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独沐斜阳

2、第 2 章 还真是你！

　　人潮穿插在绿道上，萧若林走到一处能停住脚的电线杆下，转过了身。
　　面前站着的女子略显惊讶和激动，眯着的双眸散发炯炯的目光望着他。女子扎着单侧麻花，右肩背着画满涂鸦的帆布袋，樱桃耳钉在人海带起的风里微微耸动，笑容灿烂得可与打在脸上的夕阳融合。

　　“我靠！真的是你！”女孩快步靠近了一些。

　　“……蔡绮琪？”萧若林拍了拍前额，犹如顿悟地讲，“我居然一时间忘了你也在云羊。”
　　蔡绮琪撇撇嘴，抬头出假装不满意的表情说：“真忘了还是不想见我，你心里自己知道。”
　　“我错了企鹅姐，我真的没想起来！”萧若林走到蔡绮琪身旁，双手合十斜放在右肩前方摇晃着求饶，“刚来三个月……”
　　没继续说下去的原因是萧若林疑似想不出借口。
　　“哎哎哎，三个月很短吗！三个月都够我从香庆走到美国再走回来啦！“蔡绮琪两手一摊，拽着萧若林左臂衬衫的褶皱往前走，在他的双脚不得不跟上时，蔡绮琪放开了紧捏衣服的手指。

　　“你吃过饭了吗？”萧若林自己能走路后开始和蔡绮琪闲聊。
　　“还没，等一下回家点外卖吃。”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喏。”蔡绮琪指向最近的地铁站出口对面的红色报刊亭说，“去给孩子们买摞过期的报刊，明天手工课用。”
　　“噢。”萧若林回答得很平淡，但还是被蔡绮琪看出了端倪。
　　“你不会，忘了，我，现在，是老师，吧？”蔡绮琪挂着一副祥和的笑容，但诡异地一字一句停顿着。

　　这当然没有！萧若林暗暗想着，某个群聊的信息他每一条都认真看了。
　　他只是突然觉得曾经如此熟悉一伙朋友似乎在时间的推演中都被拉远了一度距离，从曾经的无话不谈到现在只在群里发着频率越来越少的各自的牢骚，因为各奔东西的原因很少见过面聚个会。
　　而今天真的见到某个，又好像在伪造着，像演员一样刻意地修复逐渐生疏的关系，假装互相的关系还和曾经一样。但双方都是不合格的演员，拥有拙劣的演技。
　　这一切就体现在，以前蔡绮琪怎么会叫自己“萧班长”，或是轻轻地拉着人走。自己又怎会找如此无聊的话题来挑起对话。

　　是不是少时的朋友从来都是时段性陪伴，再次见面时，犯贱的话语就难说出口，恭敬的话语又有些不自在。

　　所以他选择用表现心虚的抬头望天上看，输出一种“自己确实忘了”的信息，来试探下一秒是否会迎来不轻不重的一拳。
　　下一秒，并没有。下两秒，也没有。原则上再过三千六百秒也不会有。

　　他的做法换来了蔡绮琪暗暗说的一句：“好吧，大忙人一个。群里的信息哪里配给您过目，除了他……”
　　蔡绮琪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感觉自己可能说得不恰当，但萧若林还是心头一颤，附加上想起今天在咖啡馆看到的画面，表情更是有些不太自然，蔡绮琪看见了。
　　“Sorry啊，我——”蔡绮琪一脸愧疚，却被回过神来的萧若林打断。
　　“哎不是，干啥道歉，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他做出哆嗦的动作贱贱地说，“喂，我说你咋了，难道我变太帅了把你吓到啦，今天一直这么客气是在？”
　　蔡绮琪从见面开始就微蒙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接下来萧若林获得了如愿以偿的一拳。

　　原来淡化的过去还是能救回来的。

　　蔡绮琪向上重新挽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自顾自地加快脚步，留下一句话。
　　“萧小弟快跟上为师的步伐。”
　　“来了！”萧若林一步当两步使地追上。

　　红色报刊亭的销售员是一个年轻小伙，他晃着蒲扇，对着手机哈哈大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人已有一种中年态了，导致小小的窗口前站了两个人也没发现。

