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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苏谨言 ...

  •   苏谨言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时,客厅的挂钟刚敲过八点。暖黄的灯光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漫出来,落在苏妄行垂着的眼睫上,少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杯里的白开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吃饭吧。”苏谨言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苏妄行爱吃的——红烧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地裹在肉上,清炒西兰花脆嫩欲滴,还有一碗番茄蛋汤,浮着金黄的蛋花。这些菜以前妈妈在时,总说他太惯着弟弟,把孩子养得挑嘴,可他每次还是会变着法做苏妄行爱吃的。
      苏妄行没动筷子,目光落在红烧肉上,忽然低声说:“以前妈妈做红烧肉,总爱放八角。”
      苏谨言的动作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他记得。妈妈做的红烧肉带着浓郁的八角香,和他偏爱的甜口不一样,苏妄行小时候总抱怨太冲,每次都只挑瘦肉吃。原来这孩子一直都记得。
      “明天我买点八角回来。”苏谨言坐下,给苏妄行夹了块带皮的五花肉,“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苏妄行没接,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声音闷闷的:“哥,你是不是觉得,妈妈走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
      “小行!”苏谨言厉声打断他,脸色有些发白,“别胡说!”
      妈妈的遗书上那句“别走错路”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怎么可能在妈妈刚离开时,就放任这份扭曲的感情肆意生长?
      苏妄行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我胡说吗?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算什么?你留着我,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
      “够了!”苏谨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昨晚积压的情绪和妈妈离开的悲伤混在一起,像团乱麻堵在喉咙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妈妈刚走,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安分?”苏妄行也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在胡闹,对不对?我对你的感情,在你看来就是不懂事,是麻烦,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尖锐的指责,“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偏执,疯狂,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觉得这样正常吗?你觉得妈妈看到会安心吗?”
      “正常?”苏妄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从爸爸走的那天起,我们的家就不正常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如果不是怕你走,如果不是怕你像他们一样丢下我,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苏谨言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
      他知道苏妄行的不安,知道这孩子心里的恐惧,可他没办法回应这份扭曲的感情,更没办法承诺永远不离开。他就像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苏妄行偏执的目光,进退两难。
      “我累了。”苏谨言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不想吵了。”
      他转身想回房间,手腕却被苏妄行死死抓住。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你又想躲?”苏妄行的声音发紧,眼神像淬了冰,“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想怎么离开?是不是等妈妈的后事办完,你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丢下?”
      “我没有!”苏谨言用力想挣脱,可苏妄行抓得更紧了,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苏妄行,你放手!”
      “我不放!”苏妄行猛地将他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颈窝,呼吸滚烫地洒在皮肤上,“这辈子都不会放!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熟悉的偏执再次席卷而来,苏谨言像被扔进冰窖,浑身发冷。他能感觉到苏妄行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擂鼓一样撞在他胸口,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你弄疼我了。”苏谨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苏妄行的动作顿了顿,力道却没松,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哥,别离开我,求你了……”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苏谨言的衬衫,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知道自己该推开他,该狠狠心说清楚,可看着怀里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少年,他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僵持了不知多久,苏妄行才慢慢松开手,眼底的疯狂褪去些,只剩下浓重的不安。他看着苏谨言泛红的手腕,喉结动了动,低声说:“对不起。”
      苏谨言没说话,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客厅里传来苏妄行收拾碗筷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这孩子在害怕,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去回应那份沉重的感情。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再提那天的争吵。苏谨言请了假处理妈妈的后事,苏妄行也请了假,每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帮着递东西,签字,像个沉默的影子。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办追悼会,苏谨言犹豫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妈妈生前最怕热闹,也没什么亲近的亲戚,他不想用一场虚假的告别打扰她最后的安宁。
      火化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苏妄行捧着骨灰盒,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一路都没说话。直到把骨灰盒放进墓园的格子里,他才突然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苏谨言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妈妈的照片——那是她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马尾辫,笑得一脸温柔。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苏谨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麻,忽然听到苏妄行低声说:“哥,我们搬走吧。”
      苏谨言愣了一下:“搬去哪?”
      “随便哪都行。”苏妄行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很轻,“离开这个地方,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像根羽毛,轻轻拂过苏谨言的心尖。他不是没想过,离开这座充满伤痛的城市,也许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也许苏妄行的偏执也能慢慢好转。
      可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苏妄行的偏执刻在骨子里,不是换个地方就能改变的。而他心里的恐惧,也不会因为离开就消失。
      “等你高考结束再说吧。”苏谨言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苏妄行没再说话,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火苗。
      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苏谨言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妈妈的房间一直关着,空气不流通,角落已经长出了淡淡的霉斑。
      “我去打扫一下妈妈的房间。”苏谨言放下钥匙,转身想去拿抹布。
      “别碰!”苏妄行突然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准碰她的东西!”
