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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书遗诏 太后临终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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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敲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的,像永不停歇的诵经声。沈清提着盏羊角灯,踩着汉白玉阶上的青苔,一步步走向慈安宫的佛堂。宫道两侧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陈年的药渣上——那是太医院每日从太后寝殿抬出来的,黑褐色的,混着苦艾与当归的气息,与佛堂里的檀香格格不入。
三日前,周太后忽然咳血。太医院的院判们会诊后,都摇着头退了出来,总管太监捧着的脉案上,只写了“油尽灯枯”四个字。昨夜沈清去养心殿时,见萧彻正对着一幅《母子图》发怔,画中太后抱着襁褓中的他,眉眼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那时烛火正落在“太后”二字的朱批上,墨迹被泪水晕得发皱,像朵被揉烂的玉兰花。
“先生,太后……想见你。”萧彻的声音发哑,指尖捏着那枚半块的玉佩,边缘的锯齿硌得掌心生疼,“她说……要你去佛堂为她超度。”
沈清当时握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银簪,簪头还沾着永定门战役的血渍。她知道周太后这不是要超度,是要算总账——算二十年前废后的账,算三年前苏州府的账,也算这场权力漩涡里,所有人欠的血债。
佛堂的门虚掩着,檀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浓重的药味,呛得沈清喉咙发紧。她推开门的瞬间,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苏州府的观音庙,母亲也是这样,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串沉香佛珠,说“菩萨看得见人心”。那时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母亲的膝盖下,垫着她连夜绣的莲花帕子。
“沈……清……”
周太后的声音从供桌后传来,气若游丝,像根即将绷断的弦。她斜倚在铺着锦垫的佛龛前,头上的凤冠歪斜着,珍珠垂帘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往日里总是涂着蔻丹的指甲,此刻泛着青紫色,紧紧抠着《金刚经》的封皮,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珠,像极了沈清藏在袖中的那截梅枝——断口处的尖刺,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太后。”沈清放下宫灯,屈膝行礼。羊角灯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个小小的圈,正好罩住太后脚边的那滩血——已经半凝了,呈暗褐色,与药渣库的陈年药渣一个颜色。
周太后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清颈后。那里的疤被衣领遮了大半,只露出个小小的尖角,像片残缺的月牙。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痰音,震得佛龛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像……真像她……”
沈清知道她说的是母亲。那个被她亲手诬陷、扔进乱葬岗的女人,到死都攥着半块云纹玉佩,指骨都嵌进了玉里。
“哀家……要听《金刚经》。”周太后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供桌前的蒲团,“你……跪着念。”
沈清依言跪下,膝盖压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她想起三年前在苏州府的刑房——那时萧靖的人也是这样,逼她跪在烧红的铁链上,问她“认不认谋逆的罪”。
“如是我闻……”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太医院念药名时一样,每个字都清晰,“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经文声在佛堂里回荡,混着窗外的雨声,竟有种诡异的安宁。周太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的目光扫过沈清身上的玄色鹤氅——是萧彻前日赏的,领口的白狐毛沾着雪粒,像未化的霜。
“那鹤氅……是彻儿的?”
沈清念经文的声音顿了顿,嗯了一声。
“他连这个都给你了……”周太后的声音忽然发狠,指甲猛地在《金刚经》的封面上划出五道血痕,“他忘了……是谁把他抱大的?是谁……替他挡了那杯毒酒?”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毒酒?是春狩围场那杯“牵机引”?难道……
“你以为……那杯酒是给彻儿的?”周太后的嘴角勾起抹阴恻的笑,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供桌的香炉里,“是给你的!是给苏家那个孽种的!”
