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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急变     次 ...

  •   次日天还没亮透,李素便醒了。

      窗外的雨声比昨夜小了些,细密绵长地落在瓦檐上,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望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得很低,但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白光,像是要放晴的意思。

      李素想了想,还是去灶房将昨日泡好的黄豆磨了浆,又切了满满一盆冬菇和木耳准备带去河滩。

      待到赶到河滩时雾气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被细密的雨丝打出细碎的波纹。

      这会子灶棚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胖婶和两个帮工正在淘米洗菜,见李素来了便让出灶前的位置,李素也不多话,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日头隐在云层后面,清晨时的那点白光似乎消失了,雨幕时大时小,始终没有断的意思,浇的河滩上的泥地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脚来。

      李素在灶棚和堤坝之间往返了好几趟送饭送水,靴面上的泥浆沉甸甸地坠着脚。她抿了抿唇,脚下的冷水激的浑身冰凉,透过鞋面粘在脚上让人小腹都闷闷的痛,李素心绪不宁的找了块干净地方拿布巾擦了擦脚,脑中不可避免的想起来某位大病初愈没多久的贵人。

      程锦明一整天都在堤上。

      李素送饭过去时远远看见他蹲在坝顶边缘,手指探进夯土缝隙里查验着什么,雨丝落在他肩头,靛青的直裰洇出一片深色,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那道缝隙,眉头微微蹙着。

      旁边几个工匠围着他,有人递了铁钎过来,他接过撬了撬土层的边缘说了句什么,工匠们便散了开去,各自去拿工具。

      李素将饭桶放在堤脚的干燥处,扬声喊了一嗓子:"大人,吃饭了!"

      程锦明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紧蹙的眉心于是松了松。

      他从坝顶走下来,靴面上同样沾满了泥浆,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他接过李素递来的粗碗,也没挑地方,就蹲在灶棚旁的石头边吃了起来。

      "雨下了一天了,"李素站在他旁边望着河面,想关心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硬邦邦的来了一句。

      程锦明听闻慢慢咽下一口粥,抬头看她:"嗯,上游的驿报还没到。"

      "你担心?"

      他沉默了片刻,没直接回答她,而是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撑着口气强起身道:"我去看看北段吧,白天那道裂缝虽然填了,但雨泡了一日怕是不牢靠。"

      李素虚扶了他一把,没拦。她把空碗收进木桶里,看着程锦明往堤上走的背影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黑下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但天并没有放晴,云层依旧厚实地压在头顶,不透半点星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河滩特有的腥湿气,混着泥土和腐草的味道。

      李素收了最后一副锅灶蹲在河边洗手,河水比白天涨了些,漫过了平时踩脚的那块青石,水面上的波纹揉碎了又聚起来,拢共只有巴掌大一块亮光。

      她看着这抹亮光出了神,湖上突然映出来倒影,李素猛地回头,却发现是程锦明不知何时下了堤坝,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清瘦的男人手里提着盏风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稳稳地燃着,在他身前圈出一小片暖黄的光。

      "吓到了?"他笑了一下。

      "没,"李素站起身短促的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这么晚了,你今夜回去吗?"

      程锦明转头望了望堤坝的方向,夜色里那道灰黑色的轮廓沉甸甸地横卧着,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他嘴角的笑落了回去,道:"不回了,北段那处险工我不放心,棚子里被褥都是现成的,凑合一宿。"

      "那我也不回了,"李素说着便往灶棚后面走,"路不好走,回去明早还得来,太折腾。"

      “嗯?河边湿冷,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当心着凉。”程锦明看她走的快,忙扬着嗓子招呼她。

      李素没回头,程锦明个子高,几步跨上去追上她,将自己手里的风灯硬塞给了李素。

      “程大人这是何意?”

      李素皱眉看着手里的风灯,火苗微弱,隐隐透着暖。

      程锦明道:“女孩子家的,着凉不好。”

      李素却突然促狭地笑了笑:“大人是说这点小火能当炉子使?”

