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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琅琊颜 当今天下第 ...

  •   元月虽未过,政事却不可耽搁。

      尚书台中,几位紫袍高官正聚首。右侧以尚书令陆丰为首,下首依次是尚书右仆□□焕、祠部尚书柳文宣,五兵尚书孙迁。左侧则以太傅颜炳为首,下首是中书令柳峘和廷尉正冯益。他们彼此小声交谈着,间或望向上首空置的座位,他们在等着尚书台中,或者说整个建邺城中唯一能坐在那个位置的人,亦即是他们共同的上官。

      元月本不必理政事的,但自从这位顾司徒把持朝政以来,勤勉之风吹遍三台五省,因他加录尚书事,尚书台中人感触尤深,不少人暗中腹诽。

      “这都几时了,司徒莫不是爽约了?”冯益瞥了眼莲漏,悄声和旁边传令官抱怨。

      传令官哪敢接这话,只露出个苦笑的神情,两道粗眉挑成八字。

      “司徒、录尚书事、侍中顾修昀到——”

      阍人的通传打断了堂内的议论,众人纷纷整肃衣冠,起身相迎。

      顾修昀自门外阔步而来。
      “适才途中有事耽搁了,诸公见谅。”

      尚书令陆丰一拱手,“岂敢。”
      顾修昀解下鹤氅,跽坐在上首的乌木案后。

      几人各有各的事要奏,却都不愿首当其冲,一个个回头看过去,视线落到站在末位的冯益身上,直将冯益盯得汗流浃背。

      堂上诸人之所以皆着紫袍,不全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而是他们都有着威震四方的姓氏。

      朝廷南渡以来,皇权式微,萧氏皇族被士族托举已有百年,随之南渡的侨姓士族与吴地士族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如今仍有几姓繁盛,这几族中人在建邺可谓是呼风唤雨。

      呼风唤雨之人在今日堂上便占了多半。

      冯益是有自知之明的,膏粱子弟自恃身份,不肯做出头鸟,几人中只有他和五兵尚书孙迁出身庶族,自然该他来打头阵。

      于是他递上文书,牙一咬,心一横,高声道:“凉州刺史许钧谋逆之事已审结,许氏一族收押廷尉狱,廷尉呈上奏报,待司徒示下!”

      数道视线汇集在顾修昀面上,似乎想从中探出一丝情绪,却见他微垂着眼,从传令官手中接过冯益的奏折,辨不出喜怒。

      武威太守许钧,调任武威不过两载便立下奇功,擢升为凉州刺史。先帝虽深恨他杀昔日好友,却念他稳定边境有功,并未将他贬黜。谁知先帝驾鹤未至三载,许钧便于去岁冬月,于边地凉州起兵,意图窃夺天下。

      一朝东窗事发,阖族锒铛入狱,本以为新岁来临之际能进驻建邺台城,却不想尚未进入两京古道,便被雍州军灭于渭水畔,赶在元日之前投下廷尉狱。

      消息传到建邺台城,一众已然准备过年的朝臣震惊不已,许钧被押解进京不出一刻钟,司徒顾修昀不顾群臣劝阻,提着剑一言不发去了廷尉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出来了。他离开时,许钧的头颅滚落到地上,鲜血还未流干。翌日朝会,御史台的一众侍御史斥他目无法纪时,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他早该死。”

      谁人不知,许钧所立奇功,便是将眼前这位顾司徒先父剿杀于武威郡城之下。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冯益将心比心,倒是很理解顾司徒。但顾司徒提着剑取许钧首级那日,他就站在一旁,许钧上一刻还满嘴喷沫地挑衅,下一刻那张脸便颠倒了首尾滚落到尘埃里,这一幕的冲击力是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程度,令他在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的尚书台中感到阵阵寒意。

      许钧未经审讯便被顾修昀私刑了结,冯益只得审问许氏族人。顾修昀正看着冯益写的折子,细数了许钧已查证的罪行,抄没了许氏为数不多的薄产,一桩一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他对许氏的判决倒也简单,“打入奴籍,送去平城。”

      冯益抖了一抖,送平城,入奴籍,什么意思?给鲜卑人当牛做马的意思!

