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一章 迷雾羽 一只灰背雀 ...

  •   柳叶被朱曦星光镀上金边。

      天穹明亮。

      因为白昼来临,所以人们凑在一起把薇雅族的欢乐歌曲都喊了一遍。

      栖弦想找机会溜走继续修船。
      茗鸢却撕扯他,把他丢进穿轻盈亚麻裙、围薜荔草、戴银柳枝环和南风之心的人堆。

      也好。
      栖弦忧伤地想。

      走之前好好地疯玩一下。

      节庆后,河边丢满了破烂的筐子和柳条编织块。

      没人收拾。
      据说会就地发芽。

      茗鸢正在调焦糊。
      栖弦则按照她的吩咐碾草团。

      “你离开银柳村,打算走多远?”
      茗鸢忽然问。

      栖弦叹了口气。
      “不知道,越远越好吧……”

      “确切点儿!”
      茗鸢不理会他的忧伤。
      “我好知道这小船需要走多远!”

      栖弦回过神来。
      “那,我去砂光森林吧。”

      茗鸢点点头。
      脚尖踢木筏,在它倒下时轻盈地后跳。
      徒手撕掉一块已经补好的焦糊和草团。

      “喂!”
      栖弦急了。

      “不要生气。”
      茗鸢紧不慢地说,
      “河水的力气比我还要大。我不想你走一半就沉底。再去和一些焦糊吧!”

      栖弦瞠目结舌,难堪到脸上发烧。

      茗鸢满目憧憬。
      “听说砂光森林是季申领主训练战士的地方!”

      栖弦陷入了沉思。

      训练战士……

      栖弦生来就是个战士。
      生在长庚,作为雇佣兵的后代兵。

      然而……

      栖弦不一定真的想当个战士。

      或许,他想载歌载舞。
      想画画,绣花,串珠子。

      或许,他想给人们造房子。

      真正可以安心栖居的地方。

      茗鸢打量着栖弦。
      忽然,眼珠一转。

      “栖弦。”

      “怎么?”

      “那天听你说过之后,我想,我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外面是什么,银柳村是怎么样的。”
      小女孩一字一顿地说。

      眼睫颜色浅淡。
      白昼光线下,灰绿双眼像冰冽的溪水。
      像某种无机质。

      栖弦不明就里,
      “噢……”

      “就像,我也不知道涅奥珀辛究竟是什么样的。”

      栖弦仍然困惑。

      一缕深绿色的飞燕草缠在他耳后发丝上。

      其实,这根本算不上有效沟通。

      但茗鸢似乎已经很满意了。
      “好了。你再去找一些星辰刺来吧!”

      树林里只有人们在睡梦中的呼吸声。
      但楚漪走进帐篷。

      觞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楚漪的惊讶不比觞凉少。

      “你头发呢?”

      “剪了。”

      楚漪前后左右看觞凉,
      “谁给你剪的?”

      “我自己。”
      这几天有很多人笑话过觞凉的头,
      “烧的。”

      “烧的?”楚漪双手抓住觞凉的肩,“发生了什么?”

      “没、没什么。我用能减速的燃烧术……”

      楚漪匪夷所思地沉默着。

      觞凉稍微挺挺胸膛,
      “我昨天,把燃烧术也学完了。”

      楚漪笑了。
      但是笑得很不可名状。

      觞凉想看她惊喜。
      而非这种不可名状……

      楚漪说:
      “既然有好事发生,我就可以告诉你,你的头像刺猬,也像杨梅,还像雾雨苏。”

      这种级别的表情在她的脸上,算是乐不可支。

      觞凉跟着笑。

      楚漪满意地坐在觞凉的床垫上。
      “真好。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谢谢你。”
      觞凉顺畅地说。

      “等你把水能术和幻光术都学完了,基础课就结束了。”
      楚漪望着从帐篷角透进来的阳光,神往地眯起眼睛。
      “到时候,你就和同龄的浮景小孩一样了……”

      觞凉很开心。

      真是个清爽的早晨。

      觞凉爬起来穿衣服。

      “楚漪。你出任务,是做什么?去了哪?”