沈清捏着经文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被攥得发皱。原来萧彻替她喝的那杯酒,本就是冲她来的!周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却一直不动声色,直到此刻才揭开这层血淋淋的真相。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为萧彻的隐忍,为母亲的冤屈,也为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算计。
“为什么?”周太后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她苏家……欠我的!当年若不是你母亲……哀家怎会被打入冷宫?怎会……生不出孩子?”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金刚经》的夹页里,晕开一小团暗红。沈清忽然想起太医院那半块沾血的玉佩,想起母亲临终前卡在喉咙里的血沫——原来这宫里的恨,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哀家……做了那么多……”周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濒死的狼,“杀了她,废了后位,扶持彻儿……可到头来……”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沈清的鹤氅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周太后死死盯着沈清,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你给我听着……”她的声音贴着沈清的耳朵,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萧靖……不能留……”
沈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太后的指甲忽然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死死抠住青砖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字。指甲断裂的脆响在佛堂里回荡,像冰棱碎裂的声音。
是个“诛”字。
血从她的指尖涌出,顺着砖缝蔓延,像无数条红色的小蛇,钻进《金刚经》的夹页里,将那泛黄的纸染得透湿。沈清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过来——周太后恨她,恨母亲,却更恨萧靖。这个把持朝政、觊觎皇位的摄政王,才是她真正的眼中钉。
“哀家……写不动了……”周太后的头歪向一边,气息越来越弱,“血……用血写……”
她的手指指向沈清的手腕——那里的旧伤还没好,纱布下的血痂被她刚才一抓,又裂开了。
沈清看着周太后浑浊的眼睛,那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佛龛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恩怨了了,方能解脱”,或许,这是唯一能了结一切的办法。
她拔出袖中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手腕。血珠涌出来,滴在周太后划出的“诛”字上,将那暗红色的笔画填得更满,像幅用鲜血绘成的符咒。
“这样……可以了吗?”沈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周太后看着那血字,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可以了……可以了……”她的手缓缓垂落,砸在《金刚经》上,发出沉闷的响,“告诉彻儿……哀家……不怪他……”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雨声里。周太后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佛龛上的观音像,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控诉什么。
沈清跪在原地,看着手腕的血一滴滴落在青砖上,与周太后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琉璃瓦,像无数只手在叩拜,又像无数张嘴在诵经。
她将那本染了血的《金刚经》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夹页里的血字已经半干,摸上去糙糙的,像母亲当年在苏州府晒的梅子干。
走出佛堂时,沈清看到萧彻正站在宫道尽头,玄色龙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像层冰冷的壳。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腕和那本《金刚经》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像即将决堤的河。
“她……走了?”
沈清点点头,将《金刚经》递给他:“太后留了东西给您。”
萧彻接过经书,指尖触到夹页里的血字时,猛地一颤。他翻开那一页,看到那个由两人鲜血凝成的“诛”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兽。
“她到死……都在算计……”他的声音嘶哑,将经书紧紧抱在怀里,“她明明知道……朕下不了手……”
沈清走到他身边,将身上的鹤氅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白狐毛上的雪粒融化,浸湿了他的龙袍,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陛下,这不是算计。”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遗愿。”
为了母亲的冤屈,为了萧彻的江山,也为了这深宫之中,所有被仇恨裹挟的灵魂,这个“诛”字,必须完成。
