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霓虹》王重剑

2、眼熟的演员 长相不错，

　　小演员挺有眼色，拿支钢笔，仿佛行贿。

　　我摆手说：“谢谢你，客气了，不用的，我不写东西。”

　　他颔首，没再说什么，走回矮桌前站定，开始整理那上面的书本。

　　动作不紧不慢而背影笔直。

　　长相不错，气质沉静，我看着有一点眼熟，但应该还不怎么红——
　　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六年，做经纪人也三年了，眼熟的演员不少，真混出存在感的，不多。

　　我有一家很小的经纪公司，里面有过很多这样的透明演员。

　　他们透明，公司的业务也稀薄到近乎透明。
　　时间久了我也就透明办公——如无必要，绝不出现在工作场合。

　　这三年消磨下来，现在竟还剩两个演员。
　　一个正在考编制，另一个很满意六险二金。

　　我觉得这样挺好。但孟忍冬每季度都来视察，每次视察都要求整改：
　　“项目要拉起来，人员要招起来，工作态度要认真起来……不像样。”

　　如果要招新演员…我支起下巴，毫不掩饰地观看杂物桌边低着头的男子。

　　“凌尘，我们演员好看你就盯着人家看啊？”
　　于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于清和我厮混久了，讲话也变得这么轻浮。

　　我看看小演员，他仍站在桌子前，手上动作不停，脸冲着于清点点头，算是致意。

　　于清走过来，大大咧咧拍我的肩，指着小演员说：
　　“给你介绍下，这是演这部戏里男主角少年戏份的演员，束雷。”

　　于清又冲束雷招呼，“小束，这是我朋友，凡星娱乐的女老板，凌尘。”

　　束雷冲我点点头，“凌总，您好。”
　　我扯出自己最习惯的，虚假妩媚的那种笑。

　　于清在旁边拆台说，“还凌总呢，她有名无实，一个经纪人，手里都快没艺人了…来来，剧本拿来我看。”

　　于清让我这个外人、外行帮忙商量剧本，还一点也不避讳小演员。

　　我不懂，但我懒得管。

　　我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于清，自己倚到桌边半坐着。
　　小演员还是站得笔直。于清招呼他不用回避，也不用紧张，正好一起聊聊剧本。

　　于清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翻过剧本前几页。她手指点点纸面，然后向后伸手——

　　束雷轻咳一声。我看看他，他却毫无递上钢笔的自觉。
　　刚刚还那么有颜色，怎么现在又呆了？

　　我从桌上花花绿绿的笔堆里拿了一支荧光黄，物归原主，塞进于清手里。

　　她拿着荧光黄，对着我的批注画了一个圈，“你觉得男主的人设不合理吗？”

　　我耸肩说：“也许吧。”

　　这是一部民国背景的谍战剧，剧里的男主角唐河虽然是正面人物，却心思狠厉、手段毒辣。
　　在开战前，唐河一手设下双面间谍的死局，利用下属、亲人和爱人。几年间，他让几十个情报人员枉送性命。
　　却也借此打开江南省的新局面。

　　唐河自己，在计划成功后很快病重，在开战后又很快下落不明、不知所终。

　　狠辣坚决，一位英雄人物，或者说枭雄。
　　前半生精彩叱咤，后半生飘零无名。

　　于清说：“为什么觉得唐河这个角色不合理？导演说，他觉得很有戏剧张力。”

　　我说：“问题不在唐河本身，而在他和女主角的爱情戏份上。
　　“女一号想加和唐河的爱情戏，我觉得合理。但从现在这一稿来看，爱情里的唐河，变得不像他了，不够深沉，而且太庸俗、太暴躁。”

　　于清抬手说，“可以，你说得对，确实庸俗了。庸俗的部分可以改掉。”

　　于清扭头问我，“但这版唐河太暴躁吗？按这个剧情，他送无辜的爱人去死，死后还背负汉奸的骂名…
　　“凌尘，你说他是该老谋深算，还是应该压抑住？”

　　我不知道。我在剧本此处也是这样标注的：一个问号，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于清沉默着思忖半晌，我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路。
　　我的思路却开始发散。

　　唐河这种热衷谋算、隐忍坚定的人设，近几年是挺流行的。
　　创作者还都喜欢给这种角色加爱情戏码。

　　大概很多奋不顾身的女性观众，以爱上这样的男人为荣。
　　其实这种人很难相处的。

　　就好比孟忍冬，大部分时候很坚定沉着，因为他认为没有值得讨论的情绪波动。
　　少部分时候他也会暴躁。他暴躁的时候，我嬉皮笑脸也没用。
　　难相处。

　　桌前的于清甩甩头，低声自言自语，“难办呐…”
　　我嘲笑她，“现在才知道编剧这个活不好干？”

　　她白我一眼，然后越过我，把正在修改的剧本递给我身侧的小演员：“小束，唐河中后期的戏份你看过，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状态？”

　　小演员，懂戏吗？
　　我撑着下巴扭头看去，小演员正轻微的拧着眉。

　　他眉毛很浓。
　　眉骨的阴影下，他看着剧本的眼神，有和他说话语气类似的诚挚。

　　配合他手边的一摞书——我扫过了，里面有几本谍战题材的经典小说，有《电影美学与心理学》，还有两个看起来快要写满的记事本。

　　真稀奇。

　　我倒想想听听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