      楚漪抿了抿嘴角。
      “鹿跃河。运送战斗物资。还有,观察战场。”

      瞬间低落的语气。

      觞凉拉住楚漪的手。
      “楚漪。榆旻有救援队。”

      楚漪望向觞凉。

      “季申领主和榆旻,是什么关系?”
      觞凉问。

      “没有任何关系。”
      楚漪摇头。
      “领主只是听说过榆旻,而且稍微有点好感而已。”

      “榆旻的救援队,在救平民。”
      觞凉说。

      楚漪忧伤地微笑。
      “我知道。”

      “记忆碎片。”
      觞凉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你更想搞清楚它们,还是更想救援平民?”

      楚漪掀开帐幕。
      外面有浩瀚的阳光。
      的林庞大,树影层叠。

      “其实,我都想。”
      楚漪说。
      “但是……”

      觞凉没有理会她的“但是”。
      “季申领主在乎记忆碎片吗?”

      “不清除。”
      楚漪回答。
      “还没跟她谈过。”

      “可以跟她谈吗?关于救援,还有记忆碎片。”

      楚漪显得十分犹豫。

      “说实话,我不太敢……”

      觞凉对着镜子,随便梳理一下头发。

      楚漪拿起书又放下。
      “觞凉……我想出去走走。不过,离晨哨吹响还有一阵子。”

      “为什么不呢?”
      觞凉轻快地问。

      楚漪的面孔被灿烂的笑容照亮。

      觞凉带路。
      走的是她们刚认识的那天的路——

      来到更开阔的林地和更完整的天空。

      高空的云如指甲盖大,一片一片像撕碎的手帕纸。

      觞凉摸索到楚漪那天捧起的泥团。

      泥团里流着金色的、可见不可触的水。

      觞凉用燃烧术的火焰照耀它。

      于是,水缓渗入泥。
      而后,一支嫩芽抽条,绽放。

      发光的小花停留在那儿。

      一朵仅由幻光组成的星烟茛。

      楚漪屏住呼吸。
      嘴唇颤抖。
      “竟然,竟然真的可以!”

      觞凉微笑,沉默。

      “觞凉。”
      楚漪转向她,
      “你为什么可以看到这些?你怎么知道如何对待它们?”

      是啊,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觞凉望着银灰色的云团,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怅然。
      “以前,我的朋友,经常用这些哄我开心,或者安慰我……”
      “那时候,我还不会这些能术。”

      “哄你开心,安慰你……”
      楚漪凑近金色的小花。
      用指尖轻轻抚摸。

      小花只是一团幻象。
      却随着抚摸而跳跃,摇摆。

      楚漪站起身。

      “我要和季申领主谈一谈救援队和记忆碎片的事。”
      她郑重地说,
      “这一切绝对是有意义的。”

      栖弦凝重地解开缆绳。

      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担心了。

      茗鸢正检查她那个漂亮的碎花包裹。

      “不好了!”
      她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喊。

      随后,她从包裹里抽出一支竹笛。
      “还好,还好。”

      “什么啊?”
      栖弦皱着眉。

      茗鸢跳上岸帮他解缆绳,“什么什么?”

      “你带笛子干什么?”

      茗鸢扯掉最后一圈,踮着脚往船上一丢。
      “那你为什么不带?”

      栖弦闷闷不乐,没有回答。

      小心地稳着重心踩上筏子。

      木筏摇晃。

      栖弦倒抽冷气。

      “没事,没事。”
      茗鸢双手推他后背,慢慢把他安置上去。

      “我讨厌船和水。”
      栖弦叹息。

      茗鸢拿起竹篙子,撑在浅泥地里。
      “我现在明白啦,你没有出门带乐器的习惯。为什么啊?”