　　“咳咳。”蔡绮琪拿了一份报纸挡在小伙的眼睛和手机之间，小伙瞬间坐正。
　　“哟，蔡小姐又来进货了。”小伙嘿嘿两声，从后面的木凳抱起一叠色彩各异的报刊放在台子前，里面夹着《读者》、《看天下》、有关摄影的刊物、变色的“清朝”报纸……萧若林好奇地抽出一本。
　　“《读者》1993年6月版，我靠……比我还老。”他推给蔡绮琪看，蔡绮琪冲他翻个白眼把它放在那叠报刊的上面。
　　“是挺老了，那你现在也不年轻啊。”这句话惹得小伙扑哧一笑。
　　还是这样的蔡绮琪正常，萧若林弯着嘴笑。

　　“男朋友？”小伙食指左右摇摆地指着两人，好奇地向蔡绮琪问去。
　　蔡绮琪摆出嫌弃的模样往远离萧若林的方向蹭了一步，说：“no，no，no，这人有白月光，我可不敢碰，怕伤了自己。”说着摆摆手假装很可惜。

　　萧若林：？

　　“哇塞，这很有意思了。”小伙打量着萧若林，“真帅啊哥们，我为你加油。”
　　萧若林这么外向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蔡绮琪在这间隙把钱付过去了，搬起这摞报刊很自然地传向萧若林面前，然后这摞报刊自动地被他接过在双手上。
　　萧若林仰了两下头，说：“走吧。”便自顾自地先走在前面。

　　“哎，哎。”小伙把身子倾向窗口，勾勾手掌想和蔡绮琪说句悄悄话，“这哥们真不考虑吗？有白月光又不是坏事，难道所有人都能追到自己最爱的？”说完贱嗖嗖地看向蔡绮琪。
　　“哎，这就不对了。”蔡绮琪伸出食指，来回弯折，压低了声音说，“他是——这个。”

　　小伙恍然大悟地跟着蔡绮琪点起了头，嘴巴张成O形，语气充满波浪号地说：“哦……有点意思。”
　　蔡绮琪满意地收回手指，说声再见后追上了萧若林。

　　“你在沉思什么？”蔡绮琪看萧若林一直游离在思绪中，“你知道我家在哪吗，就一直往前走。”
　　“我有白月光？”萧若林沉默了很久提出这个疑问，“我本人怎么不知道。”
　　蔡绮琪摇摇头发出啧啧声，一蹦一跳地超过萧若林，走到前面自顾自地唱着：“你深爱他，这是每个人都知道啊！”
　　“莫名其妙。”萧若林满头问号地跟着她左拐右拐，走到了番茄幼儿园旁的老小区里。

　　老小区叫盈菊花园，这个“老”字从小区里的楼房外观就能让人感同身受。矮一点的楼层在阳台都装着铁拦网，全面地包裹住能看见屋内的整个区域，许多房子外的绿色植被绕着生锈的拦网延伸到墙上，几条贴身衣物或是过季的外衣用衣架挂在拦网的低端，在一阵阵风的经过中摇摇欲坠。白色的外墙因为岭省潮湿的特征从角到面扩散出一片片霉黑，还在风雨的洗礼里掉落斑驳的灰，导致墙的表面凹凸不平。
　　每一栋楼房最高七层楼，并没有装电梯。推开吱呀叫的铁门里面是一级又一级水泥台阶，状况和建筑的外墙有得一拼，甚至多些来来回回的脚印。萧若林跟着蔡绮琪上楼，二楼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不知是哪一年的春联垂落一半，纸的背面还长着绿点，户门左下边的土地公神位上落满香灰，插香的容器里伫立着半根掉色的细杆。这层楼的基础设施也不怎么样，声控灯完全不回应蔡绮琪重重的跺脚声，反而让萧若林以为是自己跟的太慢了，所以他两三步跨上蔡绮琪所在的五楼。

　　“这灯是该修修了。”蔡绮琪低头在包里摸黑翻出钥匙，又在防盗门锁的范围慢慢挪，发出些刺耳的刮擦声，直到钥匙能怼进一个凹陷的孔处，一插一转，啪嗒地把门打开了。
　　蔡绮琪进到屋子里顺手打开了门边的灯，屋里瞬间亮堂许多，整洁干净的房子，错落有致的物件摆放，和小区外面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若林将报刊放在铺着花纹桌布的的餐桌上，环顾了一下周围。

　　“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啊？”
　　“……就是，你怎么会住在，呃，就是……”萧若林双手比划着一个圆，“这里。”

　　蔡绮琪意会到了他的意思。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这种这么有洁癖，对生活环境需求这么高的人，怎么会住在这个老小区？”
　　萧若林点点头，估计和蔡绮琪同时想起高中那时，别人碰过她的物品，她都会拿出一瓶小酒精喷洒擦拭，去研学前因为酒店太偏僻简陋，和年级主任据理力争了三节晚修为同学们换来了满意的住所……

