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97、癔症（二） 齐聚水镜城

　　就在唐岁初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那驼背男人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白塔的墙壁上，滑下来。那动静之大，仿佛连地都在晃。
　　动手的是从五个房间中的其中一个走出的人。他穿着黑衣和宽松的黑袍，头戴斗笠，脸上还戴着一张平平无奇铁面具，浑身每一寸皮肤都被遮的严严实实，俨然一副见不得光的模样。
　　他转头向三人的方向看来，饶是遮得严严实实也能瞧得出警惕。原因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萧慕北也是一身黑，二人要是身高也相仿估计就和照镜子一样了。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唐岁初目光落在中央昏迷的孩子身上，顿时瞳孔一缩。
　　这个孩子他认识。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小春……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一个人穿过虫阵？他此时不是应该在魔教吗？
　　这时，那驼背男人肩膀忽然抖了抖，捂着刚刚被踹的肚子，古怪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说话的是黑衣面具人，他声音穿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他有些生气。
　　驼背男人抬头，脏而凌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张蜡黄的脸，他笑嘻嘻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刚刚不是在救他呢？仙长就可以直接动手打人吗？”
　　黑衣面具人更生气了，他冷笑一声，“救他？谁不是一醒就到这塔里了，他只是昏迷了，用得着你救？”他听起来怒极，却居然没有走过去再给那驼背男一脚，算是相当克制了。

　　驼背男人只是抬手扣了扣头顶，痴痴地盯着他笑。
　　老实说，这驼背男人太像刻板印象里的坏人了，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做了不好的事。
　　黑衣人心情不好，转头又对三人刺道：“心中若无鬼为何不入内？诸位自便吧。”说罢便走到驼背男人最远的对角，盘膝坐下来。
　　从方才的行为来看，黑衣人虽说话莫名带着敌意，但大抵是算个好人的。他应该是个修士，看不出修什么，也看不出具体修为，他那一脚没有把那个驼背男人肋骨踢穿，初衷也是为了保护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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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岁初发现那个驼背男人在阴恻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那视线就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围着他贪婪的打转。但此时唐岁初无暇顾及他，连忙走到小春身边。
　　朔逸同摸上小春的脉搏道，“无大碍，应该快醒了。”
　　怎么办？要是小春在尉迟飞光二人回来之前醒过来，那他们之前做的就毫无意义了。
　　他们一行人分开走就是不希望目标太大。在什么都没有摸清前就成为众矢之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什么办法呢？
　　说什么来什么。一阵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与此同时，昏迷的少年眼皮颤了颤，发出一声闷哼。
　　身后的男人歪着头又无端笑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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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岁初故作欣喜地道：“你醒了？”他在萧慕北的掩护下对小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但还是晚了一步。刚醒的少年反应本就慢一拍，下意识地在迷茫中喊熟悉的人的名字，“小唐公……”

　　门被推开，上来的不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
　　幸好。

　　那是一个梳着简单辫子的妇人，穿着朴素，生了一双亲和的笑眼，尾端下垂的淡眉，很是清丽。
　　她扫了一眼四周，许是发现这两端的人都不太好说话，便走到唐岁初身边，有些局促却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你们一起的？”
　　小春之前看见唐岁初的手势便知道自己做错了，此刻无意识地抿着嘴，有些紧张的模样。
　　朔逸同答道：“是，我们师徒三人一起游历，莫名来此。不过没想到以前帮过的人家的孩子在这里。”
　　那妇人看向朔逸同有些惊喜道：“您是仙长？我来时，这儿还没人，在城里转了半天也没有遇到别人，可真是吓人。”
　　面具男人闻言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冷哼了一声。
　　朔逸同直接忽略，顺势道：“不必害怕，我们会尽力护您周全。”
　　妇人点点头，“您唤我秋娘就好。我住在康平郊外的村子里，白天随我男人进城卖菜，傍晚收摊的时候想起家里小孩爱吃糖葫芦，正和那小贩聊着，一闭眼就在这了……”

　　康平？极乐楼就在康平啊。
　　康平是大城，有摊子的地方总不至于没有人。也就是说水镜城的其中一个大门在这种地方？果然进城是有人数限制的，不然为什么那个小贩没有进城呢？
　　闻言，小春愣了一下，“是城南那个老爷子开的糖葫芦摊吗？”
　　秋娘也愣了一下才答：“是，当时人还挺多的。”
　　唐岁初道：“我想问问，你们都是什么时辰到的那个摊子呢？”
　　秋娘皱眉想了想道：“具体记不清了，约摸是戌时，太阳还没落山。”
　　小春道：“我到的那会天都黑了，我在城里迷路了，一直找不到姐姐他们。”
　　所以他们到水镜城的时间才有早有晚。根据面具人的话，以正常途径被水镜城吸进来应该在白塔醒来。秋娘是早就醒来在城里逛了一圈回来，小春是方才才醒。
　　在闹市，隔了那么长的时间，为什么水镜城不选其他人呢？
　　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秋娘叹了口气，把碎发捋到耳后，过了一会才问出了一个这里大部分人都很关心的问题，“仙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驼背男人笑嘻嘻地说了句风凉话，“回不去咯，要饿死在这咯。”
　　饶是秋娘看起来那么温和的人也别过头瞪了这人一眼。她再转过来时，眼框有些许很浅的红色，她抬了抬嘴角，笑道：“糖葫芦还没拿到呢。”
　　唐岁初心道，这应该是拿不到了。要是再出去也是在魔教了。
　　萧慕北忽然起身，温和地轻声道：“稍等我一下。”
　　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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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萧慕北缓步走向四仰八叉坐在那的驼背男人，随后很有礼数地在他面前蹲下，与他高度保持一致。
　　“你要干什么？”驼背男人很直接地问道，他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地笑道，“你要打人啊？”
　　倒是很少听见有人对萧慕北说这种话。在剑门的时候他见到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遇到什么都会帮衬一把。
　　萧慕北却轻声道：“还疼吗？”虽然这语气中没有什么怜悯关心的意味，总归叫人听起来不是冰凉的。
　　驼背男人“啊”了一声，惊恐地叫道：“你有病啊！”
　　萧慕北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递给他，“吃了会好一些。”
　　驼背男人盯着他，默默往后挪了一屁股。
　　萧慕北道：“怎么了？”
　　驼背男人刚张开一点唇缝，萧慕北眼疾手快地掰开他的下颚塞了进去，男人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含糊地大喊：“杀人啦！杀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萧慕北退后一步，语气柔柔地道：“确实是治病的丹药，就是会有点疼，忍忍就好了。不然产生内伤就麻烦了。”说得好像真的在剖心置腹地替他考虑似的。
　　随后白塔内充斥了真心实意的惨叫声。