雨还在下,将宫道上的银杏叶泡得发胀,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秘密。沈清看着萧彻抱着经书的背影,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灵堂的白幡被穿堂风掀起,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沈清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膝盖压着的麻垫早已被泪水泡得发涨,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案上的长明灯芯爆出个火星,将她映在素绢孝服上的影子晃得一颤,那影子的喉间微微凸起——她重新垫了棉絮,比往日更厚些,硌得锁骨生疼,却让她想起母亲说的“女子立身,先学藏锋”。
手里的《金刚经》还带着周太后的血温,夹页里的“诛”字被她用浸了松烟墨的宣纸小心盖住,墨香混着檀香,压过了腕间伤口的血腥气。昨夜将血书交给萧彻时,他正对着太后的凤冠发怔,金簪上的明珠映着他眼底的红,像两团将燃未燃的火。
“先生打算如何处置?”他的指尖抚过凤冠上的九只金凤凰,每只凤凰的喙都叼着粒鸽血红宝石,“这血书若是公开,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不能公开。”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萧靖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这血书一旦露面,他定会污蔑太后是被我们逼死的,到时候民心浮动,于陛下不利。”
萧彻沉默了片刻,忽然将凤冠上的一颗明珠摘下来,塞进她手心:“这颗珠子能验毒,也能藏东西。你拿着,把血书藏好,等时机成熟再说。”
明珠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沈清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苏州府,母亲也给过她一颗类似的珠子,说“关键时刻能救命”,后来那颗珠子在坠崖时碎了,替她挡住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此刻跪在灵前,沈清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本《道德经》——是她特意从御书房借来的,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书脊处被她用银簪撬开条细缝,正好能容下那张写着“诛”字的血纸。选择《道德经》,是因为它最“无害”,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讲“无为”的典籍里,藏着能颠覆朝局的利刃。
“沈大人倒是清闲,还有心思诵经。”
萧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从灵堂入口传来。沈清没有回头,依旧垂着眼帘,指尖捻着念珠,口中念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念珠是檀木的,被她的汗浸得发亮,其中一颗缺了个角——是昨夜藏血书时,被银簪不小心磕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龙涎香的浓烈气息,压过了灵堂的檀香。沈清能感觉到萧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带着钩子,要将她从里到外剥个干净。她知道他来的目的,周太后的死太蹊跷,他定是想从她这里找到些蛛丝马迹。
“太后驾崩,国丧期间,沈大人不去处理公务,反倒在这里守灵,倒是难得的孝心。”萧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靴底碾过地上的纸钱,发出细碎的声响,“只是不知,沈大人是在为太后守灵,还是在为自己祈福?”
沈清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萧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腰间的玉带却依旧镶着鸽血红宝石,在灵堂的白幡映衬下,泛着妖异的光。他比沈清高出半个头,微微俯身时,袖口扫过她的肩,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像蛇吐信子。
“摄政王说笑了。”沈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太后待臣不薄,臣为她守灵,是分内之事。倒是摄政王,不在府中料理国丧事宜,跑到灵堂来,莫非也想为太后诵经祈福?”
萧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本王是来看看,太后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毕竟,她老人家临终前,只召了你一个人。”
来了。
沈清的指尖在念珠上停顿了一下,那颗缺角的珠子硌得指腹发麻。她缓缓站起身,孝服的下摆扫过蒲团,带起一阵纸灰,像极了那年在苏州府,母亲的灵前被风吹起的纸钱。
“太后弥留之际,神智不清,只说了些胡话。”沈清的目光扫过萧靖身后的侍卫,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显然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倒是摄政王,似乎对太后的遗言格外上心?”
“本王是摄政王,理当关心太后的身后事。”萧靖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大人,太后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沈清坦然地张开双臂,“摄政王若是不信,可以搜。”
她的动作太大,袖中的《道德经》硌得肋骨生疼,书页间的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沈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越怕,越容易露出破绽。
萧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的视线停在她的袖上,那里因为藏着书,显得有些鼓鼓囊囊。沈清知道他在怀疑什么,却故意挺直了腰板,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摄政王还想亲自搜?”沈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是说,摄政王觉得臣是女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验验臣的男身?”