      栖弦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旅途艰辛,没有音乐的位置。”
      他低声道。
      “能保护自己就值得庆幸了。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样美好。”

      茗鸢没接茬。

      栖弦认为她肯定没听懂。

      茗鸢专注地将竹篙左摆右摆。

      落叶和花瓣飘游。

      水光澄亮青葱。
      木叶穿梭。
      河岸远去。

      栖弦双手攥在膝上。
      “银柳屯真漂亮啊……我不想走,一点也不想。”

      茗鸢灰绿色的眼睛睁大,关切又懵懂。

      她太小了……
      她才十一岁。
      栖弦则快满十三岁了。

      “你看,阿鸢。我一直盯着银柳屯看,是因为不想太快地忘了这里的样子。”
      栖弦试着向茗鸢解释。

      茗鸢随手捞一缕水草,舒懒地扔远,
      “忘了就回来看嘛。”

      栖弦欲言又止。
      “能回来就好啦。”

      “肯定能。”
      茗鸢笃定地说,
      “你回来,还是我划船载你。”

      “对了,划船,”
      栖弦惊讶歉疚,朝她伸手,
      “给我桨吧!”

      “不。”
      茗鸢挑衅地看他。

      “为什么?”
      栖弦感到好笑。

      “因为船上没有桨。这个叫篙。”
      茗鸢盛气凌人,
      “篙也不给你。气死你。”

      “给我啊!”
      栖弦想夺,但不敢乱动。

      茗鸢扭开头。

      栖弦不再坚持。

      他希望抓紧最后机会看看银柳屯。

      刚一回望,就见浅滩上站着只灰色的鸟。

      单腿站,黑亮眼睛正冲着他们。

      它的视线让栖弦心里发毛。

      许久,茗鸢晃醒栖弦。
      兴奋地说:
      “看不见村子了!”

      栖弦警觉地坐起。
      差点把木筏晃翻。

      茗鸢若无其事地往边上踩几下,恢复了平稳。

      天顶乌云聚集。
      开阔的灰黑水面上,九苍星蓝光摇曳。

      至远之处阴暗寥廓,仿佛与天空的深渊相连。

      “在这靠岸,把我放下吧。”
      栖弦用胳膊肘碰一下腰后的冰凿子。

      此刻,他有点神经质。

      “不。”
      茗鸢像拒绝他划船时一样干脆和冷静,
      “你不会划船。你在水里就是块烂泥。”

      “放我下去!”
      栖弦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木筏又晃。
      他摔个大马趴。

      小船被他压进水里,却没翻。
      因为茗鸢仍在稳着它。

      河水漾来,埋过他的脑袋。
      他就要惨叫了。

      筏子再度浮上水面。

      栖弦虚弱地倒着,大口喘气都不敢。
      “放我下去……”

      “不。”
      茗鸢异常愉悦,
      “或者,你自己跳水游走吧。你跳呗。”

      栖弦小心收起四肢,气若游丝,
      “你到底想怎样?”

      “带你去纤阿城长长见识。”
      茗鸢像杂耍一样将竹篙撑过头顶转一圈,
      “正巧,我也什么都不懂。那我们就一块去去长见识。你放心,我打听过了。那里离砂光森林不远。”

      栖弦大叫:
      “别这么玩!船会翻!”

      茗鸢装听不见。

      栖弦终于爬起来,双手抱膝。
      “你这小疯子,你姐姐会杀了你,你爸爸会把你炖进鱼汤。”

      “那他们得先找到我呀。”
      茗鸢拿空闲的手缠住一缕金发,
      “我给他们留信了。他们得先找到信,才知道我去哪了,然后,我姐就会去纤阿城逮我。到时候你得替我求情喔。”

      栖弦虚弱地叹气。
      “真是疯了。”

      “我疯啦!”
      茗鸢抬起下巴。
      “我是会飞的素魄!我不要一辈子只住银柳村!”

      栖弦惨笑一声。
      不再和她争执。

      大河悄寂,水声婆娑。

      现在,栖弦又为寂静而不安了。

      正巧,乌云遮住朱曦星。
      河道变窄,两边的山投下大块阴影。

      “阿鸢,你听到了吗?”
      他紧张地问。

      “灰背雀。”
      茗鸢也望向他正看着的那些阴暗区域。

      栖弦眼神迷离。
      茗鸢却目光锐利。
      好像已经看见了什么东西。

      茗鸢呼吸急促。
      抓紧竹篙子。
      她竟然知道什么叫恐惧。

      “附近是守城人的地盘……唉,拉克莱亚保佑。阿莱芙保佑。”

      “没关系,我打得过。”
      栖弦安慰。
      暗暗在身后抓住冰凿子。

      可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守城人……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在水上战斗。

      栖弦卑微地说:
      “阿鸢,我们靠岸吧。”

      “绝不。”
      茗鸢稳抓着篙,
      “嘘,很快就过去了。”

      她一手没入清冷河水,稍一停顿,向半空一挥。

      微光闪烁的水雾弥漫开,将木筏和他俩都笼起来。

      她向天空举竹竿,充满希冀地说:
      “以赫利珀之名!”