      要知道如今建邺城里这些士族便是在百余年前被黄发鲜卑郎驱赶到江南的,虽然时下中州已收复,但汉人对鲜卑人的仇恨仍不能尽消。而顾司徒轻轻一句话,便将黑发儿郎送去给仇敌做奴做婢,这可是奇耻大辱。

      书吏在旁抄录司徒言行,听到这句,也抖了一下,抬起头,惊诧地看向上首之人,迟迟没有落笔。

      书吏只做笔录文书工作,在台省里只算得上是个人形笔杆子,不该有七情六欲的,更不该质疑长官决断,他此番可犯了大忌。右仆□□焕离得最近,趁着冯益正在追问细则,皱眉低声提醒了一句,不料对方却更加义愤填膺。

      “许氏不过是效仿司徒当日所为,今日之许氏,便是六年前之顾氏!若是因谋逆就要对许氏施以重刑,那该受罚的又何止许氏!”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但话音刚落,冯益恰止住了话头,原本还有些议论声的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顾修昀掀起眼皮扫视过来,那书吏登时膝下一软,“噗通”一声伏地求饶。

      “司徒息怒!下官因家中妻子有孕,不忍见此刑罚,并非有意,还请司徒恕罪!”

      尚书台中人犯了事,自该尚书令出来顶罪。陆丰长揖,“臣有罪,未能约束下官,是臣失察,请司徒一并责罚。”

      然而他虽是请罪,却并未同书吏一道跪下,长揖之后便直起了身,是谓名士风度。

      冯益在后面擦汗,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见陆尚书不跪,比让他替陆尚书跪下都难受。不禁暗恨自己到底出身寒门,学不来陆尚书的从容。

      难捱的长久沉默里,顾修昀淡然收回视线,仿佛无事发生,将文书往乌木案上一丢,继续着方才与冯益所谈之事。

      “且让他们在廷尉狱待几日,过了二月初七再上路。”

      他不说平身,没人敢为书吏说话。陆丰有心解围,听到二月初七,微微侧身,示意祠部尚书柳文宣一眼。

      柳文宣呈上奏折,“祠部已拟定太后寿宴细则,请司徒过目。”

      二月初七是太后生辰,寿宴安排年年如此,今年也无特殊之处,照章办事罢了,无需详阅,顾修昀一目十行的看完,便交到中书令柳峘手上,这意思是可以起草诏令了。

      孙迁落在最后,待周围人将各自的事务都汇报完了,这才呈上手中军报。

      “禀司徒,年前怀远军大营送来军报,今日晨起刚递到五兵部,请司徒过目!”

      听到“怀远军”三个字,顾修昀目光一顿,面上却无太多波澜,接过来略略扫了一眼,“西凉王铁木易上月在宫中暴毙,王四子寒祁继位。”

      颜焕不解,“这个寒祁做王子时并不十分出彩,还曾在凉州做过六年质子,为何会传位于他?”

      顾修昀道:“寒祁生性懦弱,胆小怕事,素来对铁木易言听计从。铁木易根基未稳时不得已将他送到我朝为质,心中有愧,传位于寒祁倒也并不奇怪。”

      太傅颜炳皱眉,“铁木易正值壮年,忽然暴毙,应当也是另有隐情罢。”

      顾修昀颔首,“西凉王室内斗不断,祸起萧墙是迟早的事。”

      陆丰道:“既然如此,边境他日必定祸起,我们还应早日整肃边境,以备后患。”

      顾修昀却道:“此事无需太着急。”
      众人不解。

      “西凉王军主力六年前一战便已损失殆尽,余下的几营战力不强,王军内斗,军中无人管辖,成不了气候。”顾修昀淡然道,“虽如此,但我们亦不能轻敌。他们自顾不暇,倒是给了我们整肃边防的先机。”

      这堂上没有人比顾修昀更了解西凉,听了他这话,众人便不再探问。

      顾修昀正待起身离开,似是才注意到地上还跪着一人,复又坐下,随手一指。
      “你,起来。”

      书吏伏着身,额头贴在青石砖上,半晌没动。实在蠢笨!冯益趁众人不察,偷偷踹了他一脚,他才晓得磕头。
      “司徒恕罪!”