这话像根针,狠狠刺中了萧靖的痛处。他最忌讳别人说他忌惮一个“文官”,更怕别人知道他早已识破沈清的女儿身。
萧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折扇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沈大人说笑了。本王只是随口问问,既然沈大人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他转身就走,龙涎香的气息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股淡淡的腥气——是他袖口沾着的血,昨夜在永定门被谢临划伤的,至今还没好利索。
沈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灵堂门口,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重新跪在蒲团上,将《道德经》从袖中取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血书安然无恙地藏在书脊的缝隙里,那颗明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母亲的眼睛。
“公子,您刚才太冒险了。”张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后怕。她一直躲在灵堂的柱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根簪子,若是萧靖真的动手,她就打算冲出来拼命。
“不冒险,怎么能让他相信?”沈清的声音很轻,将《道德经》重新藏好,“萧靖疑心重,你越是藏着掖着,他越是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让他放松警惕。”
张妈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抹眼泪:“可万一……万一他真的搜了……”
“他不敢。”沈清的目光变得锐利,“他还不知道陛下已经知道他要谋反的事,更不知道谢临已经查到了他私藏兵器的证据。他现在还不敢和我们撕破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灵堂中央的太后画像上。画中的周太后穿着朝服,眉眼威严,却在眼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清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坏,她的狠,她的毒,或许都源于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挣扎。
“张妈,替我换身衣服。”沈清站起身,“我要去趟京畿大营。”
“公子去那里做什么?”张妈不解,“您刚躲过一劫,还是安分些好。”
“安分不了了。”沈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萧靖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次没搜到东西,下次定会用更狠的手段。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谋反的证据,否则,死的就是我们。”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道德经》上,“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八个字在烛火下格外醒目。可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自然无为?想要活下去,想要为母亲报仇,就必须主动出击,哪怕遍体鳞伤。
张妈很快找来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沈清换上后,将《道德经》藏在怀里,外面罩了件粗布斗篷。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被故意抹黑了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书生”的怀里,藏着能颠覆朝局的秘密。
“公子,您一定要小心。”张妈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这是老奴给您磨的,快得很。”
沈清点点头,转身走出灵堂。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像块被洗干净的布。沈清深吸一口气,朝着京畿大营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像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战斗。
她知道,前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她不怕,因为她的怀里,藏着太后的血书,藏着萧彻的信任,藏着母亲的期望,更藏着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利刃。
这场仗,她必须赢。
沈清的指尖在《道德经》的封面上划了第三十七道痕时,灵堂的铜钟敲响了午时三刻。钟声撞在白幡上,震得那些素色的绸布簌簌发抖,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抓挠。她将书卷往袖中又塞了塞,锦缎封面的边角硌着肋骨,疼得她想起昨夜藏血书时,银簪刺破掌心的力道——那时张妈在门外望风,压低的声音混着远处的更漏,像根绷紧的弦。
“公子,萧靖的人在宫道上盘查,连送水的小太监都要翻三遍。”
“知道了。”沈清当时正用松烟墨调和血纸的褶皱,墨香混着血腥气,在袖中凝成团诡异的暖,“把那半块玉佩给我。”
是萧彻前日塞给她的那半块,云纹断裂处与她怀中的正好契合。此刻这半块玉被她攥在手心,凉意顺着指缝往里钻,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坠崖时,攥在手里的“还魂草”根须。
灵堂的梁柱后忽然闪过道黑影,是谢临的人。那人对着沈清比了个手势——左手三指并拢,右手握拳,是“萧靖将至,带血书速离”的暗号。沈清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玉佩差点脱手。她刚要起身,却听到灵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声,踏在青砖上的响动像擂鼓,震得供桌上的长明灯都晃了晃。
萧靖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的素袍,腰间却系着条玉带,玉钩上悬着枚鸽血红的玉佩——是先帝赐的,本该在国丧期间收起来的。沈清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想起周太后血书里的“诛”字,也是这样,红得像要滴下来。
“沈大人倒是虔诚。”萧靖的声音裹着寒气,从灵堂门口漫进来,“守了三个时辰,连水都没喝一口。”
沈清垂着眼帘,指尖在念珠上捻过第三圈。念珠是檀木的,被她的汗浸得发亮,其中颗刻着“忍”字的,边角已被磨平——是母亲当年在观音庙求的,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可这宫墙里的浪,从来不是忍就能平的。
“太后待臣有知遇之恩。”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为她守灵,是分内之事。”
“知遇之恩?”萧靖冷笑一声,缓步走到供桌前,指尖抚过太后的牌位,指甲在“周”字上狠狠刮了下,“本王倒想知道,这恩,是恩在让你女扮男装,还是恩在让你藏着她的遗言?”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直扎沈清的软肋。她攥着念珠的手猛地收紧,“忍”字珠硌得掌心生疼,袖中的《道德经》也跟着发颤,书页间的明珠撞在血纸上,发出细不可闻的响。
“摄政王说笑了。”沈清缓缓抬头,目光迎上萧靖的,像两把出鞘的刀,“臣是朝廷命官,太后的遗言若有军国大事,自会禀明陛下,轮不到王爷操心。”
“陛下?”萧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荡开,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陛下现在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这‘知遇之恩’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着灵堂外喊道:“来人!”
