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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葬礼 然后,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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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到的时候,患者就已经拔了身上的引流管,摔到了地上。”
“本身年龄就大,又是刚做完手术,而且之前……”
林思漾全程木头似的呆站在旁边,目光空洞。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就成了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对外界丧失的感知,无论谁跟他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医生告知完具体情况,就走了。
江一屿看了眼身边面表情的人,心也跟着一揪一揪地泛疼。
女护工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见终于得了空,赶忙上前解释,“江先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太太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
江一屿沉下目光,语气明显冷下去,“你当时没在身边陪着吗?”
女人立马哆嗦起来,表情哀怨,“我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守在老太太旁边的,真的,先生,我真没有偷懒啊,先生,您相信我啊……”
“一直守在旁边,动静这么大没听见?”
“先生,”女人颤着声音,“那之前老太太说想喝水,我就去打水了,但刚回来,就……我也没想到……”
“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也就不去了……”女人说着,哭了起来。
“哪能这样想不开啊……”
最终,江一屿叹出一口气,挥手让她离开了。
手术室外,就剩他们两个人。
江一屿握住林思漾的一只手,想带着他坐一会儿,但林思漾纹丝不动,他只得作罢。
他想说“会好的”,但这三个字却生生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
即便他不愿意相信,可结果怎样,他没办法骗过自己,更不忍心借着“安慰”的缘由去欺骗林思漾。
他无法想象,此时的林思漾正在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和绝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陪他守在这里以外,还能……帮上什么……
或许,他早就应该把具体情况告诉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顶部的红灯骤然熄灭,半分钟后,手术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站在门口,缓缓揭下口罩。
林思漾终于有了些动静,几乎是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迫切地望过去,身形不稳,江一屿在旁边扶住他。
短短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一样难熬。
然后,医生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江一屿神色凝重地低头,却见怀里的人除了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外,依旧没什么表情。
“漾漾……”江一屿揽住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儿石头,浑身有种向下坠的错觉。
哪怕林思漾放声哭一哭呢?
很快,手术室的门再度被打开,两个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惨白的布盖在上面,形成起伏的白色小山。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请节哀……”
林思漾缓慢地转动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良久,终于将视线定在那几座小山上。
他一声不吭,眼眶明明红得要命,但硬是一滴泪也没留下来。
他沉默着推开江一屿的手臂,缓缓走到旁边,忽然,整个人像团棉花似的瘫到地上。
江一屿下意识想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林思漾很“平静”地趴在床沿,慢慢揭开白布的一侧,一只布满皱纹的干瘪的手出现在视野里,灰白的皮肤贴在脆弱瘦小的骨头上,它就静静垂在床上。
就像之前很多次,老人安然入睡的时候一样。
林思漾像是不敢相信,伸手上去碰了碰,但碰到的一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凉的,毫无温度的那种凉。
他还想再掀开一些,但手刚要动,就忽然被江一屿制止住。
江一屿握着他的手腕,慢慢掰开他紧紧攥着白布的手指,林思漾却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最终,江一屿强行让他松手,禁锢住他的胳膊,让护士把车推走。
林思漾还想去追,江一屿就在身后牢牢抱住他。
“漾漾,你不要这个样子,”江一屿心疼地吻上他的头发,“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别憋着,好不好?”
林思漾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愣愣盯着早已什么都看不到的楼道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涩哑道:“我现在应该难过吗?”
江一屿瞬间怔住,犹疑许久,撤开身体。
他把林思漾转过来,林思漾的睫毛湿了,睫毛下无辜的眼睛慢半拍地抬起,茫然地看向他。
江一屿看着他,却一时语塞。
“我真不知道,江一屿,”林思漾继续说,仰起的脸带着天真的孩子气,“我就是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江一屿眉间肌肉绷得很紧,甚至渐渐开始颤抖。
他重新抱着林思漾,“没事儿的,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
当天晚上,江一屿派人将林冉重新接了回来,小姑娘从一听到消息就开始哭,连夜奔波过来,又伏在老人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思漾已经在旁边坐了一整天,自从上午说完那两句话就什么也没说了。
可他越是这样,江一屿就越是担心,他甚至害怕林思漾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因为昨天林思漾还跟他说过,没了姥姥,他活不下去。
但事实证明,江一屿的担心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林思漾除了安静不说话以外,就静静地在旁边坐着。
他跟着江一屿一起带遗体到火葬场,平静地进去,又平静地出来。
然后平静地抱着骨灰盒回到丰溪,平静地通知早已不怎么往来的亲朋好友,平静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群,平静地应付他们的客套寒暄,最后平静地送到看着老人下葬……
下葬这天,丰溪下了小雨,混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湿冷湿冷的空气直往脸上吹,像细密的小针。
在众人注视中,林思漾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到墓碑后,林冉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将盒子放进去。
江一屿站在一众黑色人群中,看着他头发一点点被浸湿,先是发丝上一点一点沾满细密的雨珠,然后聚股流下,带着头发一起贴到头皮上,再然后过多的雨水又从发间溢出,一道一道地淌过他的脸颊。
然后,他的脸就全湿了……
葬礼结束,江一屿跟着他们先回到了宁城。
兄妹两人这几天都没怎么进食,江一屿安顿好他们,便出去买了些吃的。
回来后,他就到厨房,准备去温一下凉了的粥,但却发现自己连火都不会开。
就在这时候,林冉走了进来,“一屿哥?”
