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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锈 钢厂西门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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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西门像巨兽腐烂的齿缝。
江屿把两百块钱零钱攥出水时,陈野正用铁丝捅开生锈的侧门。铁屑簌簌落在两人肩头,门内涌出浓烈的柴油味。“房东老张头九点醒酒,”陈野踹开卡住的铁门,“在他发疯前搞定。”
废弃机房的地面淌着黑油,江屿的白色运动鞋瞬间染出污痕。陈野嗤笑一声,踢过来半块砖头:“金贵的脚就别踩脏地。”
江屿踩上砖块,看见墙壁贴满泛黄的剪报——全是怀城一中高考喜报。最新一张是去年市状元采访,照片里江屿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后排,表情完美得像石膏像。陈野顺着江屿视线也看向了墙上的海报,白了一眼。
“咋,好学生也会想住老鼠洞啊,找虐。”
陈野撕下半张喜报垫在破沙发上,“钱。”江屿递过信封。陈野蘸着唾沫数钱,裂开的指甲缝里嵌着铁锈。通风管突然传来重物拖行声,陈野猛地将江屿推进工具柜。
柜门缝隙里,一个跛脚老头拎着酒瓶晃进来。
“野狗又带崽子进来!”酒瓶砸在铁架上炸开玻璃碴,“房租交来!”
陈野把信封拍在油污的机床:“两百,抽二十跑腿费。”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工具柜:“柜子里什么?”
江屿屏住呼吸。柜角堆积的棉纱散发刺鼻霉味,他摸到半截冰冷的钢管。
“上周偷铜线的贼,”陈野突然踹翻铁桶,“我蹲点呢。”
老张头骂咧咧抽走几张有零有整的钞票,跛脚声消失在走廊深处。陈野拉开柜门时,江屿手里的钢管哐当落地,掌心肌肤被锈蚀处刮出血痕。
“房子钥匙。”陈野抛来一枚铜钥匙,齿槽磨损得发亮,“下月今天交租。”
江屿弯腰捡钢管,瞥见沙发下露出半本笔记。翻开是工整的高中数学题,解题人用红笔标满批注——最后一道线性代数题,正是他保送考试压轴题的变种。
“你自学?”江屿举起笔记。
陈野一把夺过塞进沙发缝:“捡的。”
机房顶棚漏下的光柱里,尘埃在陈野睫毛上跳跃。江屿忽然扯开他连帽衫领口——锁骨下方蜿蜒着深紫色棍痕,新旧伤叠成网格状。
“老张头打的?”
陈野拍开他的手:“多管闲事。”
钥匙硌在掌心发烫,江屿从书包抽出数学卷:“帮我讲这道题,给你二十块佣金。”
少年盯着他袖口渗血的刮伤,突然笑了:“成交。”
重点高中的早自习像蜂巢。
江屿在嗡嗡的背书声里涂碘伏,袖口下的刮伤红肿发炎。同桌周婷探头:“你跟钢厂野狗打架了?”前排立刻传来哄笑:“学委该不是去收保护费吧?”
“立体几何专题,”班主任敲打黑板,“某些人别仗着聪明走歪路!”
江屿在草稿纸上画钢厂侧门结构图。昨夜陈野用粉笔在机床讲解时,油污的手指划过他手背:“空间向量建系,关键点不是O是Q。”粉笔灰混着铁锈落进伤口,刺痛感比氟西汀更真实。
课间操时林薇拦在楼梯口。
“爸爸让你周末回家吃饭,”她指尖绕着新买的施华洛世奇手链,“保送材料要你亲手写呢。”
江屿看着手链折射的冷光。去年全国奥赛奖金本该是他出国交流的经费,最终变成林薇钢琴课的定金。
“我住校复习。”江屿侧身想走。
林薇突然拽他衣袖:“你以为搬出去了就能躲过去是吧,想得美,只要你乖乖的回来把材料写好,我就发发慈悲帮帮你,你现在那个破房子不咋样吧?我可以让妈妈给你找个——”
江屿懒得听她废话,被拉住衣袖的手猛地一用力。
“嘶啦!”
本就脆弱的校服袖口彻底撕裂,江屿手臂上结痂的抓痕暴露在阳光里。走廊瞬间寂静,林薇捂嘴惊呼:“天啊!你该不是……”
教导主任的咆哮炸响:“高三的还不去跑操!”
人群推挤着涌向操场,江屿被裹挟在洪流中。林薇的声音毒蛇般钻进耳膜:“爸爸说心理疾病影响政审哦。”
钢厂老房子的铁床半夜哀嚎。
江屿在黑暗里数着小虫子。
脑海里将白天的事不断重复着。
少年只好吞下双倍剂量的氟西汀。
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一短的敲击声。
陈野拎着扳手站在雾气里:“老张头说你偷铜线。”
江屿沉默地展示空荡的屋子。唯一值钱的诺基亚手机泡在搪瓷盆里——昨夜屋顶漏雨淹了充电口。
“手机给我。”陈野伸手。
江屿下意识后退:“干什么?”
