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65章 虔诚拜月 菩萨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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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盼月那双涣散的眸子微微低垂，分明是度化世人的慈悲，却是一尊泥胎烧制、无比易碎的白瓷。
青天白日下，天光照不进屋内，这佛像也看不清阵容。
而到了夜半时分，借着月光和点燃的灯火，才能看清张盼月的容貌。
这样的佛像，似乎怎么也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佛龛里。
原本瓷白的脸被沈云华的指尖反反复复地摩挲过，从冰冷慢慢变得珠圆玉润，居然也有了些人的光泽。
她显然对这尊佛像没有什么敬意。
明明跪在地上，沈云华却毫不避讳地一遍遍用手抚摸着这白瓷的每一寸，眼神不可谓不狂热，甚至称得上是痴迷。
这是沈云华花重金请人做的白瓷菩萨像。
那些烧制白瓷的匠人烧过不少法相，见到沈云华带来的张盼月画像之后，还是有些为难。
她的要求太特殊了，不能过分的慈悲，反倒要有些疏离。
大多求佛像的人都没见过真正的佛相，匠人只要照着师傅教得，按部就班，就能交差。仿照画烧瓷的要求也不是没有过，可沈云华总是说不像。
匠人都说这沈小姐疯了，为什么要把真人做成瓷像的样子。
沈云华自己也知道，如果她说：“因为师傅是我的菩萨，菩萨就应该塑出真身来，被我供着。”那些匠人会真的把她送去官府，当成疯子关起来。
于是只能扯鬼话来糊弄：“你们就没听过《洛神赋》么，梦到的。”
曹植见没见过洛神，沈云华不知道，但她见过张盼月。曹植没法指点《洛神赋图》画的是否有误，可沈云华觉得那些佛像越看越不像。
最后她甚至自己亲自上手，几经辗转，终于烧成她眼里最完美的月娘。
人都说，只有梦到了不断纠缠你的鬼，才会在梦里见到那人的真面容。可沈云华在梦里见不到张盼月，只能虔诚地拜佛，求这“佛光”照到自己的梦里来。
不知用手帕擦拭了多久，冰凉的瓷像上甚至带上了沈云华的体温。她终于心满意足，把帕子丢进一旁的水盆里，虔诚地对着这佛像叩首。
但凡被僧人看见这样诡谲的场景，大抵都会以为这女人拜入邪教，已经走火入魔。
张盼月就算是月亮，照样也会被她占有。
沈云华天生就是赤条条的来，如果失去了张盼月就会彻底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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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末，江南巡考院的政绩卓越，二十八位巡考特被长公主殿下诏至京城述职。
张盼月把信交给信使。
这半年她和沈云华通了几十封书信。在沈云华的反复央求下，她也渐渐放开了拘束，能在信里写一些直白的情话。
这次的信里放了她七月时候做的干花。
“大人不是要去京城了，怎么还让小的去送？”
张盼月笑道：“去京城前我要回一趟家，怕来不及，我妹妹等着急。”
她特意没在信里说自己要进京述职一事，想着给她一个惊喜。
这些年和沈云华书信往来密切了，和家里还总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她自己也慢慢觉出生疏和怀念了。
前一阵子遇到了闯荡江南的同乡人，聊着聊着，居然就不自觉潸然泪下了。
和沈云华分开三年都难熬。
而这个家，她有五年没回来过。
任大人勾住她的脖子，笑道：“林大人跟妹妹的关系真好。”
张盼月摸了摸鼻子，酸楚和欢喜一并在胸口炸开。她并非是圣人，想到爱人，眼睛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很认真地说道：“不给她寄信，她要生我气的。”
任大人说眼见着她和妹妹的关系越来越好，张盼月的仕途也越走越平稳，看来家和万事兴，自己也想去见见这位妹妹了。
都是客套话，张盼月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笑着应答下来。
单独面对旁人的时候，她尚且还能游刃有余，半遮半掩地炫耀她们的幸福。可要是加上沈云华，又将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想。
张盼月没跟着皇上派来的车队入京。
不知道其余人衣锦回乡是什么样，张盼月只揣了一把银票，穿着件沈家送来的常服，自己租了驿站的快马，一天一匹地换，终于到了家。
这些年，镇上也改换天地，变了样子。
妹妹虽然没搭上沈听洱的关系，靠着自己努力也考上女官，姐妹俩往家里寄了不少钱，从村里搬到了镇上。
只是没告诉张盼月搬到了哪。
初冬时分，乡里已经开始下雪。
张盼月衣服带的少了，连连打了几个寒颤，回想起从前都是娘为她准备好御寒的衣物，唠叨她多穿几件，别冻坏了。
“俺们这儿一到冬天，下雪能冻死老鼻子人了，你这丫头别不听。”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觉得冷，只觉得她娘太啰嗦了。
张盼月对着手呵了几口气，缩着脖子，搓了搓手，揣进袖子里，在镇上瞎转了好一阵子，才拉住了过路的人，问道：“大娘，您认识林春晓么？”
