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试探 厚重的 ...
-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萧屹北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里间微弱的光线。新房里,瞬间只剩下远处一盏烛火在黑暗中幽幽跳动,将拔步床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床上的咳嗽声在门关上的刹那彻底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沈知微坐起身,黑暗中,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清亮得如同寒潭映月,再无半分病弱的迷蒙。他侧耳倾听着门外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回廊深处。将军府的夜,因这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被撕开了一道紧张的口子。
“北境…”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指尖在冰凉的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推演着什么。“果然来了!”
蜷缩在他身边的雪白狮子猫“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气息的变化,它抬起头,碧蓝色的猫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亲昵地蹭了蹭沈知微的手腕,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沈知微低头,指尖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眼神深邃。
这只猫的出现,绝非偶然。它是他“病中”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在这深宅大院里,为数不多能自由穿行、不引人注目的“眼睛”之一。靖安侯府西苑那常年弥漫的药味,掩盖了太多东西,包括一些不该出现在病弱公子房中的,驯养精良的小生灵。
将军府比想象中更“干净”,也更“空旷”。这只猫能如此轻易地溜进来并找到他,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座府邸,关于那个冷硬如刀的将军,更关于那封搅扰了新夜的北境军报。
沈知微的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又缓缓移向内室与外间隔断的珠帘。萧屹北宿在外间软榻上,但此刻那里已空无一人。这是个机会。
他无声地掀开锦被,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常年“病弱”的伪装,让他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惊人的地步。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心蔓延。
他走到珠帘边,透过细密的珠串缝隙向外望去。
外间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廊下灯笼的微光。那张软榻上锦被凌乱,显示着主人离开时的匆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萧屹北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冷铁与松木气息的味道,凛冽而极具侵略性。
沈知微的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面空无一物。他又看向通往书房方向的侧门。萧屹北显然是直接去了书房处理紧急军务。
书房…那里才是这座将军府真正的核心。
他心念微动,指尖捻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蜡丸悄然滑入掌心。他低头看向脚边的雪团儿,猫咪碧蓝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充满了灵性。
沈知微蹲下身,将蜡丸极其隐秘地塞进雪团儿脖颈处厚密的毛发中,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做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手势。
雪团儿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优雅地一甩,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小小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从门底缝隙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回廊里。
做完这一切,沈知微才轻轻舒了口气,重新感受到寒意从赤着的脚底传来。他微微蹙眉,扶着旁边的柱子,身体恰到好处地晃了晃,脸上瞬间又覆上了一层疲惫的病气。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新房的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砚书焦急的声音压得极低,小脑袋探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碗。“方才听到您咳得厉害,小的担心死了!将军他…好像急匆匆走了?”
沈知微迅速切换回病弱状态,扶着柱子,虚弱地喘息着,对着砚书微微摇头,声音有气无力:“没…没事。将军有紧急军务…咳咳…出去了。” 他目光落在砚书手里的药碗上,“药…煎好了?”
“是,是!”砚书连忙端着药碗小跑进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沈知微,“公子快回床上躺着,仔细又着凉!这药是咱们从侯府带来的老方子,张太医开的,得趁热喝。”
沈知微任由砚书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回床边坐下。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原本残留的冷冽松木气息。
他接过药碗,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苍□□致的面容,也遮掩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这药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苦涩,却也必不可少。
砚书看着自家公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黑漆漆的药汁,心疼得直掉眼泪:“公子,您受苦了,这将军府,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安排来伺候您,煎药都得小的偷偷去他们大厨房借地方,那帮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
沈知微的动作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掩去眸中冷意。“无妨…咳咳…我们初来乍到,不必…惹人注目。” 他将空了的药碗递给砚书,唇边沾着一丝褐色的药渍,更显得唇色寡淡。
“可是…”
“砚书,”沈知微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去打盆热水来。药味太重。”
“是。”砚书不敢多言,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端着空碗匆匆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他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纹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一股熟悉的、带着暖意的麻痹感从胃部蔓延开,压制着身体内部真实的躁动,也强化着那份精心维持的虚弱表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离去时更加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是萧屹北回来了。
沈知微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闭着眼,呼吸却调整得更加微弱、更加紊乱。
房门被推开,一股室外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或许是心理作用)和冰冷的肃杀之意瞬间涌入。
萧屹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似乎还落着未化的寒霜。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比离开时更加冷硬,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扫过房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里间拔步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单薄脆弱的身影上。
沈知微似乎被开门带进的冷风惊扰,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蹙,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呻吟,随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萧屹北的脚步顿在门口,冰冷的视线在那张苍白痛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在书房,紧急军报带来的沉重压力和对北境局势的担忧焦灼,几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此刻看到这个被硬塞给他的、病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夫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沉默地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袍,随手扔在软榻上。那浓重的药味再次钻入鼻腔,提醒着他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走向拔步床的方向,脚步放得很轻,并非刻意温柔,而是不想再惊扰这病秧子引来更多麻烦。
砚书恰好端着热水盆进来,看到萧屹北,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水盆打翻:“将…将军!”
萧屹北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床上蜷缩的人完全笼罩。
沈知微似乎被这阴影所慑,咳嗽得更厉害了,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紧闭的眼睫上似乎还沾着生理性的泪珠,脆弱得不堪一击。
“药喝了?”萧屹北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惯有的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知微艰难地睁开眼,水雾弥漫的眸子茫然地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似乎才认出是他。他虚弱地点点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喝了。谢…将军关心。”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问出口,“将军…军务…可还顺利?”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纯粹是担忧和不安,仿佛一个深闺妇人单纯地挂念着丈夫的烦忧,不涉任何其他。
萧屹北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他脸上,似乎想从那双氤氲着水汽、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或试探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病弱的苍白,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关切。
萧屹北心底那点因军报而起的无名火,不知为何,竟在这纯粹的、病弱的注视下,奇异地消散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跟一个病得神志不清的人,又能计较什么?
“与你无关。”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算是回答,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他转身,准备回到外间的软榻。
“将军…”沈知微却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屹北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夜…深露重…”沈知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恳求,“那软榻…终究单薄。将军…咳咳…若不嫌弃…这床…很大…”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压抑的咳嗽。
萧屹北猛地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眼神冰冷锐利,直直刺向床上那个看似怯弱邀请的人。“沈知微,”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掉冰渣,“本将军说过,不碰你!”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厌烦,仿佛对方提出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亵渎。
沈知微似乎被他骤然的冷厉吓到了,身体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他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拉高锦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惊惶含泪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被误解的委屈和无措。
“将…将军息怒…”他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解释,“知微…知微并非…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忧心将军…染了寒气…耽误军国大事…” 他慌乱地摇头,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湿痕,“知微…知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将军…恕罪…” 说完,他便将头也埋进了被子里,只余下被子外面压抑不住的、因恐惧和委屈而更加剧烈的颤抖。
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那因恐惧而失态的反应,彻底打消了萧屹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一个被吓成这样、病得只剩半条命的人,哪里还有心思耍什么手段?
萧屹北看着那团在锦被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心头那股烦躁感再次涌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对方可能真的只是出于一种病弱者的本能担忧?或者,只是想在这冰冷的府邸里,寻求一点点可怜的依靠?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向外间的软榻,动作利落地躺下,背对着里间方向。但那句“与你无关”和冰冷的警告,似乎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中。
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微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黑暗中,锦被下。
沈知微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发出细弱的呜咽。然而,那双被泪水浸湿的墨色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军国大事!”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抚过枕下藏着的一个微硬的棱角——那是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玉哨。
雪团儿,该回来了吧?