“修不好赔你钱。”陈野夺过手机拆开后盖,“怀疑我?”
江屿注视他沾满油污的手指在电路板上跳跃。陈野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阴影,那道眉骨的伤口已结出深咖色硬痂。
“为什么自学高中课程?”江屿突然问。
陈野的镊子停在电容上:“关你屁事。”
“你想高考。”江屿斩钉截铁。
扳手哐当砸在铁皮桌:“知道为什么老张头打我?”陈野扯开衣领,锁骨下的淤痕泛着青黑,“因为我偷接电线看书——够了吗天才?”
手机突然震动出声。
陈野扔回修好的手机,屏幕亮着父亲的信息:「林薇保送公示了,你写份学习心得给她」
地下室死寂如墓。江屿抓起扳手砸向铁门,巨响震落墙灰。陈野却捡起震落的铁皮筒,在裂缝处盛接滴漏的雨水。
“发完疯了?”陈野把铁筒推到他脚边,“接满这筒,够你冲三天厕所。”
江屿在铁锈味里剧烈喘息。陈野从裤袋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怀城一中食堂的糖三角:“食堂大妈扔的,没沾地。”
糖浆从破口渗出,在塑料袋底积成粘稠的琥珀。江屿撕开发硬的表皮,劣质糖精混着碱面味刺向舌根。他蹲在漏雨的墙角狼吞虎咽,糖浆沾了满手。
“哭什么。”陈野用扳手敲水管,“漏个雨而已。”
江屿抹了把脸,才发现雨水正从天花板滴进眼眶。
周六的补习班坐满重点班精英。
江屿在解析几何题里画钢厂坐标轴。原点在陈野的破沙发,X轴指向T大保送生名单——林薇的照片在光荣榜上微笑。
“江屿回答第三题。”补习老师敲黑板。
他起身时碰倒保温杯,热水浇透数学笔记。烘干的纸张上,陈野用红笔圈出的关键点被水晕开,墨迹像溃烂的伤口。
“保送生更要专注!”老师递来纸巾。
所有视线聚焦在他烫红的手背。江屿抓起湿透的笔记:“这题用阿波罗尼斯圆更简便。”他在黑板上画出残缺的坐标,钢厂烟囱在坐标系里化作扭曲的抛物线。
下课铃救了他。
江屿冲出教室时,林薇正把保温杯塞给班主任:“妈妈炖的雪蛤,老师润润喉。”
......
中午钢厂机房的柴油发电机轰隆作响。
陈野在震耳欲聋的噪音里做英语听力,破旧的复读机发出磁带卡带的哀鸣。江屿夺过耳机戴在自己头上,滋啦电流声里传来模糊的对话:“……transfer student……”
“错了。”江屿扯下耳机,“是tradition,不是transfer。”
陈野踹了脚发电机:“用你说?”
复读机突然彻底哑火。陈野暴怒地捶打机器,指关节撞出裂口。江屿从书包掏出自己的MP3,把左耳塞进陈野耳朵。
"……the tradition of Oxford University……"
清澈的女声淌进耳膜。
两人挤在破沙发上共享耳机线,中间隔着两百块租金的鸿沟。江屿在草稿纸上写:「房租下周交」
陈野用带血的指关节画叉:「明天」
「没钱」
「拿题抵债也行」
江屿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陈野,确定他没在开玩笑,就翻出保送考压轴题给了陈野。
陈野也就理所应当的接过题,随便翻了一页就开始看题,他盯着题干看了十分钟,突然拿过笔在角落演算。江屿注视他紧锁的眉头,油污在少年鼻尖蹭出灰印。
“妈的笨蛋,双曲线不做图还做啥呢。”江屿戳他额头。
陈野猛然抬头。
耳机线在拉扯中绷直,江屿的右耳塞滚进柴油桶。两人头碰头去捞,陈野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别动。”
沾满油污的手指捏住耳机塞。江屿回头时,陈野的睫毛几乎扫过他镜片:“捞到了。”
铁门突然被撞开。
老张头举着酒瓶咆哮:“野狗!给老子去清西区废料!”
陈野把MP3塞回江屿口袋:“下午课要上了,快滚。”
江屿被推出铁门时,看见陈野抓起墙角铁棍走向醉汉。逆光里少年脊背绷紧如满弓,棍痕在脖颈后发紫肿胀。
夜自习的教室空无一人。
江屿在《房屋租赁合同》上签名,甲方栏写着“张建国”。手机屏幕亮着搜索页:「怀城钢厂张建国工伤赔偿案败诉」
新闻照片里年轻的老张头举着血衣跪在法院前,怀里抱着个穿一中校服的男孩遗照。
台灯下压着陈野的代数题。
江屿翻到背面,发现少年用铅笔极小字写着:
「E点的垂足在Q
Q是唯一解」
窗外飘起冷雨。他摸出氟西汀药瓶,倒出最后三粒白色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