      程锦明哽了一下,似乎也发觉自己冲动了些,别过头找补道:“照个亮也是好的,我叫个丫头灌个汤婆给你送过去。”

      说完自己先跑了。

      李素站在原地饶有兴致的提起风灯看了一会,转身走进了棚子后面那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粗棉被褥,李素略略扫了一眼,发现床头果然有个灌好的汤婆子,她将薄被抖开铺好,抱着那个汤婆子躺下,听着棚顶偶尔响起的滴水声。

      暖融融的,不知睡了多久。

      李素是被人声惊醒的。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隔着一层厚棉布传来,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急促的节奏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浅眠里,她猛地睁开眼,棚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摇晃的橘光。

      然后她听见了——奔跑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扑扑地响,不止一双脚。有人从堤坝方向冲下来,边跑边喊,嗓子破了音:“北段裂了!大人!大人在上面——!”

      程锦明?!

      李素瞬间清醒,她猛地掀开被子,踩上鞋就往外冲。

      推开门的一瞬间,湿冷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她看见堤坝高处有一团灯火在晃动,火把被人举着,光焰在风里被扯得歪歪斜斜。坝顶边缘那片夯土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程锦明弯着腰,似乎在探那处裂缝的宽度,左手撑在身侧的土面上。

      她看见他脚下的那块夯土裂开了一道黑黢黢的口子,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他靴边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李素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她心头升起,她脑子一抽,迅速跑着大喊:"程锦明!下来!"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程锦明似乎听见了,偏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让他平日温和俊逸的面庞凝重得近乎冷峻。他朝她摆了摆手,似乎是说"别过来",随即又转回头去,将右手探进那道裂缝里丈量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他手边那一片夯土突然整块塌了下去!

      李素看见他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去,左腿踩了个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的手臂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一根竖在坝顶边缘的木桩,但那是临时加固用的,扎得浅,被他下坠的力道一拽,连根带土拔了起来。

      然后那道靛青的身影便从坝顶边缘消失了。

      "扑通"一声闷响,被风声和水声吞了大半,但李素还是听见了。

      她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更快冲出去,布鞋踩过碎石和泥浆,每一脚都扎得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停地冲上堤坝,冲到程锦明方才站立的位置趴下去往下一看——

      只见浑浊的河水在脚下两三丈处翻滚着,灰白的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漩涡和浮木打着转往下游冲。

      "拿绳子!"她朝身后吼了一声,嗓子被冷风和恐惧撕得变了调。

      周青不在,只有几个守夜的民夫从棚子里跑出来,有人拽着一根粗麻绳奔到坝顶,一边往她手里塞一边往下看,却也畏惧水势浩大不敢下去。

      听着周围等这个等那个的窃窃私语,李素心里一横,反手攥住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缠紧,她没等旁边人反应过来就翻过坝顶边缘,踩着一块凸出的石头借力纵身跃入了河中。

      “李丫头!”

      岸边瞬间传来村民的惊叫。

      水比她想象中更冷。

      灌进口鼻的瞬间她连呛了两口,泥沙和碎草塞进嘴里,带着河底特有的苦腥味,水流的力道大得惊人,她一入水便被卷着往下游冲了好几尺,身体完全无法控制方向。

      她拼命蹬水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目光在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扫过——

      下游几丈远处,一团靛青色的布料在水面浮沉了一下。

      李素朝那个方向拼死划水,每划一下,水流都像一只冰冷的大手在往后拽她,胳膊越来越沉,但她不敢停。

      直到她离那团靛青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是他后襟的一角,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攥住了那片衣料。

      程锦明已经呛了水,被她拽出水面时整个人软软地垂着,面色青白,嘴唇泛紫,毫无反应。

      李素一手死死攥着他的后襟,另一只手拼命朝岸边划,但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水流又太急,她每划一尺就被冲退半尺,脚踩不到底,胳膊酸胀得快要断裂。

