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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决裂 ...

  •   “帝姬,君上来了口信,宣您入宫。”沾衣候在纷飞院门口,见温应溪一露面,赶忙福身禀道。
      “这老东西消息倒挺灵通。你差人置备些衣衫鞋袜与他。”温应溪踩着碎玉般的积雪走向马车,忽闻身后传来蔺将离的咳嗽声,咳得极轻,却让她指尖在披风系带处顿了顿,“再送些补药过去。”
      马车碾过宫道的车辙印,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祈年殿鎏金宝顶。
      门前侍卫抬手拦下:“帝姬容禀,君上此刻正与朝臣议事,还请稍候片刻。”
      温应溪抬眸睨了那侍卫一眼,驻足殿门前,垂首静候间,忽闻殿内传来危云轩的声线,“幽州防线若不加固,历国铁骑踏破城关只是迟早的事!“
      这人乃鹤川二皇子,前皇后所出,其生母因生他血崩而亡,方令她的母妃得以入主中宫。

      少顷,殿门吱呀开启。
      温应溪抬眼望向来人,见危云轩正自殿内款步而出。二人目光相触,却均未作一言,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曳,碎成一片清响。
      她与他错身而过,广袖轻拂间二人好像不曾相识。危云轩立在廊下,望着她鎏金步摇的尾光,冷冷地笑了笑。
      “父皇召见,所为何事?”温应溪屈膝行礼时,裙裾扫过青砖,惊起几片未融的雪粒。
      皇帝枯瘦的手指叩击案几,浑浊的目光钉在她鬓边那点未化的雪晶上:“听闻你带了那个历国质子回府?”
      “不过是路边捡的猫儿。“她抬手拨弄护甲上的东珠,“瞧着生得俊俏,便带回去给沾衣做个伴儿。怎么?父皇要他有用?“
      皇帝忽然冷笑,指腹重重按在图上的幽州城标:“猫儿?历国的猫儿爪子可是有毒。“烛火在他皱纹里投下阴影,像极了十年前他将她的和亲诏书拍在案头时的模样,“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女儿哪敢?“她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不过是看他可怜罢了。“
      “最好是。“皇帝挥了挥手,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明日元日宴,你须得寸步不离朕左右。“说罢扔来个鎏金匣子,“这是给你的新年礼。“
      她接过匣子时,指尖触到盒盖上的狼首浮雕,是历国送来的。打开时,里面躺着支金镶玉步摇,簪头缀着十二颗东珠。
      “谢父皇赏赐。“温应溪将步摇别在发间,东珠坠子晃出碎光,映着皇帝眼底的算计,“若无旁的事,女儿告退。“
      廊下宫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温应溪摸着鬓间的金步摇,忽然轻笑出声。
      皇家就是如此,虚伪。

      步出祈年殿时,暮色已漫过宫墙。温应溪想着去长春宫探望母妃,行至太液池畔的芙蕖亭,忽见一道月白身影斜倚朱柱——危云轩正捏着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眼底浮着惯有的玩味笑意。
      湖风卷着残雪掠过廊下,她垂眸避开那道目光,转身欲从九曲桥绕行,却听身后传来茶盏轻叩石桌的脆响。
      “妹妹行色匆匆,可是要去长春宫?”
      雪粒落在睫毛上微微发颤,温应溪深吸一口气,袖中指尖攥紧绢帕,方缓缓转身。冰面碎玉般的反光映着他眉梢的笑,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笑,藏在堆满贺礼的殿门后,看着她的姐姐被宫人按在妆奁前换上新衣,看着她跟着马车一起离开这里。
      “二皇兄何时改了闲茶泼墨的雅兴,倒学起锦衣卫的勾当?”她踩着积雪走近,靴底碾碎冰晶的声响里,恍惚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危云轩,你我之间,何必装这副兄友妹恭的模样?你不嫌恶心吗?”
      “不过是好意提醒——”危云轩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笑意淡了几分,“父亲的眼线如今连御花园的锦鲤都能数清,妹妹还是收敛些为好。”
      湖面冰裂声隐隐传来,温应溪忽而冷笑,指尖掐进掌心:“装什么善人?当年你与他合谋设局,将阿姐和我送去历国为质时,怎不见你有半分‘好意’?”
      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惊起几点茶渍。危云轩骤然起身,月白广袖扫过案头,倒悬的冰棱恰在此刻坠落,砸在两人之间碎成齑粉。他垂眸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微动:“若我说,当年之事我也是局中棋子......”
      “够了!”她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块薄冰,“危云轩,你我之间的血债早该算清——”话音戛然凝在喉间,远处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
      暮色浸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最终化作一声低叹。他弯腰拾起她方才遗落的绢帕,雪白缎面上绣着半朵未开的墨莲,指尖掠过针脚时忽然轻笑:“信与不信,妹妹心里自有计较。只是......”他将帕子轻轻塞进她掌心,指腹擦过她腕间淡青的旧疤,“别再让旁人抓住把柄。”
      风卷着残雪扑上廊柱,温应溪攥紧绢帕后退两步,冰屑混着泪意刺得眼眶生疼。远处长春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他转身时跌碎成一片暖黄的涟漪,恍若那年她被塞进马车时,他隔着车窗递来的那盏琉璃灯——最终却在历国的风沙里,碎成了满地寒光。