      栖弦看呆了。

      造雾术很难。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掌握过这个技能。

      茗鸢甩船篙,时常扬手造雾。
      协调的手脚仿佛某种古老神秘的舞蹈。

      木筏像蜻蜓,横过摇摇千波。

      尽管如此,黑暗中的异声仍在逼近。

      “对不起啦,栖弦。我们必须下水。”
      茗鸢把小包绑在背上,
      “抓紧船,千万别松手!”

      栖弦实在是太抗拒下水了。

      茗鸢在木筏下方顶着它往前游。

      翅膀扑动声越来越近。

      栖弦把脑袋埋进水,透过自己吐出的混乱水泡向后望。

      水面掠过数十只鸟爪子。

      栖弦憋不住气泅上去,一眼就看见灰背雀。

      岸上,船上……
      莹绿的眼睛幽幽闪烁。

      栖弦准备回潜。

      却和一只灰背雀对上了脸。

      栖弦在心里无声尖叫。
      这家伙则明目张胆地高声尖叫。

      引得所有鸟尖声厉啸。

      鸟爪进水,锋利得像刺针。

      茗鸢背贴筏底,如鱼尾转扫。

      静默轻盈地游到另一端。
      浮出来喘气。

      栖弦只得往她那边挣扎游动。
      “快,沉下去!”

      一只灰背雀的爪尖蹭过茗鸢的颈背,鲜血喷涌。

      茗鸢跟这些鸟一起尖叫。

      她好尖锐。
      听上去真的像素魄一样。

      她在水里转身,拧住那只鸟的脚。

      栖弦抽出凿子向空中一砍,珠灰色的光刃破空而出。
      许多鸟栽进河水。翅膀破碎,血花蔓延。

      血水迸溅之间,似乎有个人影贴着水面飞来。

      守城人?

      栖弦真的不想在水里战斗……

      似乎不是守城人。

      更像是个鬼魂。

      满头鹿角的角杈、树叶和银色花朵。

      轮廓不清。
      只能看出这些。

      然而,大河上安静下来。

      鸟群撤离。
      人影也消失不见。

      栖弦双手颤抖,把茗鸢推上筏子,自己也爬上去。

      茗鸢吐了口水,翻身坐稳。

      她嗓音又尖又亮,
      “刚才是什么东西?我以前可不知道你会这些!你用的那一招又是啥?”

      她的长发湿透了。

      在水里时,金色的发丝像灿烂的烟花一样围着她。

      栖弦打哆嗦。
      皮笑肉不笑。
      “你还好吗。”

      “嗯,挠了我一下……死鸟。”
      茗鸢气呼呼的,但是微笑。
      “没有锅子。否则我现在就炖了它。”

      栖弦苦笑,摸摸她得后脑勺,
      “没事就好。我看看你的伤。”

      茗鸢挣扎。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能术啊!你再不说,我就抓你的脸!”

      她紮开双手,似乎真要这样做。

      栖弦不跟她叫板。

      栖弦掀开茗鸢脖子后的湿头发。

      伤口还在流血,在此刻的光线中暗沉发黑。

      栖弦开始翻找草要包。

      “冰能术,雪碎族的把戏。”
      栖弦悲哀地回答茗鸢的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杀人用的。和造雾术这种保护人的不一样。”

      “不要小瞧造雾术喔,它用坏了也能杀人。”
      茗鸢挤一把头发里的水。

      “而且,你不是用冰能术保护了我吗?”

      栖弦感到一阵心碎。

      说得也对。
      他保护了别人。

      又一次地,他成功地保护了别人。

      而不是像在祭坛的某一天一样……

      神念和守城人来临的那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