      岸上的人在喊什么,她听不清,风声水声灌满了耳朵,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轰鸣。

      恰在此时一根粗绳从她头顶甩过来,落在她脸侧的水面上。李素腾出手去够,指尖在湿滑的麻绳上滑了两下,第三次才勉强攥住,与此同时绳子猛地绷紧,一股大力将她和他往岸边拖。

      李素被拖上浅滩的时候手指还死死攥着程锦明的衣襟,她趴在湿泥地上大口喘气,灌进去的河水从喉咙里呛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肋骨的钝痛,但她的手没有松。

      "快翻过来!"有人在喊。

      李素这才松开程锦明翻过身,发现来人正是匆匆赶到的周青。

      周青将程锦明的身体也翻成仰卧,他面色青灰,嘴角渗着混了泥沙的浊水,胸口毫无起伏。

      周青赶过来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按压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一些,但他没有吸气。

      溺水的人哪还有自己呼吸的本事!?压的姿势更是不对。

      李素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强撑着地爬过去重重推开周青的手,转而自己跪在他身侧,双手按在程锦明的胸口正中。

      手上痛的发麻,李素于是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每按一下她都数着,一、二、三、四……然后她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贴上他冰凉的唇,渡了一口气进去。

      周边立刻传来乡亲们的吸气声,李素没在意,只重复的起身,再压,再渡气。

      第三次渡气的时候,程锦明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一口浊水从他喉咙里翻涌出来,紧接着是呛咳,剧烈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周青见状连忙扶着他的肩膀让他侧过身,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水从他嘴里一声一声地呛出来,混着泥沙和细碎的血丝,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里残余的浊液翻涌的闷响。

      他咳了很久。

      等他终于能平躺下来大口喘气的时候,李素已经瘫坐在旁边的泥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掌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掌心翻卷的皮肉混着泥沙和河水的血痕,被火光照着泛着湿润的红。脚踝也不知何时被水底的绳网碎片缠了一道,勒出一圈青紫的淤痕,正在慢慢肿起来。

      她看着程锦明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在火光里微微侧过来,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吓死我了,"李素这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程锦明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交叠放在膝头的双手上,掌心那一片被磨烂的皮肉在火光下清晰可见,血水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

      他的视线停在李素苍白的脸上,似有所感抿了抿嘴唇,“感谢姑娘搭救…”

      他声音很哑,言语的感谢也似乎太苍白,程锦明费力站起身,侧头凉凉的乜了一眼周青。

      被李素大胆行径吓愣的周青这才回过神,赶紧跑去棚子那边拿药去了。

      程锦明:……

      他是想让周青扶一下李素的。

      瞎揣摩。

      周青靠不住,程锦明只得强撑着站稳,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却也避开李素的手,托着她的小臂用力把她扶起。

      程锦明不顾周围村民探寻的目光同李素往棚子那边走,身边有点眼力见的迟疑的跟在他俩身后,却也没上去抢过人去扶。

      几步路走的格外漫长,程锦明打开门时,周青迎面就将伤药和两件干衣服邀功一样摆在程锦明面前,程锦明瞧他没忘了李素心里宽慰了些许,却也还是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我去旁边的棚子等着,姑娘在这换好了衣服再叫我给你涂伤药,只是得委屈姑娘在这凑合一宿了,天亮了我们才能回城去医馆细看你的手。”

      李素的手是做大事的手,不能出事。

      李素听闻乖巧的点点头,程锦明满意了,又温声嘱咐李素几句才转头出去。

      而他这边手都搭到门把手了,周青却还是棒槌一样的立在原地,只转过身背对着李素,程锦明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急转直下的喊了句“周青。”

      周青忙跟上去,不知道对谁赔笑两声。

      程锦明压着火气没理周青,只在个背风的棚子把衣服换了,干燥的布料拢住身上的热气,程锦明又搓了搓手,身上总算暖和了一点。

      棚子里此刻静的吓人,周青跪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程锦明将腰带紧了紧,才想起他来一样低头看他,一惯温和的男人此刻脸色差的掉冰碴。

      “起来吧,哪学的这套谄媚做派。”

      周青不敢动,程锦明踹了他一脚,周青才悻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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