江一屿回头,见小姑娘已经换去了身上的湿衣服,此时正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T恤,露出两截瘦弱纤细的胳膊。
“不冷吗?”江一屿问她。
林冉苦笑着摇摇头,视线落到他提着粥的手,“一屿哥,你是想热粥吗?”
“嗯。”
“你应该喊我的呀,”林冉说着,动作熟练地开了火,“这个不太好用,有时候得打好几下才着呢。”
江一屿将粥放进小锅,盖上盖子,明亮的火苗舔䑛锅底,不消多时,锅里便发出低沉闷的嗡鸣声。
两人沉默了会儿,林冉忽然开口,“一屿哥,你跟我哥关系很好吧?”
江一屿顿了顿,不清楚她以为的“关系好”是不是在暗指他和林思漾之间的关系。
“我之前从没见过我哥把人带回家过,”林冉说,“你应该算是第一个。”
“第一个?”
“嗯,”小姑娘点点头,眉心皱了皱,“我之前没听过我哥说过什么朋友,关系好的就更没有了。”
“姥姥治病的事情,虽然我哥没跟我说,但我知道,一屿哥你一定帮了我们很多,当然,还有这几天的事情……”
林冉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知道不应该再麻烦你的,可是我哥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会是麻烦呢?”江一屿说,“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想尽办法开导他的。”
闻声,林冉仰起脸,惨淡地笑了笑,“谢谢你,一屿哥。”
“不用说这些的。”
粥很快热好,江一屿先给她盛了一碗,林冉抱着碗抿了一小口。
“其实,在去满城之前,姥姥就已经不想治病了,她很痛苦,每天晚上几乎都睡不好,但她面对我和我哥时,却总是永远笑着,什么也不说。”
江一屿动作顿住。
“但你们来接她时,她还是去了,我知道,她根本就没想着去那儿把病治好,”小姑娘说着,逐渐哽咽起来,“她就是想在最后这一段时间,多看看我哥。”
“可我没想到,她最后会……会这么突然……”
“一屿哥,你说她是不是因为太疼了,所以受不了了,所以才这样啊?”
江一屿拧着眉,看着小姑娘眸底映照的明亮火光,一点点沾上泪渍。
他没有说,也不忍心说,其实还因为老人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江一屿端着粥走到门口,门没关,在外面留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影。
推门进去,林思漾依旧坐在床上,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
江一屿将粥放到桌上,过去蹲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把衣服换了,好不好?”
林思漾:“……”
江一屿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柜子里随便找出一件衣服,扔到床上,然后开始帮助林思漾脱衣服。
手刚碰到他的腰,林思漾浑身抖了一下。
江一屿轻声安抚他,“别害怕,只是换个衣服。”
帮他换完,江一屿把粥端了过来,“多少吃点吧,行吗?”
林思漾:“……”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江一屿也不忍心再强迫他,将碗放到桌上,把灯关上了。
房间骤然陷入黑暗,还不等林思漾反应,江一屿就已经贴上来,将他整个人抱住。
林思漾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便认命似的一动不动了。
林思漾听到江一屿轻轻叹气的声音。
“我都知道的……”江一屿说。
林思漾颤抖起来,“不,一屿,你不知道的,我只是——”但又忽然停住。
“只是什么?”江一屿问他,温热的吐息落到他的脸侧,“告诉我,好不好?”
“我……”
“没关系,现在不想说,就等会儿说,或者明天说,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林思漾目光一闪,“永……永远吗?”
“嗯,永远。”
“可是,一屿,”林思漾顿了顿,抬起手挡住了透过窗帘的一点模糊的光,“我好像……什么也留不住……”
“怎么会,就算没有别人,你还有妹妹,还有我,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怎么会留不住呢?”
林思漾垂下眼睛,“可你们都会离开的,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你们都会走的。”
“谁说的,”江一屿托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们都已经在一起了,不是么?”
林思漾愣了愣,飞快地摇摇头,“不,还是会走的,会走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林思漾:“……我不知道。”
沉默半晌,江一屿忽然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上拿了个刀片。
他将刀片放到林思漾的手心,让林思漾捏住,然后拉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胸前送。
林思漾被他的突如其来的行为搞得措不及防,开始本能地恐惧,想抽回手,但江一屿的力气太大,他根本没办法反抗。
江一屿用空着的手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林思漾继续更用力地挣扎。
“别怕,漾漾,”江一屿摸了摸他的脑袋,“在这里刻上你的名字,我就完全是你的了,永远也离不开的那种。”
“不行!”林思漾害怕地尖叫起来,“不可以!你会痛的,一屿,不行!”
“没事儿的,漾漾,”江一屿还在强行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送,“很快就好了。”
碰到江一屿皮肤的那一刻,林思漾眼角滑出泪水,“我不能,一屿,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此前积攒的苦痛终于化作无边可感的峭壁,在早已脆弱不堪的红色沼泽上高高筑起,伴随着轻微的轰隆声,所有的一切消失殆尽。
他终于哭了起来,刚开始是不由自主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而后骤然泪如泉涌,压抑的喉咙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别这样,一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