      湖风卷着碎雪扑上鬓角,温应溪在长春宫门前立了片刻,指尖轻轻按过眼角,才抬手叩响朱漆宫门。
      “母妃。”她踏入暖阁时,炭盆燃得正旺,却抵不过上座那人眼底的冰寒。
      温千兰拨弄着鎏金香炉,连眼皮也未抬:“稀客。今日怎想起往我这跑?”
      “许久未请安,路过便来瞧瞧。母亲气色倒是不错。”
      “瞧我?你有那么好心?”温千兰忽而冷笑,香炉盖子重重磕在金边,“我这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有什么可瞧?倒是你——”她抬眼时,金护甲划过案上的红泥封口,“到底要那历国质子做什么?”
      雪光映得殿内青白,温应溪解下狐裘的指尖顿了顿:“母亲消息倒灵通,就算被囚禁在这也能知道我的一切动向。他不过是路边捡的俊俏少年,留在府中解闷罢了。”
      “解闷?”温千兰猛地起身,珠钗上的流苏扫过妆奁,“温应溪,你何时能做些上得了台面的事?”
      炭盆突然爆出火星,她盯着母亲发间新添的银丝,忽然轻笑出声:“上得了台面?你儿子倒是上的了台面,您瞧我都忘了,他再也爬不起来了———”话音未落,便被一记耳光打得偏过头去。
      “住口!”温千兰的手剧烈颤抖,金镶宝石的护甲划过女儿脸颊,在雪白肌肤上扯出三道血痕。
      “母亲!”温应溪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在雕花书架上。青瓷玉瓶坠地的脆响像冰棱碎裂,她却在满地狼藉里忽然笑了,眼泪混着笑意滚下来:“我也是您十月怀胎的骨血!为何您眼里从来只有三哥?既打心底里不喜欢我,当初又何必让我生下来?”
      “早知你是个女儿,我根本不会让你落地见这日头。”
      温应溪浑身一僵,没料到母亲会说得这样斩钉截铁。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骤然凉透,她声音发颤,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那您当初怎么不干脆掐死我?省得如今碍眼。”
      炭盆火光映得温千兰脸色青白,她盯着温应溪鬓边晃动的东珠,忽然抓起妆奁上的翡翠簪子砸过去:“女儿家在这深宫里,不过是棋盘上随时能弃的死子!你犟什么?最后也会像我一样,被这四方宫墙困到死!”
      簪子擦过温应溪的额角,带起一串血珠。她抬手抹了把脸颊,声音颤抖:“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三哥把我当棋子,当筹码,送到历国那虎狼之地?如今他成了瘫在床榻上的废人,倒反过来怪我没护住他?”
      “他不是故意的……”温千兰忽然捂住耳朵,声音尖利起来,“那日他不过是醉酒失了分寸,误触了猎场的机关,才会跌落悬崖……”
      “误触?”温应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扬声大笑,“母亲,您说这话时,敢抬头看看我的眼睛吗?你我都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您知道我在历国那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你怎么过的,重要吗?”温千兰猛地放下手,眼神淬了冰似的,“到头来不还是活着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污血,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我的命,原来还没您的脸面金贵,是吗?”
      “身在皇家,脸面自然比什么都要紧。”温千兰别过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当时,倒不如死在那儿干净。”
      温应溪抓起地上的狐裘裹紧肩头,她没再看那心肠冷若冰石的女人,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好。往后我再不会踏进来烦您。温云泽是您心尖上的好儿子,自会在病榻前替您尽孝,您……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女儿。”
      说完,她转身推门而出,玄狐裘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玉,留下一串深嵌在积雪里的脚印。

