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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一场戛然而 ...

  •   宋祈哲第一次见到金叉的场面称不上愉快。夏文思要去新加坡出差,于是将他的宝贝女儿托付给了同在深圳的好友。他租的房在西丽大学城一处有一定年纪的小区里,宋祈哲跟着他走过雨后满是坑洼水凼的路面,上了电梯,夏文思刚打开大门,敦实的灰色导弹骤然从鞋柜上起跳,扎扎实实地撞到了来访者的脸上。

      金叉!夏文思哭笑不得地把这团巨大的毛球从宋祈哲身上扒拉下来,赶忙道歉:“她性格比较活泼,我平常忙没怎么陪她玩,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撞到了?”

      小姑娘不服气地在空中扑腾着双脚,一下挣离了夏文思双手的桎梏,落在了地面上。她的分量着实很沉,宋祈哲好不容易从后脑磕到门板的痛觉中缓过劲来,把绒毛从自己脸上拍下去,低头一看,发现这的确是个漂亮的姑娘,一只银虎斑缅因。她瞪着琥珀一样的眼睛,警惕地在陌生的来访者脚边转了好一会儿后,才兴致缺缺地踱着步离开了玄关。

      “没事,”宋祈哲话音未落,就因为猫毛又打了个喷嚏,好在夏文思眼疾手快给他递了张纸。“你说她叫什么名字?金钗?”

      “金叉。”夏文思纠正,“MACD二次金叉的金叉。”

      这大概又是什么金融术语。宋祈哲跟他进了屋,靠近阳台的地方放着猫爬架和其他宠物用品,整个客厅显得空旷而冷清,除了猫猫活动的角落,只有沙发、茶几,还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悬挂着三块显示屏。

      “猫粮和猫砂,在这个柜子里,靠厨房的下面的柜子,”夏文思给他示意,“然后这边放的是罐头和猫条。平常的配比我待会发给你,你照着那份文档给他配就好了。那边是自动喂食机,你隔两三天记得给它加点水。哦对了,别给她吃太多猫条,她夏天不太爱动。哦对,你会换猫砂吗?”

      宋祈哲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沙发背后的三幅仿制油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听到他问自己,回答道:“没问题,我以前也养过猫。”

      夏文思点了点头。“那没问题。我走之前会把房间门都关上,正常来说她活动的范围就只有客厅和走廊,你叫她名字她会应你的。”

      虽然第一次见面就能以突脸表示对新朋友的欢迎,但金叉又始终保持了她对陌生人的矜持,在夏文思出差前的五天里都对来跟她套近乎的宋祈哲爱答不理。直到夏文思出发去宝安机场赶飞机的那天,她才扒着对方的西裤裤脚,发出了嗲嗲的哀鸣。
      尽管对缅因猫的叫声有所认知,但宋祈哲觉得自己快被嗲得有些牙根发酸。在接过夏文思递过来的家门钥匙后,宋祈哲开车送他去机场,看似不经意地问:“我总觉得金叉不太喜欢我?她平常离我一般都至少有半米远。”

      “只是对你的气味还不熟而已。”夏文思笑道,“觉得有点威胁。你看她也没哈你啊。”

      那要是我喂了这周她还是不熟怎么办呢?表面上正在认真开车的宋同学有些发愁,金叉在他心里的形象如同张牙舞爪护在思仔面前的炸毛孩子,全力阻止一切可疑人员接近自己的领地(显然这个范围包括她的铲屎官)。

      去宝安机场的路他们都实在太熟,或许是觉着这沉默太尴尬,夏文思便顺着起了个话头:“金叉是我在北京读书时我一个学姐的猫。她后来结婚了,丈夫对猫毛过敏,养不了了,便想着找人领养出去。”

      “然后你领养了她。”

      “对。”

      “你当时应该还在读研究生吧,怎么想着养猫了?”宋祈哲有些不解,“读书期间养猫还是挺麻烦的。”

      “一开始其实是我们四个一起租房的舍友一起在养。”夏文思说,“当然,猫是我领回来的。可能因为这个原因,金叉从一见到我的时候就很亲我。但后来新住进来的舍友也猫毛过敏,房东不给养了。那时我已经要毕业了,所以我带走了她。”

      “带去了伦敦?我记得带宠物出国很麻烦的。”

      “麻烦也没办法,当时只有我能带她走。”他苦笑了一下,“而且正好我去英国之前要回一次深圳,而欧盟认证的能做检验的机构全国只有长春和广州有。她已经被送养一次了,我实在不忍心再把她送养出去,就带着了。”

