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畜牧》言三明

6、意识错乱

　　守护者基地的训练场并非李哲想象中的靶场或格斗擂台。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地质实验室，深入地底。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灯带，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石英被摩擦后的矿物气息。场地中央，几块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巨型水晶簇被固定在特制的基座上，它们正是从前苏联超深钻探点附近运回的样本，也是“共振计划”的核心接收器。

　　李哲穿着贴身的黑色训练服，站在一块半人高的水晶簇前，手心微微出汗。周围还有其他几名在“共振计划”中幸存、并展现出不同程度感知能力的“特殊能力者”，在教官的指导下进行着枯燥的“冥想”训练——尝试放空大脑，感受水晶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这感觉对李哲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能量场带来的轻微压迫感，陌生的是他不再是被动接受信息洪流的实验品，而是需要主动去“倾听”的守护者。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集中精神，李哲。”负责训练他们的是一位表情严肃的前灰熊国军官，代号“磐石”，“不是让你发呆，是让你的意识‘贴近’它，像靠近一团篝火，感受它的温度，而不是跳进去。”

　　李哲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意识投向那块冰冷的水晶。他能感觉到它内部确实有某种微弱的脉动，像沉睡巨兽的心跳。但这感觉太模糊了，远不如他昏迷时看到的那些画面清晰。他忍不住烦躁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两百万美元的梦想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责任和挥之不去的、关于“收割者”吸管的视觉残留。他需要力量，需要能看清那些“吸管”来源的能力，而不是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石头发呆。

　　“放松，别抗拒。”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是伊莱亚斯。他作为守护者部门的“智库”和特殊顾问，被允许旁观训练。他手里习惯性地把玩着一支钢笔——不是李哲那支老旧的“永生101”，而是一支看起来同样有年头的银色派克笔。“试着回想你在医院‘看到’它们时的感觉。那种特殊的感知状态，不是通过眼睛，而是……一种内在的视野。”

　　李哲看了伊莱亚斯一眼。这个室友的博闻强记和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在短短几天的相处中已经让他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依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回忆病房里那惊悚的一幕：半透明的“吸管”，流动的淡红光晕，生命被无声汲取的衰败感……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但伴随着恐惧，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现实表层的“视线”也隐隐浮现。

　　就在他努力捕捉这种感觉时，意外发生了。

　　训练场深处，靠近最大一块水晶簇基座的位置，另一名能力者似乎过于紧张，操作失误触发了基座上的某个能量稳定装置。装置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蜂鸣，紧接着，一股异常强烈的能量脉冲从水晶簇内部爆发出来！这股脉冲并非亚特兰蒂斯的精神信号，而是能量装置故障引发的、混杂着水晶本身固有频率的紊乱冲击波。

　　嗡——！

　　无形的冲击瞬间扫过整个训练场。其他几名能力者闷哼一声，纷纷捂住额头，面露痛苦地后退。李哲首当其冲！

　　那股冲击波撞上他身体的瞬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剧痛，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插进了他大脑深处某个未曾开启的锁孔。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远比冰岛实验舱那次更凶猛。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拽去，脚下的合金地板仿佛瞬间融化消失，他坠入了一片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湍急河流！

　　“呃啊！”李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李哲！”伊莱亚斯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就在伊莱亚斯的手触碰到李哲手臂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引导感顺着接触点传来。伊莱亚斯那超乎常人的、如同精密数据库般稳定运行的精神世界，仿佛在李哲混乱的意识风暴中投下了一根锚！

　　混乱的光流骤然减速、凝聚。

　　不再是破碎的画面，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这一次，李哲“看”得异常清晰，仿佛置身其中：

　　他悬浮在一个浩瀚无垠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由无数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菱形水晶板拼接而成，如同倒悬的星空。下方，并非岩石土壤，而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立体网络——由亿万根粗细不一、散发着幽蓝或淡金色光芒的能量管道交织而成。这些管道并非实体，更像是流动的光带，它们蜿蜒、汇聚、分流，构成一个精密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回路。巨大的能量节点如同心脏般在网络的枢纽处搏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空间的光线随之明暗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低沉而和谐的嗡鸣，那是整个网络运行的基础频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秩序感。