      更漏敲碎三更夜露时,温应溪才踏着满地霜华回府。
      窗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她眼角未褪的潮红——那支刚刚父皇送的金镶玉步摇,此刻被胡乱扯下,斜斜插在妆奁边缘,簪头东珠在烛火里滚着冷光,像极了深宫里那些含笑藏锋的眼。
      “姑娘先净手暖暖吧——”
      “不必。”她挥开沾衣递来的热帕,酒壶重重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只盯着案头那盏琉璃灯——正是危云轩当年送的生辰礼,曾被她视若珍宝,如今灯罩上的纹却裂得像道狰狞的疤。
      “姑娘您的脸……”沾衣瞥见她额角未干的血痕,声音发颤。
      “没事。”温应溪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沾到半干的血痂,“你先下去,我一个人静静。”
      沾衣应声退下,带上门的瞬间,听得屋里传来酒壶倾倒的轻响。
      “这宫里的人……”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酒壶上张牙舞爪的饕餮纹,指腹陷进那些冰凉的刻痕里,“原都是带刀来的。”
      酒液猛地泼进炭盆,腾起一簇幽蓝的火焰,映得她眼底翻涌着一片猩红。
      “我的母亲盼着我死,我的亲哥把我送去当礼物,我最敬爱的二哥……”她顿了顿,喉间涌上腥甜,“把我当枚用完就扔的筹码……”
      尾音消散在炭火噼啪的轻响里,她俯身趴在案上,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脸上究竟是泪还是酒的湿痕。
      窗外竹枝承不住积雪,“咔”地一声轻响,断枝坠在阶前。温应溪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间像吞了把碎冰,泛开彻骨的苦。
      她想起,五年前历国那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她和阿姐分食着发霉的窝头,冻裂的手指攥在一起,总盼着母家的援军会踏破城门。她们数着墙上的刻痕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直到阿姐最后一口气断在她怀里,那所谓的援军,连影子都没见过。如今她总算拖着半条命爬回来,却连个能卸下面具喘口气的人都寻不到。
      “信任?”她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砖上,碎瓷片闪着冷光,“不过是雪地里的薄冰,看着透亮干净,脚一踩就碎得连渣都剩不下。”
      沾衣缩在廊下的阴影里,指尖绞着衣角。屋内烛影摇晃,映得主子的身影忽明忽暗,像极了她刚从历国回来那日——也是这样一杯接一杯地灌酒,醉到舌根发硬,却在栽倒前死死攥着块染血的碎玉。后来才知道,那是地牢石壁上的残片,是姑娘用磨秃的指甲,一点一点从潮湿的石缝里抠下来的,玉上的血,一半是阿姐的,一半是她自己的。
      夜风卷着残雪扑进窗棂,温应溪忽然笑出泪来。她拾起地上的酒壶,对着月光晃了晃——空了。就像她这十几年的光阴,旁人看着是金枝玉叶、华光满溢,实则早被那些所谓的亲人、所谓的骨肉情分,斟得一滴不剩,连壶底的残温都没留下。
      “罢了。”
      她猛地扯下腕间那只水头饱满的翡翠镯子,扬手砸向雕花墙壁。“哐当”一声脆响,碧色碎玉飞溅如星子,有的溅在炭盆里,惊起一串火星。温应溪脱力般滑坐在地,背脊重重抵着冰冷的墙根,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绝望终于泄了气,只剩下一片空茫。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啃去半张脸,漏下的清辉也染着寒意。满室酒气裹着额角未干的血腥气漫上来,呛得她喉头发紧。她偏过头,靠着沁凉的青砖缓缓闭上眼,任由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潮水般漫过来,将她一寸寸吞没——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谁也不必再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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