二十名侍卫应声而入,个个手按刀柄,腰间的“靖”字玉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沈清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知道萧靖这是动真格的了——他要在太后灵前,当众搜查她。
“沈大人,别怪本王不客气。”萧靖的嘴角勾起抹阴恻的笑,“谁让你偏偏在太后临终前出现,又偏偏揣着本王不认识的东西呢?”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的袖口上,那里因为藏着《道德经》和玉佩,显得比常人鼓些。沈清的心跳得像擂鼓,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越是危急,越要沉住气。
“王爷要搜身?”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惊讶,“在太后灵前,对朝廷命官搜身?王爷就不怕先帝怪罪吗?”
这话戳中了萧靖的痛处。他虽权倾朝野,却始终忌惮“以下犯上”的罪名。侍卫们也犹豫了,看向萧靖的目光带着询问。
萧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本王是奉旨查案,谁敢阻拦?”他从袖中掏出份明黄的圣旨,展开时,沈清看到上面的朱批歪歪扭扭——是伪造的!
“假的!”沈清厉声喝道,“这圣旨是伪造的!陛下的笔迹,臣认得!”
“放肆!”萧靖怒喝,“竟敢质疑圣旨!给我拿下!”
侍卫们不再犹豫,蜂拥而上。沈清猛地后退,撞在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撒了她一身,像层薄薄的雪。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目光飞快地扫过灵堂——谢临的人还在梁柱后,只要她能拖延片刻……
“王爷既然要搜,何必劳烦侍卫?”沈清忽然笑了,笑声在灵堂里格外刺耳,“臣自己来便是。”
她解开斗篷的系带,露出里面的素色孝服。接着,她将袖中的《道德经》取出来,扔在供桌上,发出沉闷的响。萧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书,像条盯着猎物的蛇。
“还有吗?”他的声音发紧。
沈清摊开双手,又掀起衣摆,证明自己身上再无他物。萧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不信沈清会这么轻易就范。
就在这时,沈清的指尖忽然触到袖中那半块玉佩。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她猛地抓起玉佩,高高举起。
“王爷是不是在找这个?”
萧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陛下的玉佩!你怎么会有?”
“是陛下赐的!”沈清的声音带着悲愤,“陛下说,见此玉佩如见陛下!王爷今日若敢动臣,便是欺君罔上!”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将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碎成了七八瓣。
整个灵堂瞬间死寂,连烛火都忘了跳动。侍卫们愣住了,萧靖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沈清会这么做——在太后灵前,摔碎皇帝的玉佩!
“你……你疯了!”萧靖的声音发颤,指着地上的碎玉,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摔碎陛下的玉佩!你这是谋逆!”
“谋逆?”沈清大笑,笑声里带着泪,“王爷说臣谋逆?那王爷伪造圣旨,在太后灵前动刀动枪,又算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白幡都在发抖:“天下人都看着呢!看看你萧靖是如何欺君罔上,如何在太后灵前大逆不道!”
萧靖被她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沈清摔碎玉佩,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皇帝不敬,对太后不敬!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总管太监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萧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清看着灵堂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玄色龙袍在素白的灵堂里格外醒目,是萧彻!他来了!
萧彻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玉,又落在沈清通红的眼眶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没有看萧靖,只是对着沈清伸出手:“先生,过来。”
沈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一步步走到萧彻身边,袖中的血书被她悄悄塞进了他的掌心——那里有块新的伤口,是昨夜为了盖印,被玉玺边缘划破的。
萧彻攥紧血书,指尖触到沈清的体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王叔,在太后灵前,打碎朕的玉佩,你说,该当何罪?”
萧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带着颤抖:“陛下……臣……臣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萧彻冷笑,抬脚踩在那堆碎玉上,“那伪造圣旨,又是何意?”
萧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看着萧彻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半块碎玉摔得值。有些东西,必须打碎了,才能露出里面的光。
灵堂的长明灯芯又爆了个火星,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白幡上,像幅未完的画。沈清知道,这场仗,他们终于占据了上风。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