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往事》海风的梦想

2、羊羔 198

　　1983年的初夏。
　　还是那片天，那朵云，那片土地。还是那个藏族姑娘，还是坐在那棵写满岁月沧桑的老树下做活计。
　　依旧是在一个夕阳夕下的时刻，远处有两辆八成新的自行车骑了过来。戴眼镜的男人仿佛已经进入而立之年，他骑车径直走过了胡杨树。
　　他后面的依旧是去年那个精神健硕，憨厚老实的小伙子。
　　是的，白冠又一次踏上了青藏高原的土地。只是这次与他同行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姑娘你好！还记得我吗？”白冠这次从镇定自若，淡定从容的支好车子说到。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容，姑娘内心不禁加入跳动起来，面颊还带了不易察觉的微红，她的内心带着些惊喜，带着着欣慰，又带着些满足。片刻，她就恢复了正常，落落大方的说到：“当然记得，你不是我大侄子吗？”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去年太紧张了，说话嘴都瓢了。”白冠微笑着说到。
　　姑娘问到：“你们还去日喀则吗？今年怎么少了一个人？”
　　“是的，还去那。郑大哥今年没有来，从老家到这里太远了，他撑不住了。对了，既然都认识一年了，也算是熟人了，认识一下，我叫白冠，冠军的冠。”说完，把手在身上蹭了蹭，伸出手来。
　　姑娘犹豫一下，坐在那里也伸出了手。“我叫，白观，观察的观。”
　　白冠一听两人名字如此相近，憨憨的一笑，“既然我们姓一样，名字也相近，也许五百年前就是亲戚，那我向亲人讨碗水喝可以吗？”
　　白观一笑说到：“当然可以，你稍等，我去给你拿水。”说完，白观从旁边拿起一个拐杖，架起拐杖，缓慢的向房子走去。
　　白冠看见白观长裙下面并没有左脚，只有右脚跟拐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白冠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美丽的姑娘是个没有了左脚的残疾人。他为他让姑娘帮他拿水的行为，感到深深的自责。
　　白观端过一碗水递了过来，白冠接水的手有些颤抖，勉强喝完水。他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方便，你的左脚？”
　　白观面色如常，戏谑的说到：“嗨，没什么，我的左脚跟我闹了点别扭，离家出走了。也许过几天，它就能迷途知返，回来报道的。”
　　面对白观乐观的人生态度，白冠打心眼里敬佩，也对她产生了一些怜爱之情。
　　再次向白观道谢以后，他骑车去追赵班了。同时对这个有这汉语名字的残疾姑娘更加充满了好奇，觉得她身上，一定发生过不同寻常的故事。
　　没走几步，房子里出来一个年约六旬的藏族老汉，他就是白观的父亲葛力玛，他叫住了白冠：“等一等，小伙子！”
　　白冠停下了车说到：“老伯，您有什么事吗？”
　　“小伙子，看你们带了不少工具，你们是木匠吗？
　　“是的，我们是来自四川的木匠。”
　　“小伙子，我家的羊圈准备重新翻盖一下，需要做一个结实点的木门，你们能做吗？”老汉问到。
　　白冠一笑，信心满满的说：“这个没问题，这都是小活。”
　　“那过几天你们忙完了，过我这里来，帮我做个木门。”
　　“好的，你提前准备好木料。我们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过来。”
　　“那工钱？”
　　“工钱好说……”说完，白冠扬长而去。
　　时光如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这天一早，白冠就和赵班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来了。
　　葛力玛老两口热情接待，端茶递水。白观也换了身鲜艳的衣服，乌黑发亮的辫子也重新编了一遍，上面还带着两个自己做的粉红色蝴蝶样式的夹子。
　　白冠看见白观，大方又带着少许的羞涩的打了声招呼。
　　白观倒是豪爽大方，“今天就辛苦你们了。”
　　“没事，那就是小活。白观妹子，你放心我们能干好。”自来熟的赵班说到。
　　藏族的民居有好几种，葛力玛家是碉房，整体是石头和土坯的构造，上下两层，上面三间住人，下面是两大间的羊圈。