　　亚特兰蒂斯的水晶能量网络！

　　这就是支撑那个辉煌文明的核心！李哲的意识震撼得几乎停止思考。他甚至能“感觉”到能量在网络中奔流时传递的“信息”——不是语言，是更直接的、关于空间坐标、能量调配、甚至文明整体状态的“数据流”。一种宏大、精密、生生不息的感觉充斥着他的感知。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毫无征兆地淹没了李哲。仿佛这宏伟的网络才是他真正的家园，这奔流的能量是他血脉的延伸。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核心：

　　>*“守卫枢纽！能量过载！坐标：γ-7，δ-9！注入稳定频率！快！”*

　　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充满了战士的决绝和责任感。它如此真实，如此迫切，仿佛此刻正有灾难发生，而他，就是那个被点名的守卫者！

　　“γ-7，δ-9……稳定频率……”李哲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古老腔调。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却空洞地扫视着训练场的合金墙壁和闪烁的指示灯，仿佛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枢纽”和“坐标”。他下意识地抬手，做出一个虚握的动作，仿佛手中应该有一柄水晶长矛。训练服下的肌肉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戒备冲锋的姿态。

　　“李哲！看着我！看着我！”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他双手用力按住李哲的肩膀，试图将他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拉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哲身体的僵硬和眼神的迷失，那不是简单的头痛或幻觉，是更深层的意识错乱！

　　剧烈的头痛在身份混淆达到顶峰的瞬间猛烈爆发！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太阳穴，疯狂搅动。那宏伟的水晶网络画面、战士的命令、强烈的归属感，如同脆弱的玻璃被重锤击中，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头颅内部撕裂般的剧痛。

　　“啊——！！！”李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挣脱伊莱亚斯的搀扶，抱着头蜷缩倒地，身体痛苦地抽搐。汗水瞬间浸透了训练服。

　　“医疗组！快！”磐石教官的怒吼声在训练场回荡。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混乱中，伊莱亚斯迅速蹲下，不顾李哲的痛苦挣扎，强行掰开他紧抱头颅的一只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支银色的派克笔。

　　“李哲！回答我！这是什么？”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他将那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钢笔用力按在李哲剧烈颤抖的手心。

　　冰冷的触感和尖锐的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入混沌。

　　钢笔？这个小小的、熟悉的现代物品，与他脑海中那宏伟的水晶网络、战士的职责产生了强烈的、无法调和的冲突。我是谁？我是那个手握水晶长矛、守卫能量枢纽的战士？还是……那个在流水线上挣扎、为了两百万美金去赌命的李哲？

　　剧烈的身份冲突如同两股洪流在他意识中激烈碰撞，加剧了头痛，但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笔……钢笔……”李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中的锐利和空洞被极度的痛苦和迷茫取代。他认出了手心的东西，那是伊莱亚斯的东西，是现代的东西……不是水晶武器。

　　“对！钢笔！你的笔呢？你父亲给你的那支‘永生101’在哪？”伊莱亚斯紧追不舍，语速飞快，用最具体的现实细节冲击着李哲混乱的意识。

　　“静……刻着‘静’……”李哲的意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混乱的记忆碎片中，那支老旧钢笔笔帽上模糊的刻字浮现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李哲”这个身份的暖意。

　　医疗人员冲了过来，迅速给李哲注射了强效镇定剂和止痛药。药物的作用下，他身体的抽搐渐渐平复，但意识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昏沉黑暗，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模糊不清的音节，混合着“枢纽”、“坐标”和“爸爸的笔”。

　　伊莱亚斯看着被抬上担架的李哲，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刚才李哲无意识报出的那个坐标（γ-7，δ-9）和“稳定频率”的指令，被他那过耳不忘的记忆力清晰地记录了下来。这绝不是幻觉那么简单。李哲的“同步”能力，在意外刺激和某种引导下，似乎突破了某种限制，接触到了更深层、更具体的亚特兰蒂斯信息，但这力量的代价，是可能吞噬他自身存在的深渊。

　　训练场的水晶簇在故障排除后恢复了平静的幽蓝微光，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李哲痛苦的回响。守护者对抗收割者的道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凶险和诡异。而李哲，这个意外的钥匙，他下一次开启的，会是希望之门，还是自我毁灭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