　　萧慕北转身抱拳，“我出去找找有没有食物和水。”
　　唐岁初低声问朔逸同，“那是什么药？”
　　朔逸同满不在乎地大声道：“贵着呢，小孩子真败家。那可是洗髓丹。”
　　唐岁初不说话了。这个品类的丹药都能上落金城。
　　不过洗髓洗髓，当然是从头到脚洗一遍了。这就好比别人受了点轻伤，大夫开了个刮骨疗伤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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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岁初、朔逸同拉着小春和秋娘挪到边上，聊了许久。秋娘算得上热情、健谈，笑得时候瞧不出忧虑，她打发时间和几人聊了许多家里人的趣事，谁也没有刻意提及水镜城中事。小春一开始还很局促，慢慢地也放松下来。
　　到了傍晚时分，天变成了灰暗的红色，许是人心作祟，唐岁初总觉得有些不好的感觉。

　　路边吵架的大小姐和阴郁的少侠这时才回到白塔。两人显然没有和好，都沉着脸。尤其是那名叫林子星的少年，他顶着本就偏忧郁的长相，此时简直像块压迫感十足的冰山。
　　大小姐路过驼背男人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特别停下来翻了个白眼才朝林子星身边走去。
　　这样一来，驼背男人又来了劲，不再嗷嗷叫了，疼着也要虚弱地嘲讽两句，“谁稀罕你身上那两个破烂玩意，再说偷就偷了，你姘头怎么不给你出头？”
　　大小姐顿时停住了，涂满了胭脂的脸上通红，头上乱七八糟的珠钗抖出了响声。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所以想也没想直接踹了驼背男人一脚，“关你什么事了？有手有脚的一人不知劳作，偏偷人东西，嘴也臭得要命！”
　　驼背男人蜷缩着叫唤起来：“你看！生气了生气了！”
　　大小姐又给了他一脚，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在她下一脚落下、事故发生前，林子星挡在她身前，沉声道：“小缘，够了。”

　　大小姐一晃神，像是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盯着他，下一刻却毫无征兆地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响亮得整个白塔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林子星的右脸肉眼可见地红出了大小姐的胭脂色。
　　“嘭”的一声巨响，大小姐冲进了离她最近的屋子，大力摔上了门。
　　林子星头都没抬一下，伴着驼背男人的狂笑，像是满不在乎或是习以为常地挑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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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快全黑的时候，萧慕北终于回来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尉迟飞光和沈玄安。
　　唐岁初悄悄拍了拍小春的肩膀。

　　尉迟飞光身材高大，人又生得很正派，沈玄安腼腆，气质柔和。至少这次那位话里带刺的面具人没有发表什么怀疑他人心里有鬼这类刺人的感言。
　　沈玄安看了小春一眼，又面色如常地移开目光。应该是萧慕北和他们说过了。
　　萧慕北快步来到几人身边。

　　尉迟飞光抱拳道：“我与友人游历误入此地，因我二人修为并不高，身上常备一些辟谷丹，可分与诸位。”
　　秋娘低声问萧慕北，“仙长，城中的东西不能吃吗？”
　　萧慕北摇了摇头，认真答道：“最好不要。”
　　尉迟飞光道：“诸位有没有听过水镜城？”
　　朔逸同戏精上身，惊呼一声。
　　默不作声的林子星皱了皱眉，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这位道友，休要耸人听闻。万瀑图几百年前就被封印了，而且再怎么说它也应该在魔教。”
　　黑衣面具人声音低沉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里就是水镜城？”

　　尉迟飞光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不知诸位有没有在城中探查过。此城有诸多疑点，最直观的两个——其一，偌大一个城池，一应设施俱全、灵力充沛，却空无一人。其二，城中没有出口，像是被一个圆形的结界罩住了。在下才疏学浅，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鸦雀无声。
　　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天际，水镜城被一片漆黑的薄雾笼罩。城中缺并不安静，精心听会听见一些窸窣的响动，像是遥远的水流或是虫鸣。

　　这时秋娘像才反应过来一般，无措地道：“邪神啊……”
　　小春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驼背男人抓准时间大笑：“都要死啦！要死啦！”
　　尉迟飞光瞥了他一眼，镇定地再抱拳，“天已黑，还请诸位不要外出了，早做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