      “也有四五年了。”宋祈哲感慨,“我看她很认你。”

      “那咖啡呢?”夏文思突然问。

      宋祈哲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就是我刚工作那年。”

      “也是,这么多年了,我去你家的时候他就已经五岁多了。”夏文思沉默了片刻,“金叉……我接走她的时候就七岁了。”

      “正常现在缅因猫的寿命挺长的,都十几年,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他宽慰道,“而且我看金叉的状态,也没什么问题。”

      夏文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宋祈哲始终觉得,夏文思说金叉夏天不爱动,纯粹是一种幸存者偏差。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他都会理解夏文思为何要将客厅布置得如此空阔——尽管有猫爬架,但作用只能说是聊胜于无。金叉最常出现的地方是饭桌上,大概是因为饭桌是玻璃桌面,凉快。其次是客厅的办公桌和间隔玄关与客厅的置物架。除此以外,宋祈哲还发现了夏文思大概没料到的情况:缅因猫个头都比较大块,站起来跳一跳,能够得着房间的门把手。于是,当他在客厅里喊了很多声没听见回应时,他斗胆往走廊里多走了几步,发现了虚掩着的房门。打开一看是夏文思的书房,地上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和药瓶,金叉正窝在书柜上的格子里。

      不顾已经飞机耳的金叉哈自己的抗议,宋祈哲强行把这聪明过头了的家伙抱出了书房。等金叉不情愿地在客厅踱了两圈的步,悻悻地去干饭后,宋祈哲才回到书房去收拾它搞出来的烂摊子。书房拉着窗帘,又长期关着门,若有若无地残存着空调的凉意。他想着晚点跟思仔说一声好了,便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文件和药瓶。

      有一些是打印了又被圈圈画画的ppt和资料,做笔记的习惯一如既往,跟对方在高中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垫在底下的还有一本轻薄的骑马钉本子。宋祈哲捡起来的时候顺带瞟了一眼,是一本病历,来自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名字一栏上清清楚楚地用白底黑字写着:夏文思。

      夏文思出差回来的时候正巧遇上台风,虽然深圳人对台风的到来几乎都已经习以为常。因为气象原因,航班被迫滞留樟宜国际机场,于是从候机开始,他回到深圳的时间晚了近乎两天。宋祈哲去找他还钥匙时,夏文思正在客厅收拾自己的行李——显然不怎么顺利,因为金叉占了他半边行李箱。或许是因为宋祈哲跟他发了消息,他没关门,空调的凉意便顺着虚掩的门缝往外灌。缅因猫往箱子里一窝就是一个银灰色蒲团,被自家铲屎官抱起来放到一边后,夏文思垫在箱子底下的西装裤已经沾满了毛。

      “你的备用钥匙我给你放哪里?”宋祈哲问,“要不你先把钥匙收了吧。”

      “没事,你放桌子上就行。我待会会收起来的。”

      宋祈哲按他说的,把钥匙放在了餐桌上的花瓶旁边。花瓶里是新插的姜花,花苞普遍还没开,但独有的清香却已经若隐若现地浮现在了鼻尖。塘朗地铁站出站的天桥上偶尔会有挑着担子卖花的小贩,而夏文思非常喜欢姜花。他颇为不自在地环顾四周,见思仔仍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项目资料,于是踌躇着开了口:“思仔,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下……”

      夏文思手上没歇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你出差的时候,金叉进了你书房,她自己开了门。我发现的时候她把你书架上的东西扫下来了。”

      “哦,没关系,她经常这样。”

      “……然后我冒昧地进了你书房,帮你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病历。”

      夏文思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回答:“知道了。”

      “抱歉……因为涉及到你的隐私,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我不是有意……”

      “行了,别说了。”话一出口,或许觉得刚才有些失礼了,夏文思又放软了态度:“我不在意这个。你不用跟我道歉。”

      宋祈哲看着他,仍是欲言又止。夏文思和他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地敛下目光。对方的沉默几乎可以等同于抗拒和逃避,是九年之后矗在他们之间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今昔非比的无形之墙。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抢了先。

      夏文思再次叹了口气,他说:宋祈哲,所以你到底希望我说什么?

      ……

      你如何去形容你随时随地沉浸其中的一切?