      苏谨言愣住了,看着苏妄行紧张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这孩子是想把妈妈的房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像保留着最后一点念想。
      “好,不碰。”苏谨言妥协了,“我去做饭。”
      晚饭时,苏妄行突然说:“明天我去学校。”
      “不多休息几天?”苏谨言有些意外,这孩子这几天状态很差,眼下的乌青重得像画上去的。
      “不了。”苏妄行扒了口饭,“落下的课太多了。”
      苏谨言没再说什么,给他夹了块鱼腹:“多吃点,补补脑子。”
      苏妄行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忽然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哥,等我考上大学,我们就去南方,好不好?听说那里冬天不冷,还有很多花。”
      苏谨言的心猛地一缩。南方。他曾经偷偷查过,南方有座海滨城市,气候温和,节奏缓慢,很适合定居。他甚至在心里规划过,等苏妄行上大学,他就申请调到那边的分公司,远远地看着,不打扰。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再说吧。”苏谨言避开他的目光,端起碗喝了口汤,掩饰自己的慌乱。
      苏妄行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吃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那天晚上,苏谨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妄行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妈妈的离开让苏妄行的依赖变得更加极端,那天在墓园,他看到苏妄行偷偷把他的手机放进自己口袋,检查通话记录时的眼神,像在审视猎物。
      他必须走。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让彼此都冷静下来。也许距离能让苏妄行明白,感情不是占有,也许时间能让他自己看清,这份夹杂着恐惧和悸动的感情,到底该何去何从。
      他悄悄起身,打开抽屉,拿出藏在最里面的银行卡和身份证。里面的钱是他攒了几年的积蓄,足够支撑他在陌生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房零星的灯火,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了,明天就走。去那个他曾经规划过的海滨城市,没有告诉苏妄行的,属于他自己的目的地。
      收拾行李时,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常用的东西,没有拿任何可能让苏妄行察觉的物品。他甚至在桌上放了张纸条,写着“公司外派,紧急出差,勿念”——他知道苏妄行不会信,但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苏谨言拉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苏妄行的房门口,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青涩少年到步入社会,所有的欢笑和眼泪都留在了这里。而门里那个少年,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最亲的人,也是让他最痛苦的人。
      “小行,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转身轻轻拉开了门。
      走到楼下,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窗户,漆黑一片,像只沉默的眼睛。
      再见了,小行。
      希望我们再见时,都能变得更好。
      坐上去往机场的出租车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谨言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远去,心里五味杂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知道是苏妄行醒了,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接,只是默默地把手机关了机,放进了口袋深处。
      飞机起飞时,苏谨言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晨雾笼罩着高楼大厦,像蒙着一层薄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苏妄行的人生,暂时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苏妄行是被一阵急促的心跳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温度。
      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冲出房间。
      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的碗还没洗,苏谨言的公文包不在原位,门口的拖鞋少了一双。
      他冲到苏谨言的房间,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柜里少了几件常穿的衬衫,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苏谨言熟悉的字迹。
      “公司外派,紧急出差,勿念。”
      勿念?
      苏妄行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条很快被揉成了一团。他猛地将纸团扔在地上,像疯了一样在房间里翻找——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是空的,以前藏着银行卡和身份证的地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拨打苏谨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了。
      他又打开定位软件——那是他偷偷装在苏谨言手机里的,以前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小小的光点在城市里移动,现在却显示“无法获取位置”。
      苏谨言把手机关机了,甚至可能把卡都拔了。
      “哥……”苏妄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苏谨言不会安分。妈妈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要逃了。
      “你想走?你以为你走得掉吗?”苏妄行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眼底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哥,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他爬起来,冲到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他要查苏谨言的航班信息,查他的银行卡消费记录,查他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少年的眼神偏执而疯狂,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哥,你跑不掉的。
      永远都跑不掉。
      苏谨言抵达海滨城市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暖洋洋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海风气息,和他熟悉的北方城市截然不同。
      他找了家离海边不远的民宿住下,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
      放下行李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手机依旧关着机,他把卡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他想彻底消失一段时间,不去想苏妄行,不去想那些痛苦的过往,只是单纯地为自己活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苏谨言过得很平静。他在一家小设计公司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就沿着海边散步,看夕阳沉入大海,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这里的人很友善,邻居会笑着跟他打招呼,同事会在午休时分享家乡的特产,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用探究的眼神看他,这种陌生的自由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苏妄行。想起少年仰着头看他的样子,想起他哭红的眼睛,想起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隐隐作痛。
      他知道,苏妄行一定在找他。那个偏执的孩子,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不敢看新闻,不敢刷社交软件,甚至不敢去人多的地方,生怕会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像只惊弓之鸟,时刻保持着警惕,这种警惕让他安心,又让他疲惫。
      三个月后的一天,苏谨言在海边散步时,看到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在捡贝壳。阳光洒在少年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极了高中时的苏妄行。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躲,却看到少年转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陌生而干净。
      不是他。
      苏谨言松了口气,却莫名地有些失落。他已经三个月没听到苏妄行的消息了,这孩子……是不是放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了解苏妄行,那孩子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手。
      果然,没过几天,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正拿着一张照片,向服务员询问着什么。照片上的人,是他。
      苏谨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出咖啡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苏妄行找来了。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是查了他的社保记录,也许是拜托了私家侦探,也许……用了他不知道的手段。
      他不能被找到。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民宿,苏谨言立刻收拾行李,退了房。他不敢再待在这个地方,连夜买了去邻省的火车票。
      火车在黑夜里飞驰,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苏谨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很累。
      这样的逃亡,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开机。他知道,只要开机,就会被苏妄行找到。
      他换了座城市,换了份工作,换了个名字,像个幽灵一样,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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