　　葛力玛家一共有三十几只羊和两头牦牛，在这两间房子里太挤了，于是葛力玛老汉就在屋子后面用石头堆了个简易的羊圈。这个羊圈围墙很矮，也没有棚子，这样到了冬天羊肯定会冻坏的。
　　还有就是，这个羊圈对于高原狼来说就是如同虚设，它们可以轻松越过，咬死山羊，然后拖走。前几天夜里就有两只羊被恶狼吃掉了。
　　所以，这次找白冠就是修修家里的羊圈，重新翻盖屋后的羊圈。
　　石头和木材，葛力玛都准备好了，也找了几个邻居一起帮忙。几个藏族小伙丹吉，丹利，丹空主要是负责砌石头，白冠和赵班负责顶棚和门的制作安装。
　　白冠看了看简单的图纸，就对葛力玛说到：“大叔，我看你的石头也不是太多，切好的羊圈也不会太高，要想防止狼群袭击，你可以在砌墙时，间隔放一些削尖的木棒，然后在围墙顶上也垂直放一些尖木棒或尖锐的石头，这样狼群跃不过去是它的便宜，要是跃过围墙，木棒会划破它们的肚皮，这样就保险了。”
　　葛力玛一听，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正要表扬几句，白观拄着拐走过来说到：“阿爸，我觉得白大哥说的很有道理，这个想法很不错。”
　　旁边的几个藏族小伙也附和，纷纷表示认可。
　　于是，白冠叫上赵班先用斧子削起了木棒。干完了，才开始按照尺寸一丝不苟的做起了木门。
　　赵班是个扳不倒骑兔子—没稳定劲的人，干了一会儿活就心不在焉了，一会儿去砌墙小伙儿那侃侃大山，一会儿去羊群里逗逗小羊。总之，就不是个正儿八经干活的人。他转一圈就跟专注干活的白冠说：“差不多就行了。”
　　而白冠不为所动，也不搭理他，只是埋头干活。
　　白冠的一举一动都被白观看在眼里，对这个做事认真负责的大男孩，她心里给予很不错的评价。
　　就在这时，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咩咩的叫着，来到了白冠身边。
　　这只小羊浑身雪白，粉红色的口鼻显得很稚嫩，从羊头上开始鼓出个小包，看出这是一只小公羊。
　　只见小羊昂首挺胸的走了过来，处处都显得自信神气，完全有种出生的羊羔不怕虎的感觉。
　　白冠看见不禁说到：“这只小羊有点派头，像个大将军来视察一样。”
　　白观给白冠递过一碗水说到：“这是刚出生三个月的小羊羔，出生那天下雨，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扎雷，它……”
　　还没说完，就听赵班走过来说：“炸雷？什么炸雷？要下雨吗？嘿，这只小羊羔长的满精神的。”说完，就揪揪养耳朵，拍了拍羊头，又拽拽羊尾巴。
　　小羊显然不喜欢赵班的戏弄，悻悻的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赵班正低头干活时，小羊从后面杀了过来，一头撞在赵班的屁股上。
　　赵班毫无防范，被小羊撞到屁股上，他往前趔趄几步，然后来了个大马趴，脸上最强都沾满了泥土。
　　“谁他妈的撞我？”赵班爬起来气呼呼的说到。话音刚落，一看见得意洋洋的小羊羔，他顿时火起奔小羊而去。
　　小羊一看，转身就往山坡跑去。赵班气急败坏的怒骂这追了过去。
　　白观含蓄的笑了，白冠呵呵的笑了，砌墙的小伙子们哈哈的笑了。
　　本来，这件小事就是一个插曲，没想到还有后续。
　　就在大家继续干活的时候，赵班一身泥土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说：“不好了，不好了羊羔掉进地洞里了。”
　　葛力玛老汉过来让他喘口气，然后问到：“这哪有地洞啊？”
　　“我刚刚追小羊，刚跑到小山坡上，只见小羊踩坏了一块石头，随即出现一个地洞，小羊直接掉了进去。我没刹住车，也掉了下去。幸亏我情急之下扒住了洞口的一个石头，才没跟着点进去。”赵班惊魂未定的说到。
　　葛力玛冲大家一挥手，“咱们都去看看。”然后打个口哨，叫来了藏獒班吉，又回去拿了猎枪和火把，就直奔地洞而去。
　　地洞离屋子有一百多米，在半山坡上。洞口有一米见方，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时不时有冷飕飕的风从洞里传来。
　　有人说：“这是个不详的地洞，里面有魔鬼。”
　　有人说：“这是地狱的入口，赶快把它封起来。”
　　白冠也凑了过去，用火把照了照，又趴在洞口听了听，然后又找了块石头扔了进去，听了听动静。然后说：“我隐约听见小羊的叫声，我下去看看。”
　　白观一听，赶快过来阻止，关切的说：“白大哥别下去，这里面啥也不知道，别出危险。一只羊算不了什么。”