      宋祈哲还记得自己刚到浙江上大学的第一年的冬天。那年的杭州下了雪,他穿着自己在杭州现买的新羽绒(原来在广东穿的羽绒完全抵御不了江浙沪的冬天),在下课后校道的路灯下对着另一个舍友捏着一把雪傻笑。雪在手套上很快化成了一滩水,浸湿了掌心的毛料,冰剌剌的,像握着一把冰箱里的冰块。那是他人生头十九年来第一次度过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冬天。不过,他寒假回深圳时,又被宝安的海风狠狠教训了一顿——离开的半年,让他重新认识了一下华南冬季里寒意随水汽侵入五脏六腑的魔法攻击。人似乎会对自己过于熟悉的一切失去表达的兴趣,但有些变化就像岭南春季里冷暖气流交错下逐渐积攒的水汽,在某个终于放晴了的日子搬开平常不怎么注意的角落,才发现墙面和布料上不知何时逐渐爬满了触目惊心的霉迹。

      在毕业之后,夏文思又备考了两年,才如愿以偿地到了北京。而在一年之后,宋祈哲硕士毕业,接下了深圳一个大厂的offer,回深圳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大厂打工人。他们都对这座城市太过熟悉,直到外出求学后回到此地,才在发现地铁线网和基建的变化后觉察到了一些茫然。他们曾经对对方也太过熟悉,以至于隔阂随时日渐长,在以为是心照不宣的沉默里蔓延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有在夜晚夏文思才愿意谈论那些事情。他说大一那年的期末考他因太过紧张晕倒后,被辅导员紧急送进隔壁省中医。后来,他遵照医嘱,自己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芳村的惠爱医院检查。他按照预约时间找到了自己要去的科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一对母女怒气冲冲地与他擦身而过。女儿歇斯底里地哭着质疑母亲,而她的母亲却用强势的吼叫作为回应。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电梯里,但环境里的躁动没有停止。各种形式的哭泣似乎永远存在于这方空间里。他坐在科室门前带锈的铁椅子上,等着叫号。他没有感到不安,只是望着那方写着情感障碍科的指示牌,等着一个最终的判决,甚至在经历了一下午的检查后,真正拿到结果时,他也没太大的情绪波动,仿佛本应如此。

      “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爸,他问我什么事。”夏文思说,“我和他说我刚才去做了检查,医药费花了一千二,需要他给我转一下。他没有多问,直接转了,喊我多注意身体。”

      “但你这不是普通生病啊,精神类药物需要长期吃的,你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们。”

      “我知道,但我抑郁焦虑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我不想让他们因为这事还得给我多操劳一份心。而且我生活费其实够我每个月的医药支出,我只是……当时还是觉得,算了。而且其实我也猜得到,在期末考前的那段时间我经常数不清楼层。有的时候我会错觉那楼梯一直往上,像上面还有楼层一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教学楼顶层天台的那扇铁门前了。”
      宋祈哲于是不再多言,只是在无灯的黑暗里抓住了他的手腕。夏文思没有回应。他转过头去,越过一片漆黑的绿化向外望,刚从宝安机场起飞不久的飞机越过公路高架,其下是海湾对岸的城市霓虹。

      思仔的工作单位以前在前海湾,而前海石公园离他只有两站地铁。在下班后,夏文思总喜欢在这里散好一会儿步,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欢乐港湾和横跨海面之上的广深沿江高速发呆。比起似乎永恒不变的夜景,宋祈哲觉得那些不顾禁止标语翻越围栏夜钓的人更有意思。思仔倚着围栏发呆的时候他就有一茬没一茬地跟夜钓者聊天,有时还会在他们的怂恿下也翻过围栏,走下那砾石滩。

      小心一些,夜钓者指点他,这里的石头很利的。你先得找准大块的平面,然后站上去,一点点挪。别找有青苔的。这里摔一跤会摔得很惨的……也别走过海水长期浸没的那条痕迹。下面的石头更利,站不稳的。

      宋祈哲依言走了下去,蹲下后指尖能碰到微凉的海水,岸边的利石划破海浪,水像有生命一样裹着他的手指涌动。于是他回头问还在撑着下颔发呆的对象:“思仔,现在海水挺凉的,你要不要也下来?”

      夏文思闻言对他笑了笑,随即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鞋——他今天刚跑完路演,脚上还穿着沾不得水的皮鞋。夜钓者坐在一旁的大块砾石上,玩着手机等待钓竿的动静。宋祈哲站起身,海水的咸味便留在了他的指尖。他小心翼翼往回走,双手一撑,又回到了栈道的平台上,只是跟思仔隔着一道围栏。于是他向后仰,问夏文思:“你待会想吃什么?砂锅粥?还是?”

      “今天太晚了。”夏文思回答,目光仍停留在那川流不息的高速路桥上。“回家吃吧,我煮点粉就行了。待会路过超市还得买点垃圾袋。”

      “好。”他对象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让一下,让我翻回来……然后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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