蛋都是极好的。
      等林虔顺着路标走到水库边上,火烧云已经染红了整个天空,大片云彩染上橙黄和金色,在名为天空的画布上层层渲染开来,绚丽多彩,炽烈火热。
      “夕阳无限好,”林虔看着天边的云霞,真心实意地发出赞叹,这壮丽的景色很难让人不感慨,但欣赏的情绪还没维持五秒,她又垂眼语气低落地补全了诗句,“只是近黄昏。”
      随即林虔又自嘲一笑,都要当水鬼的人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她注视着被晚霞染成火红色的水面,微风拂过,粼粼波光似燃烧的烈火。“火舌”随着夕阳起舞,像是在举行一种净化污浊的狂热仪式,高温和炙烤可以焚烧一切罪恶。
      林虔希望这片“火海”可以涤荡自己内心的阴暗和怨恨,让自己能变回那个在爷爷面前无忧无虑撒娇的孩子,变回那个没有被绝望和怨怼浸染,仍然满心善意的小傻瓜。
      “爷爷,不管你怎么骂我,我都赖在你身边不走了,赶我我也不走,谁叫你这么多年都不来梦里见我一面,”林虔先发制人,“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要一直一直缠着你烦着你。”
      她欣喜地迈向终局,这本以“林虔”为主角的破烂小说终于要完结了,她要在番外里和爷爷见面了。
      林虔感觉自己化作了一只飞鸟,展翅飞向属于自己的高天,她终于自由了。
      然而下一秒,林虔的渴求被无情驳回。
      一失足成千古恨,她起跳时好巧不巧踩到了脚边的湿泥,呲溜一下滑向另一侧的陡坡。
      “啊——”林虔不由尖叫出声,随即在翻滚途中被塞了一嘴泥而强行闭麦。
      林虔就这样憋屈地含着泥巴在非自愿情况下像个被人失手扔下坡的皮球一样连续打了十几个滚。
      终于林虔滚到了头,在离水三四米的岸边堪堪停下。
      “唔呕——”
      林虔爬起来吐了个撕心裂肺昏天黑地,土腥味充斥在口腔里,从味蕾到鼻子一路窜至天灵盖,滑腻的异物感迫使林虔不停干呕,像是要把胆汁哕出来才肯罢休。
      林虔有洁癖,尤其不能忍受嘴里沾染异物和异味,刚才寻死的时候不在意死法和死状,这会莫名其妙没死成,应激反应让呕得她死去活来涕泗横流,眼前的画面都带上了重影,物体的边框也染上了彩色。
      吐到再也没有东西能让她吐出来后,林虔挪着身子避开了那滩秽物,在水边拿手舀水漱口,直到反复确认嘴里没有那股恶心的味道后才放下心来。
      往边上走了十几步,本着反正衣服已经脏透了再裹一层泥也无所谓的原则,林虔席地而坐,随意地瘫在烂泥里。
      抬头看了眼太阳,火红的圆往水面潜了一半,远处的天空和湖面共同拼成了完整的……咸鸭蛋黄。
      “哈……哈哈……”林虔被自己鬼畜的脑回路气笑了,谁家好人跳水自杀脚滑摔泥坑还能把太阳错看成吃的,“都疯到出现幻觉了还忘不了吃,牛逼。”
      林虔知道自己本来就带点幻视和幻听的毛病,但这么无厘头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出现。
      她盯着并不刺眼的“蛋黄”低声笑着,回想这二十三年,真是讽刺。不能舒舒服服活着,也没法痛痛快快死掉,上辈子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罄竹难书的罪这辈子要这么折腾她。
      林虔不甘心,盛怒之下抡起拳头狠狠给身侧的泥地来了一拳。
      ……然后被一块尖锐的物体划伤了手。
      捂着血呲呼啦的手,林虔这下是真的哭了。
      被死老天气哭的。
      “呜呜……我?你大爷的。”
      林虔死死瞪着太阳,任由泪水糊了满脸,反正傍晚的太阳也不伤眼睛,她索性怒视夕阳把那团红色当作了发泄的对象尽情谩骂,对其祖宗十八代由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进行了全方位的否定和辱骂。
      觉得单拿普通话骂不够过瘾,林虔又用方言,极尽恶毒之能事,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最脏最难听的话骂了个遍。
      虽然大部分腌臜词汇都是听父母骂她才学到的。
      林虔学以致用,对着太阳骂了个痛快,管它古今还是中外,词库里所有已知带有侮辱含义的词汇都让她翻出来送给了辱骂的意象。
      林虔越骂越上头,在所有能想到的词都说尽,最后只是低喃诸如“混球”、“傻瓜”、
      “王八蛋”之类近似于撒娇毫无攻击力的词后,她意识到自己再也骂不出什么有技术含量的脏话了。
      但胸腔里窝着的那股邪火却怎么也灭不下去,她急需一个发泄的通道,就像满溢的堤坝需要开闸泄洪,不然就会冲毁周边所有的物件。
      心口被闷得发酸发痛,继而蔓延到了全身,林虔被一股无名无状的火炙烤灼烧,痛苦压弯了她的脊柱,迫使她蜷在地上像无助的小动物一样抱住自己。
      林虔迫切地想要排解出这份痛苦,她无措地张阖着嘴,几次想要开口,但字词始终组不成完整的句子,就像被鬼下了降头似的。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名为理智的堤坝在巨大外力的冲击下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继而全线崩溃。
      林虔说不出话,索性用尖叫来替代。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分贝极高的呐喊响彻水岸,惊起了水上的野鸭以及林中的鸟雀。
      谢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唤醒……或者说吵醒的。
      在林虔全情投入破口大骂时,残留在“尖锐物体”上的林虔血液被悄无声息地吞噬吸收,仿佛从来也没有滴落过。
      寄身于此的谢绥在一片混沌中闻到了血液的滋味,出于饥饿和渴血的本能,他主动吸  收掉了那几滴血,好不容易凝练出个模糊的人形,刚从那物件中飘出来冒了个脑袋便被一声中气十足的谩骂震得一哆嗦。
      堪堪聚拢的意识尚不能算清醒,但林虔那声震云霄的一嗓子把谢绥给喊得灵台清明,迷茫的眼神都澄澈了不少。
      谢绥:好凶悍的泼妇。
      这就是谢绥对林虔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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