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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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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梁火光暗红,浓云遮月,远处山廓为一线,荒丘无声,劲风如夹刃。
“没收住劲儿,歹人头破了,得抓紧问,不然待会儿让无常勾下去,叫阎王殿的鬼官审了。”朔风凛冽,裘袍随手往胸口一裹,颜烁双臂抱胸说,“你且放心,没人能抗过他的一套刑罚,铁打金刚化成水,八尺汉子也得把小时候尿过几次炕背出来。”
说完,他困倦地吸鼻子,扶住脖子,刚想仰头打哈欠,又生生憋回去,“审完将人给你们送过去。”
人倦觉浓,天上残月,瘦得像剩的半张饼。
闷闷的火往骨头缝儿里烧,把卫瓴的困虫烧跑了,燎伤的地方随她的心跳一突一突,像在头顶悬了根房梁,强吊起她的十二分精神。
她收拢回涣散的视线,开口问,“去哪审了?”
人是颜家和尉迟玄抓的,答应审完将人给她,若她抢着先审,倒成了不承情买账。
尉迟玄一番审讯,问不出什么,今夜白折腾一遭,但更怕他问出个所以然。
一州县令能扳倒国柱,背后牵扯太广,其中是非曲折,颜家尚要言浅,岂能让尉迟玄这个肃国北辰侯探出个什么。
唉。
一股寒风兜在卫瓴的面上,月光下的雪白茫茫一片。
她的心底也一片凉。
“你要去找他?”颜烁纳罕,好奇打量她的模样,并无轻蔑之意,只是纳闷,“我看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拷打个犯人,不必你亲力亲为吧。”
“告诉她。”颜令仪命令颜烁,不耐烦斥道,“少废话。”不愿插手官府之事,她大抵能猜到今夜脱不开朝堂纷争,但也怕尉迟玄和卫瓴得了安宁,自让他们二人互掐磋磨去。
“城西。”被吼得脸上滑过一阵别扭,颜烁低道,“城西有片芦苇荡你知道吗,就在水边儿,水东有个鱼棚子,破烂得没法看,你去那找他,离这近了我们怕还有人来。”说完拱了拱鼻头。
衣袖轻微传来一丝拽动感,小心翼翼的,极不明显。
卫瓴看去,连枝眼中有荡漾的细小水光,正细细端详她,连呼吸都是克制的。
见状,卫瓴下意识一滞,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深深无可奈何的无力和心疼,沉甸甸的,闷闷的,卫瓴旋即侧首,避开了视线。
然后很轻、温柔地拍拍连枝的手腕。
颜烁那头说,“你去吧。”一行人杂沓过来,他侧目说,“你和你的人都走,这里我们处理。”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忘同你说,有人跑了,后半夜大抵不太平,你们还是不要回……”,余光中颜令仪朝他轻飘飘扫来一眼,颜烁噤声,闭上嘴退至她侧后面。
卫瓴轻抚的两下,让连枝长出一口气,然后失了这口气的支撑和固摄,更多东西摁不住地往上涌,像汛期复涌的泉水。卫瓴面向别处,她收回了自己的手,连枝也低垂下头。
卫瓴的双目好了,连枝来不及多思蛊虫因何如此,只沉浸在庆幸和欣喜若狂中,卫瓴的眸子似江夜孤舟点上一盏渔灯,驱散了她心头的恐惧。
“小姐!连枝姑娘?……你们原来在这!!”老邢急匆匆跑过来,脚下差点摔倒,“我们以为您还在火里。”紧皱的眉忘了松开,“火越烧越大,怎么也找不着人,急死我们了,我们以为你还在里面,以为你没跑出来。”声音里都是后怕,似乎大火还在眼前烧。
他半身衣裳燎了,劫后余生地塌下肩,无限欣慰叹道:“人没事儿就行,菩萨保佑,见您无事真是太好了。”
言罢,合十向黄土拜手。
紧随其后的段长风也释然道,“是,人好好的便是万幸,人平安便好。”蓬头垢面,一脸血污,疲惫地咧开嘴笑。
愧疚油然而生,“我无大碍,倒是你们。”卫瓴环视一圈他们狼狈而疲惫的面容,“受累了。”
“你们寒暄。我们尚有正事儿,先走了。”冷看主仆情深,颜令仪杏目扫视了一圈,招呼颜烁,“走,去道儿上截人去。”
寒暄?几人脸色微变。
颜家派了一人替卫瓴引路。然后把住了来路,提防卷土重来,先发制人设下埋伏。
卫瓴来时的车乘由人牵着未栓,小院内动起刀剑后无人管,马儿自行躲进了林中,意外躲过一劫。
找到马车,卫瓴将人分为两波,重伤者由段长风带去谢家村歇脚,她嘱托段长风定要小心。
账房的妻女被她藏在了村子里,据账房一番话,手无寸铁的母女二人只怕没有看上去无害。
她眼下有更重要,也更加棘手的事要办。
马车摇摇晃晃上路。
卫瓴坐在车厢里没掌烛,阻止了连枝燃灯,隐身于黑暗,安静无声,偶尔几下清浅呼吸。
她愈加地、越发地享受被黑暗淹没。
尤其在一个飘摇的夜里。
隐瞒起她的后怕。
方才他们一双双殷切、信赖她的眼,披风下的灼伤,让她不敢痛呼出声。
她咽下缄默,渐渐挺直腰杆,端坐着闭上双目,脖颈上的披风领子,一下一下刮蹭她的下巴。
如果今夜尉迟玄没来,她不用惦记他。
如果他没走,有什么话,也大可说个分明。
可是现在他来了又一声不吭离开。
尚谈不上让她坐立难安,但就是不上不下的,像方才风鼓动披风,时不时挠她,若有若无地刮蹭。
更何况,他还自作主张把活口提押走了!