　　“没办法啦，这租金能接受，也离幼儿园近，出出入入挺方便的，就将就着吧。”说着，蔡绮琪摊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转了一圈，“而且吧，我觉得我自己的房子里还算看得过去，对吧？”
　　萧若林这次是赞成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玄关台子上素色的花瓶，里面什么也没放。

　　“这个啊，这个是语嫣毕业时送的，但我还没想好放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就一直摆在这了。”蔡绮琪在身后解释道，推着萧若林到餐桌前坐下，边说边往卧室走，“招待不周了哈，就感觉平时也不需要招待客人，所以租了一间没有客厅的房子，你就将就坐坐吧。”
　　声音随着卧室关门声减弱。

　　萧若林拿出手机，打开置顶的群聊，群名是一排emoji，五只狗。
　　蔡绮琪早在半小时前就在里面发言。

　　c77：猜猜我遇到了谁？
　　Tomato：别卖关子啊
　　c77：你这人真没意思【图片】

　　发的图片是萧若林搬着报刊的背影，白衬衫将他的外形修饰得板正。

　　Tomato：帅啊，转角遇到爱了
　　c77：……
　　c77：你有毛病啊？？你再仔细看看呢大哥
　　Tomato：额，这
　　2y：我去，这是萧若林吗？@夏日里
　　c77：Bingo！还是我语嫣聪明
　　Tomato：我靠，这都能撞见啊！
　　Tomato：不对啊，我一直以为你与我同在，怎么先溜了？？@夏日里
　　Tomato：不管了，快请我企鹅大小姐吃饭！@夏日里
　　c77：下辈子吧，我估计他撞见【奸笑】才会请我吃了。
　　2y：我不行了

　　萧若林缓缓地向着这个难得活跃的群里输出一个问号。这时，屋子门外传来重而快速的敲门声，他看向卧室的门，蔡绮琪并没有出来。
　　她应该听得见吧？萧若林心想。
　　出于习惯，他朝门口喊去：“谁啊！哪位？”然后打算走去开门。

　　但立刻就没有人再敲门了，隐约有快步行走离去的声音。

　　萧若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除了快要暗下的声控灯光并没有别的东西存在，转头看见蔡绮琪若无其事地走出卧室，但拿着手机乱划的手颤抖着，露了馅。

　　萧若林刚想说有人敲门，先被蔡绮琪抢先说话：“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是点外卖吗你？”
　　“再点多一份不就得了。”
　　萧若林扑哧一笑，想着今天的工作也完成了，和老朋友待会儿也不是不行。

　　“我请你怎么样？”萧若林想起群里的聊天。
　　蔡绮琪低着头手指翻动着手机，推出一只手挡在两个人之间，说：“婉拒了，凑了好多天神券，不用就过期了。”说罢拉开另一张凳子坐下，她戳了两分钟屏幕后如释重负般放下手机，“等着吧！”
　　“你不问我想吃啥吗？”萧若林用疑惑的语气问。
　　“你？给你吃屎都行！”蔡绮琪才懒得和他装客气。

　　萧若林这人其实特爱笑，等到蔡绮琪和他貌似无话可讲又捧起手机时，他咧着嘴看起了群聊信息。

　　Tomato：哟，潜水之王出现了
　　2y：欢迎欢迎
　　夏日里：企鹅姐婉拒了我的邀请
　　Tomato：已读
　　Tomato：这个群有两个人集结成功了，看来我也该准备一下了
　　c77：已读
　　夏日里：你在云羊吗？@惜雨的枯枝
　　c77：太好了，这个特码头又被无人在意了
　　Tomato：滚！

　　萧若林在这个群里的日常操作只有两个：第一个就是向着其他三人不明所以的对话扣问号，第二个是分享疑似字数要收费的日常，并艾特一位七年未在群里发言的群友作为结束。

　　他放下手机换来了蔡绮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干什么啊！很吓人小姐姐。”

　　蔡绮琪憋着笑走向橱柜翻找着餐具，依旧哼着今天在路上唱的歌的调调。
　　萧若林想着：我才意识到你们一个两个真这么诡异，这个世界怎么了……

　　届时，他又回味起中午美味的提拉米苏，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蔡绮琪端着筷子和碗回头时，一头雾水地停滞几秒：这孩子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