“林春晓？你找她啊，往那里头走。”
她道了谢。
找到方向之后，张盼月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了，站在原地又愣了很久，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
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
乡里吃饭都早，何况又是冬天。太阳还没落山，有些家里就招呼着做饭了，慢吞吞地，张盼月往街口走，想着走近一些，看一看就罢了。
肚子“咕”了几声，张盼月却觉不出来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贪婪地看了看那朱红色新漆的大门，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门居然开了，她娘站在门里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张盼月揉了揉眼睛。
再一睁开眼，林春晓就站在了她的面前，手里的厚氅往她身上一搭，拉着她往家里走：“你又上哪讲究去了？这俩片子是什么？”
好半天，张盼月才回过味来，娘说得是她的琉璃镜：“这是琉璃镜，治眼睛的，戴上眼睛就好了。”
“嘁，好了？瞪俩眼找不着家门，长个嘴不知道问，你这是好了？”
家里生着火，做了玉米碴子做的粥。
张盼月不爱吃，但是娘从锅里又掏出来一个没怎么热透的玉米饼子，被烫了一下，手一抖掉回热馒头的篦子上。
她搓了搓手，又弯下腰去，把还冒着热气的腊肠掏出来，切好了码在碗里。
这次再弯下去摸那玉米饼子。
这次大约是热透了，她把饼子掰成两半，盖在了厚厚的腊肠上，端到了张盼月的面前，有些局促地问：“还爱吃么？”
“爱吃，一直爱吃。”
“吃吧，没想着你能回来。明儿再给你做好的，昂。”娘坐下了，舀了一勺玉米粥。
桌上还有盆菜。
说是菜，其实就是把各种各样的“好东西”都堆在一锅里炒出来，就算串了味，林春晓也不管。
味道亲切又熟悉，张盼月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盆。
“我大姐二姐呢？”
“嫁人了，不住婆家，你以为是你？”娘瞥她一眼。
“我爹呢？”
“干短工去了，小年才回来。”
“我弟呢？”
“跟你妹妹念书去了。”
“那你呢？怎么不去？”
“我去了净添乱了。在镇上，大户人家还能看上我，让我去帮工。”
家里搬到了镇上，小小的屋子变大了不少，人却少了。张盼月低头扒饭。
吃完了饭，林春晓带她去房里，让她好好休息。张盼月转了一圈，转身问道：“这是我的屋？”
“能怎么办。”林春晓说话还是有点恶声恶气的，粗着嗓子，“天天就知道在江南，也不回来，光知道弄那么多钱回来，不是要俺养你？”
说完，她就带上门走了。
屋子很小，堆着些张盼月小时候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点一点带过来的。
离家后，除了银票，张盼月没寄回来过什么东西，因此这屋里住的是十九岁前的张盼月，不是现在的她。
在有着阳光气息的新被子里躺了一会，张盼月推开门去找娘。
“去去去，你干不了这个。”林春晓在洗碗。
张盼月拿柴刀劈了柴，看着火一点点烧起来，给母亲倒了些滚水洗碗：“在外面有人和我相互帮衬着，你不用担心。”
林春晓看着冒热气的盆：“什么人，沈小姐？”
张盼月怔了一下：“是她。”
林春晓碗也不刷了，抬起头来看着烧火的张盼月，神色复杂。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拼尽全力想从这陌生人的脸上看出自己女儿的原貌。
她没有理解过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女儿。
读书、教书、当官，这都不是林春晓认为女人应该做的，可她的女儿做了，她又觉得欢喜和理所应当。
张盼月有些紧张：“娘。”
林春晓点点头，头一点一点垂下去，看着手里一个崭新的大碗：“我不管你，我管不了你！只要有个人能和你一起，你别被人欺负了就行。”
张盼月扶了扶玻璃镜，又低下头去烧火。
闷着头往炉灶里扔了好些柴火，张盼月转头去看林春晓，好像看见她在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盆里。
晚上母女两个人围着炉子取暖。
林春晓又拿出家伙来纳鞋底，这次只有张盼月一个人在她身边。
回忆带着张盼月靠近林春晓，可现实又撕扯着她的身体让她远离。她开始给林春晓讲自己在桂城书院教书、在江南任职巡考时候的事。
她滔滔不绝，林春晓却鲜少回应。
张盼月填了一次柴，转过头看林春晓，她居然又哭了，眼角挂着晶莹的泪，嘴里却在嘟哝：“我不懂，我也不管。什么男的女的，你得好好的。”
张盼月抬起手，轻轻给她擦去眼泪。心里好像忽然放下了重担，她眼里也泛起泪花，抓着林春晓不知该说出什么。
她从来不是一个好孩子，就连眼睛都不是完好无损的，自然也没什么好路可走。
还做好了和沈云华携手共度余生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65章 虔诚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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