明知她的迫切,把她好不容易引出来的人带走!!
手愤愤地一握,扯到肌肉,又把手松开了。
“杨恪今晚去谢家村,嘱我告诉你。”两相无言坐了一会儿,连枝打破沉静。
“嗯,我知道。”卫瓴平静地开口,嗓音清冷微哑。
空气再次陷入僵局,卫瓴又说,“姚顺寻你之前,我命他去过一趟谢家村,村民邀杨恪,想添双筷子,将姚顺一并留下。”
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罚我,我求求你了,殿下,我求求你,我害怕……我真得害怕,殿下——
卫瓴干吞,睁开眼,脑海全都是连枝的哭腔,她坐立难安起来。
偷瞄眼旁边。
耳畔又只有车轮轧雪,嘎吱嘎吱,卡上石头咔嚓一声。
“……”焦灼地安静起来。
“你救了他,不会被罚吗?”
“嗯?”连枝不解地嗯了一声。
连枝的声音很柔,包容又耐心,卫瓴能听出来连枝的脸面向了她,卫瓴说,“若真如你所说。”如她所说听命于尉迟玄,“尉迟玄可不会让你救下遗患,杨恪。”
“……是。”
连枝坐在车厢侧,望着卫瓴,“但他想救你。”
连枝无人知道又直直地看向卫瓴的方向。
这次换卫瓴不知说什么。
卫瓴听见连枝低说,“如果我没救他,不止他会死,我还会代替你。”
卫瓴凝眉。
连枝:“姜沅那张假面皮原是给我准备的,伴行十余载,没人比我更适合,伪作你。”
“宫门陷落之日,我替殿下为俘北行入肃,在肃国布下暗棋,日后传讯报信,同尉迟玄内外策应,这是我们最初的谋划。但那日,我因一时恻隐,带半死的杨恪出城了。”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尉迟玄为了诱出城内外余军,让姜沅带上了那张面皮,利用一众嫔妃宫人肃杀昭国援军。”
“你们是何关系?”卫瓴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想必殿下已猜到,我不是什么良家子。没什么寻常百姓的爹娘,也没什么秀才祖父。”连枝笑起来,笑得像无根的浮萍,“五岁的时候,我就没有爹娘了,祖父,祖母,也没有从铁蹄下逃出来,雪太厚了,冻得脚又没有知觉。”
连枝想悲伤,她只能摇头,她只能笑,“跑不远的。”
轻笑,嗓音涣散,“是颜家的家主收留了我,我做这一切是在报恩,我也是在尉迟玄启程攻昭那日,才接到命令,协助他将你换出来,信是御衍递给我的,确是颜家亲笔,我不知道是谁指使御衍。”
“殿下,你一定要小心……”
“呼——”卫瓴摸到火折子,猛地吹亮。
两行清泪,无声悬在连枝面侧。在火光下,像无边夜空里两道流星。
连枝先不适应光线地眯起眼,然后错愕躲开头。
轻叹一声,卫瓴点上马车内灯罩里的火烛,橙黄光亮包裹住她们,卫瓴望她柔道,“你不帮我合上火折子吗?”她另一只手用不上力,单手扣开火折子已是不易。
连枝一僵,立马低垂着头来拿火折子。
连枝阖好双手递来。望着连枝发顶,卫瓴的额头顶上去。
卫瓴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卫瓴又告诉连枝一遍。
“嗒,嗒。”
连枝的视线里只有被挡住光线的车厢底,卫瓴的一小团影子,和她自己下落的泪水。
然后她的泪在听清卫瓴的话后,越发汹涌成河。
卫瓴说。
“要是,是我先找到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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