　　白冠听出白观话里话外带着关切，心里颇有些感动。但还是说到：“一只羊对于牧民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对于羊自己来说，那是它的生命。没什么事，我在老家下过很多地洞，都没事。去找几根长绳子，找一个大筐，找一个哨子，取一个手电筒，在拿一把长刀。”
　　东西准备好了，白冠把一根绳子拴在腰间，一根拴在筐上，背好藏刀，挂好哨子，拿好手电，然后说到：“我下去以后，到底了就吹一声哨子，等到我准备上来的时候，我在吹一声哨子，你们把我拉上来了就行。”
　　葛力玛心里忐忑的说：“要不行就赶快上来，要有危险就连续吹哨子，我们下去救你。”
　　白冠自信的一笑：“没事，我一会儿就上来了。”
　　绳子缓缓的往下放，白观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白冠坐在框里，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握着刀把。说他一点也不害怕叫吹牛，但是他知道人生一世有时候是需要足够大勇气，需要有点不怕死的精神，这样才能干出点事情。
　　绳子往下放了五六米，地洞里面就宽阔起来，在往下又狭窄起来，然后在往下就变得十分宽阔了。
　　这个葫芦造型的地洞，也算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最下层的大肚子有四五十平米那么大，里面传来淡淡的硫磺味。片刻，筐落到了洞底。
　　白冠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害怕突然窜出个毒虫猛兽的就危险了。好在他四下用手电照了一下，发现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东西出现。
　　白冠的心里稍微稳定了一些，然后吹了吹哨子。
　　地面上的葛力玛听见哨声，立刻说到：“停停停，不要放绳子了，他到底了。”
　　然后，大家就一起静静的等待白冠的信号了。
　　白冠在筐里呆了一会儿，发现还没什么动静，就从筐里出来，小心翼翼的四下查看。
　　只见山洞里面有一些钟乳石，不时有水珠从头顶落了下来。里面温度很低，不知什么地方吹来的冷风，让他浑身颤抖。走了几步，他听到似乎前面有水声，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果然前面有条三米多宽一米多深的地下河，河水从哪里流过来，然后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只看得清河水清澈见底。
　　突然，前面白影一闪，白冠顿时就警觉起来，手里的藏刀也指向了前方。
　　原来，掉下来的那只小羊羔从河边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它的右后腿血迹斑斑，已经不能着地了。
　　看见了有人过来，他咩咩的叫了几声，叫声里有疼痛，有惊慌，也有见到人以后的欣喜。
　　白冠过去，摸了摸小羊的头，说到：“小羊啊小羊，你的羊生也是多灾多难，好在没有大事，我带你回去。”说完抱起小羊羔轻轻的放进了筐里。想了想，他又回到了河边，用藏刀测量了一下河水的深度，用步测量了一下距离，然后用刀鞘灌了一些水进去。
　　白冠重新回到筐里，抱着小羊羔，然后吹了一声哨子。
　　葛力玛冲小伙子们一招手，大家就一起使劲把白冠拉了上来。
　　白观看见白冠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菩萨保佑。
　　晚上，羊圈修建好了，方方正正坚固实用。当然，做的最好的还是羊圈的门，宽厚结实严丝合缝，一看就知道是老木匠的杰作。
　　把羊群赶进羊圈，他们似乎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都兴奋的咩咩叫着。那只掉进地洞的小羊，后腿被白观包扎好了，它进圈以前，摇着尾巴来到白冠面前，用羊头轻轻蹭着白冠的大腿，处处尽显跟白冠的亲近。
　　白观看见了，边干活边打趣的说到：“白大哥，小羊把你当亲妈了，你可得照顾好它啊。”
　　白冠脸微红，佯装镇定的说到：“亲妈就算了，亲爹还凑合。不对……我们是兄弟，唉？好像也不对……”
　　“咯咯咯！”白观被有些窘态的白冠都得笑了起来。
　　“什么亲爹？白冠。你爹不是早死了吗？”赵班一手拿着羊腿一手拿着辣椒面，边撒辣椒面边吃边说。
　　白观一听，笑容立刻消失，不好意思的对白冠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