      顾修昀却不像是要降罪的样子,神色冷静,声音平淡,“你去御史台给梁中丞传个话,岁末考评中若有一个叫郑墉的侍御史,我不认为他适合留在御史台。”

      书吏脸色灰白,抖着嗓问道:“敢问司徒,若是梁中丞问起……”

      “那便告诉他,”顾修昀抬手一指,众人顺势望去,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岳陆。

      “他连岳陆都辩不过,如何做得侍御史?”

      *

      颜家劳师动众翘首以盼的陶先生,是颜炳的故交,陶见山。

      陶见山是何人?名满天下的杏林圣手,年轻时曾是军中的一名随行郎中,跟随军队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最为凶残的场面,也经历过一些不义之战,终觉救治贫苦百姓才是医者之根本,于是辞去官职,云游四方,济困扶贫,救人于水火。

      行到蜀地时,与当时尚未入仕,游历在外的颜炳和檀家兄妹相识,虽陶见山与几人年岁相差甚远,却意外投缘,结成莫逆之交,共同遍访山川,结下深厚友谊。后来颜炳回到建邺,与檀氏成亲,他见证一段姻缘,还感叹自己竟早没察觉两人情谊。

      如今檀氏怀胎已有七月,颜炳深秋时便修书请陶见山至建邺为檀氏调养,彼时陶见山正在南越游历,待收到消息,赶来京城时,已是过了年节了。

      颜箫到东院时,颜夫人檀氏午歇刚起。

      “阿娘!”颜箫刚跨进待客的外院就开始唤人,门口伫立的侍女打起帘子,颜箫进了屋,才看见颜笙也在。
      “阿兄竟比我早!”

      颜笙独坐一席,却在自己身边留了张空席,含笑看她跽坐在侧,“收到信了?”
      “收到了!”

      檀氏身子重,早已跽坐不得,屋中专为她放置了软塌,后有凭几和隐囊,檀氏靠坐在卧榻上,身边两个侍女拿着绣捶给她捶腿,闻言问道:“什么信?”

      颜笙答,“平湖来信。”

      檀氏笑盈盈地望过来,却什么也没说,着人为颜箫看茶,又叮嘱屋内侍女将银炭烧得旺些,以免颜箫受凉。

      她保养得宜,虽已年近四十,却丽色犹存,丝毫看不出已有了两个孩子,便是如今怀着身孕,也是身量匀称,除了腹部以外并未见圆润。

      母子三人才刚喝了半盏茶,说笑了几句,檀氏身边的侍女翠竹便走了进来,说颜炳已归,此刻正在内院更衣,陶先生也正往东院来。

      “阿父才从尚书台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颜箫随口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顾司徒说元月中政事难免积压,便定了每十日在尚书台理政。”颜笙去岁入仕,在门下省任给事中,虽只是个闲职,但毕竟身在中枢,对于朝中动向了如指掌。

      颜箫听见“顾司徒”三个字,丝毫不觉得意外。自从这位顾司徒两年前如天降神兵一般,自边地入京主政,以雷霆手段清除积弊陋习,京城里的变革十之八九皆与他有关。

      据说这位是先帝旧人,与当今圣上亦亲如手足。圣上年幼,朝中有位能臣辅佐不是件坏事,只是——

      “元月未出,他一人勤政足矣,阿父与他共列三公,却也要劳心劳力,累得阿娘有孕却要独自在家。”

      她愤愤不平,檀氏却是一笑,“快些让你阿父出门去也好,免得他整日跟在我后面嘘寒问暖,叫我不得清静。”

      “夫人这话无情,叫人好生伤心!”门外传来朗笑声,却见颜炳和陶见山掀起竹帘走了进来。陶先生背着药箱,长髯灰白,身后还跟着个葛布麻衣的少年郎。

      颜箫起身见礼,“阿父日安,陶先生日安。”到了少年跟前却停住了。
      “这是我在南越收的弟子,叫他弘生便是。”陶见山笑答。

      颜箫弯了弯眉眼,“弘生日安。”却见弘生面色微红,是这屋中太热了?

      弘生瞧着有些拘谨,也学着她的样子道:“女郎日安。”

      陶见山笑着望过来,“许久不见,十一娘长高了不少,有点小娘子的模样了。”

      颜箫平日在家中排最末,可今日有个瞧着比她还小上几岁的弘生,便自觉是个大人了,“先生说笑了,我去岁便已及笄,早就是小娘子了。”

      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神色中还带了些骄傲,众人忍俊不禁,连檀氏也抚着孕肚笑,“这促狭鬼,同她阿父一个样。”

      颜炳冤得很,“夫人先时便说我絮叨,现下又说我促狭,好没道理!”

      话虽如此,但看神色,却是丝毫不在意被自家娘子嫌弃,檀氏也不扭捏羞涩,斜睨他一眼,“油嘴滑舌的,岂不烦人?”

      颜炳身为太傅,在朝堂上端得是稳如泰山,私下里却没那般古板。但当陶见山为檀氏诊脉时,却又敛容凝神,紧张不已,眼角眉梢都透着担忧。

      陶见山诊过脉,又问过檀氏近日饮食及起居习惯,提笔写了张方子,“夫人这一胎,确实会比前两胎艰难一些。女子怀胎本就辛苦,随着年岁增长,生产的过程难免凶险。”

      檀氏嗔了颜炳一眼。她出自高平檀家,是二品骠骑将军檀道胞妹,将门虎女,一向身强体壮,因而才冒险怀了第三胎。

      “不过好在夫人身体底子好,从脉象上来看,目前并无不妥,生产前需留意食不过量,少思虑,多走动。”又示意弘生从药箱中取出他早已拟好的食疗方子和才写的药方一并交给檀氏,“这几幅安神药,夫人令人照着煎服即可。夫人放心,出月之前老夫都会在的。”

      檀氏示意身边的侍女收下,虽不便起身,还是尽力坐直,行了一礼,“有劳陶先生了,这寒冬腊月,先生本该在南越过冬的,却因我之故劳烦先生来建邺。”

      陶见山捋着胡须哈哈一笑,“方才还说夫人应当少思虑,我这郎中还没走,便不遵医嘱了?”

      他知檀氏本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许是因为有孕在身,难免多思,因而直言,“夫人不必忧虑,我此番进京,也不止为这一件事。”

      颜炳也道:“陶兄这回不急离京,且安心住着。”
      檀氏不解,“这是为何?”

      此事说起来,仍与那顾司徒脱不开干系。

      朝廷南渡之时,朝局不稳,萧氏皇族依托着一同南渡的显赫士族才得以坐稳半壁江山。政权都建立得如此艰难,更遑论其他。因而初初南渡那几年,朝堂学政几乎荒废,中原文脉靠门阀典藏及族学得以延续,士族之中家塾兴盛,寒门子弟求学无门。

      顾修昀任司徒后,有意削弱士族手中权力,于是停私学,兴官学,在太常下设国子学与太学两学府,由此竟兴起一阵学风,光禄勋下官医署也借此良机,广罗天下名医进京,为医者授课讲学。陶见山自南越到建邺的路上便听说了此事,也乐得将自己多年游历见闻授以年轻医者,因此这次打算在京城多停留些时日。

      颜箫听在耳中,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顾司徒还当真以为,凭他一人,便能将盘踞朝堂数百年的门阀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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